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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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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书房内,一中年男子背手而立,不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夫子,我来了。”
男子长叹一口气,道:“进来吧。”
凌源进屋后,就看到今早刚受圣上赏赐的夫子却是一脸担忧,不禁问道:“夫子在担忧何事?”
程渊不答反问:“你看我程家,如今是何处境?”
“自是繁盛之时。”凌源笑开,“夫子这话问得倒是奇怪。且不论夫子曾任陛下太傅,陛下登基后仍对夫子礼敬有加;便是夫子自己,亦为右相,为百姓鞠躬尽瘁。况且夫子学生满天下,亦有不少入朝为官,朝中更是流传着文程武宁的说法。就连广陵原氏和扶风齐氏这样的世家大族都以夫子为首,而且程师妹贵为皇后,与陛下相敬如宾,更是不日便要诞下陛下的孩子……”凌源的声音逐渐变小,脸色也渐渐苍白,当今陛下即位三年有余,刚即位时的危机已然过去,此时风头太盛可不是好事,只是看陛下今早的举动,似是有再将程家地位往上提一提的打算,只怕,是要捧杀!
“看来,你是想到了。”程渊的话语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怅然,那个曾经会在自己面前寻求安慰的孩童终究是长大了,也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帝,只是,程家那么多人的性命,不能折在这里。“为今之计,只能退守汝南,方可保我程家众人平安。”
凌源:“夫子……”
“我今日喊你来,是有事需要你去办。我程家可退,可瑄儿退不了,程家情形她全看在眼中,所以她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是女孩。我需要你去找一个近日出生的女婴,以防万一。”
凌源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夫子这是要狸猫换太子,也是,若师妹此胎是个男孩,只怕活不过满月,不然就是程家必亡,知晓此事轻重,凌源看着程渊,郑重地点了点头:“夫子放心,此事一定办妥,必不会让旁人知晓,若是寻不到,我愿意用我的孩子去换师妹的孩子。”
程渊知晓凌源半月前得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的事情,但确实没想到凌源愿意换,如此想来,凌源的孩子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凌源绝不会背叛程家。看着学生坚毅的神情,程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两人商讨着程家如何退时,程渊另一个学生丁尧带着一些信件匆匆进了宫,于夕阳之时出宫,无人知道他和皇帝说了什么,只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原信和齐贤被皇帝急召入宫。
两人甫一跪倒,就有信件被劈头盖脸地扔来,原信看了之后,脸色骤白:“陛下,信件所言必有虚假,右相从不曾说过这些话。”
齐贤却是在看完信件之后不发一言。
萧皇冷眼扫过跪着的两人:“齐贤,你说。”
“信件所言,句句属实。”
“齐贤!”
“放肆!”满意地看着两人匍匐在地,萧皇继续道,“程渊通敌叛国,当诛九族。”
“陛下,信件所言未经查证,怎可为据?右相一心为民,更是一心为陛下,这些年,得右相所教之人不说有千,也有百人,他们为官后是何情形陛下您也看见了,勤勤恳恳,为民付出,对陛下更是忠心,这样的人,怎么会说那些模糊不清的话,怎么会模糊忠君爱国的对象?陛下,右相所忠之人一直都是您啊,他怎么会勾结敌国?”
“你说,信件所言未经查证,不可为据。”萧皇话锋一转,“那你呢,你所说的,朕又如何可信?”
原信以大拜姿势匍匐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心中一片荒凉,皇帝根本就是想借这件事除去右相,这一劫,只怕程家是避无可避了。
齐贤:“陛下,既然证据确凿,那……”
萧皇平静地吐出一个字:“诛。”
原信大骇,连忙求情:“求陛下给臣些时日,臣定将此事调查清楚!求陛下开恩!”
萧皇冷眼看着原信以头抢地,额前鲜血溢出,后问道:“齐贤,你以为呢?”
