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神迹》谓之十三

2、第 2 章 背上书

　　背上书包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许攸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橙黄色的天空和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与其他人不同，许攸此刻没有在心里默默祈祷，而是近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多么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就像爸爸阴晴不定的脾气一样，会有一种东西可以暂时的遮蔽住太阳神的光芒，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塑料袋，或者是小朋友们的玩具，可以飞在天上。
　　许攸总是有一种不被允许的感觉存在——这个世界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死的，只有爸爸是活的。可是，我们现在不是还没有见到太阳神呢吗，她在心里嘲讽的想。
　　来到学校放下书包，许攸刚刚抬起头，就看到徐淼朝她走来。徐淼好像很开心，走路的时候都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喜悦。
　　“你知道吗！分科结果出来了！”徐淼的语调尾音上扬，带着少女独有的欢快：“咱俩都是分配员！担心死我了，还好不是...”
　　欢快的语气戛然而止，徐淼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又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好在大家都在聊天，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们的对话。
　　许攸安抚似的笑了笑，捏了捏徐淼的小手指，说：“感谢太阳神。”说完暗示地冲徐淼眨了眨眼睛，徐淼顿悟，双手合十道：“感谢太阳神。”
　　叮铃铃...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老师一脸严肃地抱着文件夹走进了教室。刚刚还洋溢着轻松氛围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学生们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双手合十放在桌子上统一地喊道：“感谢太阳神。”
　　“阿门。”老师做了简短的总结，随即打开文件夹开始宣读分配结果。
　　在这个国度里，所有的职业都是按照对太阳神的尊敬程度随机分配的。当然，也有例外，譬如最底层的人民的孩子是没有可以重新洗牌人生的分配机会的，他们从最一开始的人生就是被设定好的。因为人们坚信，他们之所以是这个地位，一定是因为他们过去犯了不为人知的错误，落在底层的结果是太阳神对他们做出的惩罚。他们需要用自己的一生，乃至自己子孙的一生来赎罪。当然，每一年都有几个不幸的家伙加入他们的队伍中。
　　据说刚开始也是有不少反对的声音的，那些底层的家伙们也试图通过手中用来劳作的锄子和斧头重新洗牌自己的人生。不过，在他们手中的斧头落在太阳神的神像前，他们就突然在大家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众所周知的，世界上的七大神迹之一。
　　从那以后，人们更坚定了对太阳神的信仰，就算是那些不幸被分到底层的，自觉一生之中从未犯过错误的人，也不再怀疑世间的不公，而是在每个梦醒的夜晚，反思自己漫长人生中是否有过一瞬对太阳神不敬的想法。
　　“许攸，分配工。”老师的尾音落下，他放下文件夹扫视着教室里黑压压的学生们。忽然，他看到有一个学生不像大家似的低着头，而是高高地抬起了头，和他对视；甚至这个学生的手也不是合十在胸前，而是一只手放下，另一只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他叫什么来着？老师思索着，微微皱起了眉头。哦，对了，张岩。老师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学生名册，发现这个张岩正是这届为数不多的几个倒霉蛋之一，于是对他的厌恶更深了。
　　老师决定不理他，正拿起文件夹准备走出教室时，却被一道响亮的声音叫住了：“老师！”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在他教学的时间里，张岩还算是他挺喜欢的学生之一。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能被分配到底层里，看起来这个学生比他外表所展现的要可恶的多。
　　“下课。”老师摆了摆手，脚步一秒停顿都没有，就这么走出了教室。
　　张岩愣住了，举起的手缓缓放下握成了拳头。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结果？他每天都有努力地学习，努力对每一个人和善，也虔诚地祈祷。为什么最终那个倒霉蛋是他？凭什么刚刚那个好逸恶劳的女生可以变成光鲜亮丽的分配工？他刚刚还听到那个女生差点对神不敬！
　　当这个邪恶的念头产生在他脑海里的时候，张岩在那一瞬间就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分配到底层。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由然地感觉到对自己深深的厌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自嘲的笑笑，果然，不论自己如何努力，只要松懈一刻还是会产生这种邪恶的念头。也许他从出生起的那一刻就带着低劣的基因，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太阳神果然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他想。
　　由于是最后一次踏入校园，所以这次放学的时间格外早。学生们拥有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宝贵的自由时间，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为了在晚饭的时间之前和家人团聚必须得回家。他们惺惺相惜地道别，约定永远不会忘记对方，约定他们的关系永远会像现在一样好；倒霉蛋们则是深深地低着头，灰溜溜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默默地离开了学校。
　　“攸攸！”徐淼兴奋地跑过来：“咱们走吧！”
　　许攸和徐淼早早地就为这段时间做了许多规划，她们要去河边逛逛——兴许偷偷地抓条鱼，尝尝只存在于书籍里的“肉”是什么味道的。两个女孩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列入计划中宣之于口，却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悄悄做了打算；她们还要一起去广场，放一个许多学生都会放的，乞求祝福的神明灯...
