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醉萤》三不

8、第八章

　　雨是傍晚时停的，一场暴雨过后，整座城市都变得清新起来，乌云散去，露出一轮火红的夕阳。
　　唐青刚被谢俞放了鸽子，本来约好去学校外面新开的冒菜店吃饭，结果那厮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说要开始减肥，决定把晚饭戒了。
　　于是唐青只能临时变了主意，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垫吧垫吧。

　　刚开学，好多住校生需要去校外采购生活物品，因此学校在这一周并没有实行严格的出校制度，不论走读住校，所有人在午休及晚饭时间，都可以随意进出校门。因而，这一周，愿意去食堂的人并不多。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下了课，唐青倒也不慌，等到大部队蜂拥而过了，她才慢悠悠地起身往外走。
　　出门时，她那位学霸同桌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唐青鬼精鬼精的，趁他不休息瞥了一眼，结果发现是个从来没见过的数学公式。

　　顿时觉得无趣，想起下午他毫不留情的那个动作，最后招呼也没打，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就走了。

　　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楼梯上的水迹都晾干了，只是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脚印，唐青倒是有童心，一个人认认真真踩着脚印下楼，颇有些自得其乐。

　　刚走到楼下，却突然听到教学楼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彩虹！”
　　她下意识抬起头，便看见远方一片乌云倏然散开，天边朦胧支起一座梦幻的五彩云桥，此时夕阳也撒下余晖，璀璨的光华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内，美得不可方物。

　　果然还是美景俘获人心啊，她快乐地张开手，像是要将此般美景拥进怀里。

　　唐青觉得自己有些浪漫，只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欣赏她身上这种“浪漫细胞”。

　　比如许知，听到众人的喊声时，他正拿着一本书走出教室，闻声他漫不经心地偏头扫了一眼，却没为漂亮的彩虹驻足，反而被楼下花坛边的唐青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她夸张而泛着傻气的动作，他紧抿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起，嘴里嗤笑一声，吐出两个字，“呆瓜！”

　　等到许知走到楼下时，围观彩虹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地面微干，而唐青却还没离开，只是换了个姿势，蹲在一个积水的花坛角落，他没忍住好奇，走了过去，却发现这人竟无聊地在看一群蚂蚁搬家。

　　这个行为显然让他觉得更蠢了，许知再次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呆瓜。”
　　不过，莫名的，他却没走，而是停在唐青身后，做起了和她一样傻里傻气的行为――围观那群蚂蚁搬家。

　　在花坛下沿，此时队伍中间出现了一只，举了块苹果肉的蚂蚁，正艰难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那块果肉其实并不大，可却几乎是那只蚂蚁身形的几十倍，属实太离谱，看得出来，那只蚂蚁走得十分艰难，就短短几秒间，便已被十多只同伴插队了。
　　不过即使走得艰难，那只蚂蚁看起来却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依旧以龟速跟着队伍。
　　许知渐渐也觉得有意思，正看得入神，眼前却闪过一道黑影，定睛一看，唐青忽然伸手抢下了那块苹果！
　　她居然跟蚂蚁抢苹果？！许知惊呆了……

　　而被抢了食物的蚂蚁却浑然不觉，还随着队伍往前走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食物不翼而飞，顿时急得在原地打转，甚至把后面的队伍都打乱了。

　　许知：……

　　唐青却仿佛觉得很有意思，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才悠悠将苹果还给了那只蚂蚁。

　　“咳咳，”许知被呛到了。

　　唐青当然早就知道他站在自己身后，闻声，半点也不慌，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嗨，同桌，真巧，你也下课啊。”

　　许知：……
　　他发现自己总是会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厘头噎到，想想自己竟然呆在这里，看这个恶趣味的人逗了半天蚂蚁，许知觉得自己刚刚可能脑袋被门夹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到她的话，朝地上瞥了眼，问，“你在干嘛呢？”

　　唐青的回答则是一句理直气壮的――“在帮蚂蚁搬家啊。”

　　许知简直无语，他指着那只蚂蚁，“你这是在‘帮’他们搬家？！”

　　“是啊，”唐青毫不心虚，“你没发现现在他们前进的方向离新家更近了吗？你不知道，这群蚂蚁领头的是个路痴，绕了个大圈，半天到不了目的地。还得是我，帮这群可怜的小蚂蚁回到家。”

　　许知就知道她绝对又有一番歪理，算了，跟一个连蚂蚁都要恶作剧的人整什么呢……

　　许知默默叹了口气，“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唐青反而有点懵了。

　　她下意识追过去，“喂，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傲娇怪突然不傲娇了，这怎么还有些不得劲呢？

　　许知腿长步子大，明明走得不快，可唐青愣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追上，结果等她抓住他的衣角，截住他时，这人却来一句，“你追我干嘛？”
　　差点没把唐青气吐血。