齐贤恭敬答道:“回陛下,如此求情,只怕确有内情。臣以为,原氏,当以同罪论处。”
闻言,原信连震惊都忘了,看着与昔日无二的好友,不明白为什么今日的他会如此冷漠。
齐贤的回答让萧皇很是满意:“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臣遵旨。”掷地有声的回答,不出一丝差错的行礼,只有齐贤自己知道,收拢在大袖之内的拳头攥得有多紧。
树大招风,程渊名声在外,程家风头太盛,更有甚者传出陛下处事不若右相,说学生终究只是学生,如何有夫子的才华?若皇帝只是从前那个不受宠的皇子,对这些流言只会不屑一顾,相反还会更感激程渊在一众皇子中选了自己做学生。只是,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成为了皇帝,又怎会容许有他人越过自己去,皇帝骨子里的自卑,不是程渊教了几年就能抹平的。
齐贤出宫之时,夕阳已然西下,浓的如墨般的夜空看不见一丝光亮。齐贤带了一道圣旨去往右相府,锦衣卫指挥使唐安则带了另一道圣旨前往原府。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家响起了宣读圣旨的声音:“……程原两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本应诛九族,但皇帝仁慈,只诛两姓本家之人,即刻执行。”
“右相,接旨吧。”
程渊虽早有预感,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竟连累了原家,平静地接过谢恩,抬头看向齐贤,想说的话却在看到齐贤身后的宫人生生咽了回去,只小幅度地做了个“原家”的口型。
齐贤恍若未见,将圣旨递给程渊时,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已成定局,无力挽回,一路走好。”语罢,转身出了院子,将满院血腥丢在身后。
相比齐贤这边的顺利,唐安那边有了些小小的麻烦,原信有五子一女,其他孩子都在,只有六岁的幼子原澈不知所踪。
唐安坐在堂前,慢悠悠地喝着热茶,庭前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却丝毫不觉害怕,甚至脸上出现一丝享受的表情,听到属下的回答,也只是笑眯眯地说了句:“连个小娃娃都找不到啊。”
只是这话却让下属绷紧了后背,唐安生得一副俊秀长相,平日里说话也是温温和和,也有初来不懂规矩的挑衅过他,后来第二天那人的皮就挂在了北镇抚司的门前。
“有婆子说,原六公子爱玩捉迷藏,平日也是动不动就躲起来,是以现下不知藏去了哪里。”
“捉迷藏?”唐安似是突然来了兴趣,“既是如此,我去看看,你们把院子里都处理干净。”
“是。”
唐安信步走到后院,毫不在意被血弄脏的鞋底,原家的宅子,唐安熟悉得很,或者说,整个京城,就没有他陌生的地方。至假山处,在一处浮雕上摸索片刻,按下那处暗扣,一条密道就出现在眼前,在他进入后,假山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唐安是在密道里的箱子中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原澈,白嫩嫩的脸蛋,让人看着就很想掐上一掐,好似稍稍用力便能让他再也没有呼吸。唐安抬起脚踢了踢箱子,成功将人弄醒。
原澈揉了揉眼睛,问道:“是爹爹回来了吗?爹爹让你来找我的吗?”
“当然,我带你去见你爹。”
原澈只觉得眼前这人生的好看,就也没有深究为何之前从未在爹爹身边见过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出了密道,却见到此生再难忘怀的画面:满目皆是红色,整个场景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盆的红色染料,那些几个时辰前还在忙碌的人,此刻都躺在了地上,他们睁着双眼,似是惊惧。原澈对上他们的眼睛,一步也不敢再走,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拉住前面那人的衣裳,想说些什么却像是失了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岁小儿尚有多少力气?唐安本可以轻松将衣摆从原澈手里抽出,但又像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蹲下身来,眯眼笑着看他脸上的害怕:原信此人,总爱见人就夸自己幼子有多聪慧,原家此次遭此劫难,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倘若原澈活了下来,来日会不会替父报仇?他倒要看看,这原澈,有没有原信说得那样聪明。再者,戏嘛,自然是唱的人越多,越有意思啊。
“你父亲已经死了,你若是想活,就听我的,现在回到密道,夜半我会来接你。”
原澈其实早已被吓懵了,但对于眼前之人的话,他还是下意识地听从,转身往密道走去。
凌源回到家没一会,就收到消息,皇后听说皇帝下令杀程原两家之人,气急攻心,早产。凌源甚至来不及为师父的死亡而难过,身体本能地按照程渊的安排将自己的长女送进宫,等到一切准备都做好之后,凌源才犹如脱力般摔坐在马车旁,任由眼泪流出。
程渊于凌源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他是个孤儿,五岁那年,被程渊带回家,自此就如程家的孩子一般,得程渊教诲,得师母疼爱,得旁人尊重,是程渊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是程渊在他自满时敲打他,在他自卑时让他挺起胸膛,在他失败时给他鼓励……这样的一个人,却要死于帝王的猜忌吗?
凌源重重地闭上眼,如果不是师父嘱托,他恨不得此刻冲进皇宫,杀了那个狼心狗肺之人,他难道忘了吗?!是谁从先帝那里选了他这个不受宠受人欺的皇子;是谁教他读书明理;是谁把他培养成如今的模样……是了,早该想到的,从皇帝不准自己再喊他师兄开始,从他们之间不复从前闲谈只余规矩礼仪开始……这个人,就只是皇帝了。
擦干净泪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必须要完成师父的遗愿,长女竹莘已经送进宫了,现在就等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