　　然而现在，许攸却没了本应有的快乐心情。她被刚刚的结果震惊到了，震惊的余波使她不得不开始怀疑从她出生起就有的、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所应当的所有人都在遵循的规则。她记得张岩，从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对张岩印象颇深——那个完美执行所有规则的人。张岩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永远有散发不完的善良，永远热情，永远开朗，又这么努力、上进，在班级里一直名列前茅...甚至连大家都有的青春期一贯叛逆的小小想法在他身上似乎都从不曾出现过。
　　张岩的妈妈她也认识的，就像是爸爸老是抱怨的“死板”的妈妈一样，即使在如此虔诚的世界里，张岩妈妈对太阳神的敬仰也达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祈祷永远最虔诚，甚至还省吃俭用为太阳神修建了好几个神像...
　　这么完美的一家人，怎么会这样呢？
　　一直到了河边，这些问题都在许攸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徐淼兴奋又迟疑的探寻目光第三次落在许攸身上的时候，许攸才微微地回过神来。
　　她很快知道了这个女孩子期许的是什么，于是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用废旧衣服改造成的简易渔网。身边女生的目光一下子炽热起来，可是却带上了一丝退缩。
　　“这样...会不会被太阳神惩罚啊？”徐淼迟疑地问到，不敢接过许攸为她准备的那一份渔网。
　　许攸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见她不接，许攸干脆把渔网放到地上，转头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张渔网，卷起裤腿就毫不迟疑地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徐淼看着许攸的坚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想起自己的期盼，于是悄悄地给自己鼓了鼓气：“加油，徐淼，你可以的，你看这不是没事儿的吗？再说了，说不定大家都干过这种事儿，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
　　这么想着，徐淼也不再犹豫，而是拿起了渔网和许攸一起站在了河里。
　　由于从来都没被捕捞过，这条河里的鱼儿们都没有丝毫的危险意识，毫不在意拿着网的两个女孩儿。即便如此，心里的害怕还是使徐淼“不小心”放走了好几条已经游到网里的小鱼。转头一看，许攸却正把一条鱼扔到岸上。
　　“攸攸，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们玩儿一下得了，就不吃它们了吧？”徐淼担心地问道，许攸抬头看了一眼她，顺手把已经游到网里的一条笨蛋小鱼儿捞起来，又看了一眼岸上，说：“你要是不想吃的话，那我就自己吃。”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徐淼担忧的问道，虽然她们之前常常凑在一起聊一些“禁忌之事”，也都了解彼此心里有过邪恶的想法，可是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她们都同样的谨慎且小心，从不越过那道红线。这也是她们能一起玩到今天的原因。
　　“你觉得张岩是个什么样的人？”许攸蹚水上了岸，扭头问道。
　　“应该不是被神庇佑的人吧。”徐淼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回答，倒不像是她们平时说话的那般亲密。
　　“你，还有我，还有咱们班上的每个人，没人能挑出他的错，更没人能比得上他。”许攸的声音里带上了隐隐的怒气，“为什么被放逐的是他？为什么？”
　　许攸虽然生气，但还保持了从出生起带在骨子里的习惯，没有问出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这个大家口口相传赞颂的狗屁神，真的存在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早就犯戒了呢！”被自己的好朋友说自己不如一个底层人，徐淼也开始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咱们不如他？结果已经敲定了，咱俩比他好得多！太阳神是世间最公正的人！他给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他们应得的！”
　　许攸看着自己的这位好友，没想过昔日如此契合的两个人会在这件事情上产生如此大的分歧。这使她不禁也开始怀疑起自己刚刚的愤怒，她不知这份愤怒从何而来，就更不知这份愤怒是否正当。是啊，毕竟张岩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自己对他的了解也不深，说不定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女孩还在河里略带怒气地看着她，橙黄色的天空为女孩年轻的面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许攸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把自己刚刚捕到的几尾鱼丢回河里：“好啦，别生气啦，是我错了，咱们去放灯吧？”
　　徐淼见许攸率先示弱，也不再纠结于刚刚小小的不愉快，趟着水回到岸边和许攸一起把“作案工具”剪碎埋进土里，两个女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兴奋地朝着下一个计划出发。
　　看着橙色的灯缓缓飘到天空上时，许攸做出了平生里最为虔诚的一次祈祷：“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原谅我刚刚的冒犯。”
　　许多的灯浮在天空中，承载着学生们美好的期望，向着太阳神的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