　　“你知道我在追你怎么不停下？”
　　“你追我我为什么就要停下？你是警察吗？”
　　“我……”

　　唐青满脸震惊，成功被许知这句话噎到了。
　　而后者在看到她的表情后，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满足感，怪不得她整天这么可乐，原来用无厘头把别人噎住的感觉这么好。

　　而唐青则是觉得这个世界都幻灭起来了，怎么短短一天，她那个高冷傲娇的学霸同桌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

　　“我觉得我同桌绝对是个切开黑！”晚自习结束后，唐青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跟一旁的谢俞道。
　　她姿态懒散，宽大的校裤裤腿被她捞起了一边，不伦不类的打扮，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跟个小太妹似的。

　　而谢俞正拿着一面小圆镜整理自己的刘海，闻言瞪了她一眼，“我不准你污蔑我男神！什么切开黑，人明明就是一长得帅点性格好点家里有钱一点的单纯的学霸罢了……”

　　“污蔑？！”唐青震惊地指着自己，“我明明说的是事实好吗？！”
　　“还有，你对他的滤镜比城墙还厚吧？他，单纯？性格好？明明就是个傲娇鬼！你都不知道他今天……”

　　“呸呸呸，我不听不听！反正在我这里帅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谢俞打断她，然后“略略略”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谢俞！”唐青快气死了，“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我发誓我要跟你绝交！”
　　“哼，绝交可以，你有本事先把我今天早上给你带的慕斯蛋糕吐出来还给我啊……”
　　“滚！你这个见色忘义的臭花痴！”
　　“我就不滚就不滚，略略略……”
　　二人就这么拌着嘴，一路打打闹闹地出了校门。

　　符策原本和几个男生在校门口买煎饼，突然看到这二人，二话不说，连煎饼也不要了，就匆匆和几人告别，撵了上来。

　　“青姐，俞姐，你俩在这儿吵啥呢？什么帅哥？你们说谁呢？”
　　他格外猥琐地凑过来，盯着二人，一双眼睛跟两只灯泡似的，亮得贼吓人，里面就差用笔写着“我要吃瓜”了。

　　他这副样子可真欠扁，打闹中的二人此时格外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怎么哪儿都有你？”唐青拽了下嘴里的糖棍儿，右脚随意地一踢，踢中了路边一块小石子，石子翻了几圈，最后扑通一声摔进了路边的小水坑。

　　符策仿佛没看到那两个白眼似的，亦步亦趋追在唐青身后，继续八卦道，“青姐，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聊许知？是不是是不是……”
　　唐青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可符策却突然自个儿傻乐起来，笑得格外猥琐道，“你知道我早上看贴吧，他们在说什么吗？他们竟然在传你和许知的八卦哈哈哈哈哈哈，还有人给你俩写谈恋爱的小段子，笑死我了……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搞笑？写什么不好，居然给我青姐这么汉子的人写恋爱段子，要是写你们俩打架我觉得肯定更有意思哈哈哈哈……”
　　符策边说边乐得不行，嘴咧得大大的，嗓子眼儿挤出一串“咯咯”的笑声，笑得跟只村头大鹅似的，身体前仰后合，好不滑稽。

　　不过下一秒，他这母鸡下蛋般的笑声便戛然而止了……

　　符策右手被唐青反扣在身后，满脸痛苦，卑微求饶，“诶诶诶，姐，青姐，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也不敢嘲笑你了……”

　　唐青恶狠狠地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用力拧了一把他肉嘟嘟的脸，这才松开他。
　　一松开，符策连忙逃离到几步远之外，然后才满脸委屈地揉着自己的手腕瞪着唐青。他长得很壮，体型和李胜有些像，不过脸却显得小，白白嫩嫩的，婴儿肥加上两个小酒窝，明明比唐青大了快两岁，却总像是个弟弟。

　　这人惯会装可怜，唐青懒得理他，嘴里咔吃咔吃咬碎了棒棒糖，最后用糖棍儿扔他，“你再演！”

　　“嘿嘿，”符策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没真的生气，于是屁颠颠捡了糖棍儿又凑过来，“就知道青姐最大度了。”

　　“不过青姐，你现在是真火了你知道吗？今天我们班里好几个妹子向我打听你呢……”
　　说话时，几人走到了一个路口，前面是红灯，对面的商场大屏上正播放着一个男明星的运动服广告，有群穿着同款T恤的女孩子正挤在那里打卡拍照。

　　谢俞此时终于照完了镜子，她悠悠地将镜子收进包里，抬起头，正想跟前面嘚吧嘚吧个不停的符策说句什么，可抬眼间，却在街对面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咦”了一声，连忙走到唐青身边，指着那群女孩子蹲着的地方说，“那个是不是张权？”
　　唐青闻言立刻抬起头，顺着谢俞指的方向看过去。时间已经不早了，步行街上却熙熙攘攘，好在唐青还是依靠着自己裸眼5.3的视力，精准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好像是他！他穿的那件衣服我见过……”

