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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幻灭 ...

  •   分配工虽然听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的职位,但是其实里面包含了许多不同的工作。“分配工”只是指在分配所里工作的所有工人的总称而已。分配所是专门设立用来分配人们日常生活物资的地方,包含但不仅限于衣物、吃食、日常用品等等。这里主要的工作内容有:搬运物资;清点物资;打包物资;配送等等。做为一个绝对公平的世界,所有的活计都是大家轮流去做的,不会存在有人长期占据一个比较累或者是绝对轻松的岗位的情况,不论男女。
      许攸刚来的第一个星期,轮换到了分配物资的岗位上。
      “将所有的物品按人数平均分配...”台上穿着白大褂的前辈在认真地讲解着这份工作的内容,许攸却听的昏昏欲睡。她在担心的是另一个事情,因为按照惯例来说,开始工作后的一年之内就要开始组建家庭了。虽然生孩子听起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但是她也不愿意如此早地就从一个家庭跳进另一个家庭中。
      “大家都理解了吗?”白大褂已经讲完了,看着台下许多年轻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感到了作为前辈的小小的自豪感,“那就让我们一起投身于伟大的辛劳中去吧,感谢太阳神!”
      “感谢太阳神!”大家齐声喊道。
      在走出会议室的路上,许攸依稀听到有许多人在为自己没有最开始就被轮换到最辛苦的搬运车间而感到懊恼,然而她在还未度过的青春期里养成的一贯叛逆的想法使她甚至还有点隐隐庆幸自己轮换到了相对轻松的岗位上。如果这个想法被妈妈知道的话,一定又要被拉去教堂做心灵净化了吧——毕竟,辛苦才是能见到太阳神的途径。许攸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可不愿意听神父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长篇大论。
      领到自己岗位的工作服后,许攸他们就被带到了分配车间。大摞大摞的物资被整齐有序地摆放在了分配车间的正中央,另一位穿着绿色制服的女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发放了一张表格,上面印着需要分配的物资数量,许攸他们要做的就是把物资过称,分成应当的分量之后放到传送带上。
      许攸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见徐淼。她应该是被分配到另外一个车间了吧,许攸想。身边的人都已经有序地走到了自己的工位上,许攸也跟着大家一起走向了中央的那堆物资。
      不出意外地,物资一共有芹菜、西蓝花和土豆三个大类,是大家周五的饭菜食材。到了周末,他们还要另外分配一些毛巾、肥皂、卫生纸等日常用品。
      许攸对于这项工作上手很快,毕竟只是需要一些最基础的步骤。她熟练地从物资山上拿下一麻袋西蓝花,打开袋子,拿出两朵放到称上,确定好是一份的数量之后又把它们放到传送带上。
      在重复不断地操作中,许攸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埋在众多西蓝花堆里的萝卜。按照刚刚培训的规则,许攸应该把它交到领班手里,然后再层层向上递交,向下问责,最终这一个小小的萝卜会成为底层人民吃不到一顿饭菜的原因。许攸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大家都在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许攸面前的传送带还在持续不断地转动着,一旦传送带之间两个物资的间隙过大,她就会因为没有认真工作而被问责。许攸先将那根小萝卜放在了工作服口袋里,便重新投入了工作。
      因为人数众多,刚刚还令人望而生畏的物资山很快地被夷为平地。在最后一个人手中的物资也被准确称量并放在传送带上之后,大家整齐划一地双手合十,口中喊道:“感谢太阳神!”
      分配的物资要在午饭之前送到每户人家中,所以许攸他们结束工作的时候还没到中午。许攸来到换衣间脱下工服,这才发现她忘了把刚刚的小萝卜交到领班手里。那就不交了吧,太阳神是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人民为了一个小小的失误而饿肚子的,这么想着的时候,许攸感到了一些小小的失落。如果徐淼这个时候在自己的身边就好了。两个女孩总是喜欢做一些小小出格的事情,然后用“太阳神的旨意”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第一次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是徐淼因为头天晚上熬夜看小说而起晚了,来到学校的时候老师对她怒目而视:“徐淼,你已经在地狱的边缘徘徊了。”
      女孩不知所措。这是在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小小失误,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张,并在深深懊悔自己昨天晚上没有严格地遵循睡觉的时间,从而导致了今天的结果。她的眼泪在眼眶里开始打转,想起了早上临出门时父母对她投来的失望的目光。她想起过去那些“坏孩子”的惩罚——座位被移到教室最后一排无人的角落里,作为底层人民预备役而被大家忽视...