　　那王八蛋拎了根儿香蕉去医院看她那天就是穿的这件衣服，前后都印着一个竖着的中指，讽刺意味十足，唐青当时看着差点没气个半死，烧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来福，你不是说他今天请假没上学吗？怎么会在这里？”学校在城西，张权家在城东，一东一西，隔着条清河，单程坐公交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以上，这么晚了，没道理张权会出现在这里。

　　符策也奇怪着呢，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给二人看，“他是请假了啊，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不信你们看，我上午还给他发信息问他为什么没来上课，只不过他没回我……”符策嘟嘟囔囔，“这小子，亏我以为他在家睡觉才没理我，感情是故意不回我消息。”

　　他越说越气愤，盯着张权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准备冲过去。

　　最后被唐青拉住了。她和谢俞无声对视一眼，今天杨姐在店里对二人说的话，她们都没放在心上，毕竟一个大活人哪还真能说出事就出事，可现在看样子，恐怕还真有啥事儿。

　　可几人犹豫的功夫，张权已随着人潮越走越远，都快不见了，于是唐青也顾不上多想了，连忙攥着二人跟上去，“先偷偷跟上去，看他要去哪……”

　　夜风微凉，空气中隐约有股雨后的泥土味。
　　路边的路灯下，聚集着不少出来纳凉的人们。

　　而三人就借着人群的遮挡，成功跟了张权一路。

　　只不过，这一路走得着实有些远了。
　　从刚刚的步行街走到前进路，又从前进路走到武当巷，最后一直走到清河边的滨江步道上，前方那个人竟然还没停下来！

　　张权还能走，但体力最差的谢俞走不动了。
　　她一屁股坐到路边的石墩子上，抱着腿耍脾气，“不走了！腿都要走断了！快半个小时了，我们难道是来竞走的吗？！”

　　符策看了看不远处张权的背影，又看了看一副“要我再走还不如要我命”表情的谢俞，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唐青。

　　唐青：……
　　“算了，那就不跟了！”她皱眉看着张权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符策道，“打电话。”

　　“给张权打？”符策有些愕然。刚刚不还说要偷偷跟着吗？早知道，刚刚打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不过他只敢小声腹诽这样子，可不敢当面质疑青姐的决策。
　　在得到唐青的肯定后，符策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权的电话。

　　天虽给了，可滨江步道的路灯却贼亮堂，于是在路灯的照耀下，几人便将他“听到铃响”――“掏出来看一眼”――“果断挂断”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

　　谢俞和符策满脸怒意，尤其是符策，如果眼光能杀死人的话，张权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猜到这小子收到消息不理他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他挂他电话又是另一回事！
　　符策气得想冲上去和他理论！

　　不过有人动作比他更快，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一阵风似的，从他旁边刮了过去，只留下一个重重的书包“咚”地砸到他怀里……
　　符策直接被这个书包砸蒙了，等到回神看过去时，唐青的身影已经到了50米开外了！

　　唐青跑步出了名的快，从小学至今，已经蝉联了10年校运会短跑冠军，去年还跑赢了学校短跑队的正式队员，被对方尊敬地赐予了“短跑小猎豹”的称号，搞得短跑队的教练至今还对她拒绝加入短跑队耿耿于怀。

　　一人慢悠悠如“踩蚂蚁”，一人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极速接近，结果自然不用多说，很快，唐青就追上了张权。

　　张权其实早就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可他正心不在焉地想其他事，便没在意，等到意识到那脚步声距离自己已经极近时，已经晚了。
　　他一回头，就看到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黑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狰狞地朝他冲过来，路边的树影和着人影，张牙舞爪的，显得格外瘆人。

　　张权吓懵了，脑子里还在无声地“啊啊啊啊”叫着，身为体育生的条件反射却已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动起来！

　　于是远处的谢俞和来福就眼睁睁看着，张权逃跑了！当着唐青的面逃跑了！

　　完了！二人同时想道。

　　没有人敢跑在唐青前面！这只会更加激发她的胜负欲！
　　于是，众目睽睽下，唐青那恐怖的速度再一次加快！
　　二人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只剩一步之遥。

　　张权彻底被追慌了，因为慌张，让他只顾着逃跑，甚至没想过要回头看看。
　　也是因为慌张，让他连路都没看清，结果一个不注意，居然被路边的路障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就在他歪着身子试图站稳时，一道黑影闪电似的扑向他……

　　那一秒，远处的二人惊得不约而同地将嘴张成了“O”型……

　　“快来人啊！有人跳河了！”
　　有人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