      当她这么想着时,教室里传来了另一个女孩脆生生的声音:“老师,太阳神说难过的孩子们应该被允许有一些小小的宽容空间。”
      徐淼猛地抬起头,泪水也因为她的动作幅度过大而适时地滑出了眼眶。老师皱着眉望向教室里说话的女孩,这条规则一直以来被默认的意思都是难过的人们可以在公共场所不出声地哭泣,但是大家也会因为觉得这样做打扰了其他人快乐的情绪而迅速平复自己的情绪或者回家。老师又回头看向徐淼,在发现她脸上的泪珠之后,眉头又锁的更深了些,但由于太阳神“我们应该平等地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不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旨意,他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开口说道:“没关系的同学,你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回家,我晚上会到你家里给你补今天上午缺失的课程的。”
      “我...我没事的老师,我可以继续上课。”徐淼伸出手快速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露出了由内而外地笑容,说道。
      “那我们继续开始上课吧。”老师皱着眉头回到了讲台上。
      从那之后,两个女孩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也发现了无所不能的太阳神对他的臣民降下的旨意中的小小疏漏。这一点成为了她们专属的小秘密,她们时常用这种方法掩饰自己做过的小小错误,并会在用这套把戏的时候悄悄地朝对方会心一笑。
      许攸收回思绪,想着下午再把这件事情跟徐淼讲,就迅速地收拾好背包回了家。
      意外地,这个时候本应在工作的妈妈此刻也在家中。许攸吃惊了一瞬,她把背包挂在包架上,将换下来的鞋子摆到正确的角度,低着头恭敬地走到妈妈面前,说:“我回来了,妈妈,愿太阳神保佑您。”
      “愿太阳神保佑,”妈妈说,“我正等着你呢,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咱们两个一起去办。”
      许攸心里的不安开始翻腾。她想起昨天从爸爸摔门而出之后,晚上爸爸也并没回家。类似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只不过都成了人们不愿提及的话题。许攸已经隐隐地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带着乞求的目光看向妈妈:“妈妈,我们可以再等等,我相信今天中午爸爸一定会...”
      妈妈的神情蓦的变得严肃起来,她看向许攸,平生第一次不礼貌地打断了许攸未说完的话:“他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孩子,”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妈妈闭上眼睛:“我已经替他遮掩了太多次,这次不能再替他遮掩下去了。”
      “妈妈,我不想这样做。”许攸也生平第一次忤逆了自己的母亲,她抬起头,倔强地说道:“我爱爸爸,我不想他消失也在咱们的生活里,就像弟弟那样,我不愿意。”
      这句话勾起了母女俩共同的痛苦回忆。在三岁那年,幼小的弟弟在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放声大哭,还伸手挥掉了老师试图安抚递过来的水杯。从那天以后,许攸就再也没见过弟弟的身影。妈妈可能对这件事印象更深刻一些,在她接到通知匆匆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天然的母性使她第一次失态,不顾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将小儿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哭泣着,祈求着,恳求他们可以放过他一马。
      执行者冷眼看着,一身黑袍带着天然的威压,他缓缓开口,问道:“你难道还想犯下更大的错误吗?现在还有补救的可能,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后半段骇人听闻的话语,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很同情这对母子,可是做错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是刻在每一个人骨子里,比自己的生命都还要重要的规则。
      妈妈跪在地上,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小儿子。孩子因为威压带来的恐惧放声大哭,妈妈的泪珠也像断了线似的滑落。可是作为一个成年人,理智迫使她不得不放开了手,缓缓退到了一边。
      孩子一边哭着一边张开双手朝妈妈走来,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期望母亲的怀抱,可是头顶上一顶宽大的黑袍顷刻间笼罩了他,执行者带着孩子就这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妈妈无声地哭泣着,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道歉,抱歉自己给他们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人们怜悯地回应着,希望自己训练得当的伪善笑容可以给这位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带来一丝慰藉。
      “可是那件事之后,我们的生活确实没有再出现意外了,不是吗?太阳神的旨意是绝对公正的、对每一个人都好的。”
      可怜的妈妈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不断地用一成不变的安稳的“幸福”生活来说服自己,坚信是因为那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才使家里其他的人——包括自己,才能享受现下的这种平稳的生活,坚信自己被带走的小儿子正在努力地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并在不远的将来会和自己团聚。除此以外,她别无他法。自责和痛苦在每一个漫漫长夜中吞噬着她,而她只能抓住太阳神这唯一的救赎。丈夫不理解她也没有关系,她会用每一次更加虔诚的祈祷来抵消儿子曾经犯下的过错。
      也是从那一次事件之后,丈夫愈发的表现出对太阳神的不尊敬。这也使她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她不仅要乞求太阳神宽恕自己小儿子曾经犯下的罪过,同时也要乞求太阳神宽恕自己丈夫每一次的不敬。她无数次地想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丈夫,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和她一样虔诚地祈祷,以让小儿子能更快地和家人团聚,反而要犯下更多的过错?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早已压垮了这位可怜的母亲,终于,丈夫做出了不能再被宽恕的罪过,终于,她可以从双重的压力之下解脱出来,一心一意地为小儿子祈祷了。丈夫摔门而出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庆幸,不过随即便在家里供奉的小小的太阳神像面前虔诚地祈祷了一晚上,以求抵消自己邪恶想法的罪过。
      现在,她的心意变得无比的坚定——不过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太阳神,为了“使每一个做错的人都受到惩罚”。
      “可是妈妈,我们这个家都已经快不像个家了!”许攸看着妈妈坚决的神情,崩溃了。她哭喊道:“什么狗屁太阳神!什么狗屁规则!难道比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还重要吗!”
      妈妈听到许攸对太阳神如此不敬的话语蓦的瞪大了双眼,随即捂住了许攸的嘴并开始虔诚地、快速地祈祷。祈祷结束后,她像望向仇人一样地望着许攸,许攸再一次看见了她额头上突起的青筋。
      “好啊,好,”妈妈说,“既然你也已经不虔诚了,那么便一起吧,我自己去就够了。”妈妈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压抑住了自己翻涌的情绪后,便拿起包穿好鞋子出了家门。
      许攸颓然地坐在地上,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过去的美好的,令人向往的一切仿佛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妈妈是温柔且包容的,会牵着弟弟的手温柔地对自己笑,爸爸站在旁边拿相机定格住了这一瞬。这张六岁时候的照片被许攸在每个午夜梦回的场景里拿在手里反复抚摸,泪水掉在枕头上干了又湿,在女孩贫瘠的人生中开出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小小的花。
      许攸也曾无数次地在爸爸发脾气时生出一点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想着如果这些规则是可以被打破,可以不那么严格地遵守的话,是不是弟弟也能回到自己身边,是不是大家就会像以前一样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不。许攸恍然梦醒,顾不得穿鞋子就这么冲出了家门。妈妈,不要,不要再抛下我了,不要像抛下弟弟那样抛下我。
      直到真正站在大街上,许攸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水穿着拖鞋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接受着人们奇怪的匆匆瞥来又投向别处的审视目光,然而目之所及已经没有了妈妈的身影。
      不,我不要被清除。许攸疯也似的跑回家中,抱起家中那座接受了无数妈妈虔诚目光的神像就朝地上猛地掷去:“什么狗屁神!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要让我的家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
      在神像落在地上的前一秒,金光骤现,许攸和神像被一同包裹其中。转瞬过后,神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被摔碎分裂的躯壳脱了看起来令人生畏的金漆,露出原本的朴素石头内里。
      许攸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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