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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胜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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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盛考上了省理工。
我托高启盛的福,考上了重点高中。高大哥高兴得要请两家人吃饭,我妈也要请吃饭,我这分数里不少都是高启盛的功劳。看他们争执不休的样子,我边嚼着桂花糕,边插嘴,“要不你俩一人请一天,还能下好几顿馆子。”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高启盛捻起一片桂花糕塞我嘴里,“高中更该好好学习,别每天就知道吃。”
最后商量的结果,两家人到天台一起做饭吃。那天,买了好多菜,有肉有鱼有酒。大家都很开心,高启盛也喝了几杯啤酒,酒上劲,白嫩的小脸通红。我跟高启兰喝橙汁,一杯接一杯,听大人们胡言乱语。
我给高启盛倒了杯酸奶,示意他解解酒。高启盛泛着脸上的红晕,依旧慢条斯理用筷子帮我剃鱼刺。
本来我小时候挺喜欢吃鱼,结果我妈炸了盘小黄花鱼,我整整一条塞进嘴里,被鱼刺卡的送到医院。从此以后,我就把鱼戒了。
高启盛知道这事,偶尔吃味道很好的鱼,他都帮我把鱼刺剃干净。我妈看了直骂我,就知道每天欺负小盛。
“吃吧。”他把那片鱼肉夹到我碗里,他是真有耐心啊。
鱼刺剃的很干净,鱼很鲜,很好吃。
踏入高中,我是每天学得焦头烂额。门门都要学,门门都要学到位,真不知道以前高启盛怎么学过来的。那家伙以前还是市排名前一百,太可怕了。
我本着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劲头,拼了老命想去省理工做高启盛学妹。那大黑眼圈,别说我爸妈了,把高大哥都吓一跳。
直到周末,高中休半天。我拖着萎靡不振的样子,走到校门口,看到那个让我眼前放光的人。
“高启盛!”我飞奔过去,跳起来挂在他身上。他被我扑了个踉跄,伸手揽住我。
“嗯,沉了。”他掂了掂,坏笑道。
“开什么玩笑。”我从他身上滑下来,“沉了也是知识的重量。”
“是是是。”他接过书包,“走吧,请你吃顿烧烤,犒劳犒劳最近好好学习的你。”
原来是高大哥看我每天累成这样,特意把高启盛从学校里叫回来帮我补习功课,顺带让我开心。
还是你懂我,高大哥!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高中生活越来越忙,高启盛也越来越忙,大学有这么忙么?
老师不是说,进了大学就不用考试了吗?
后来听高大哥说,高启盛好像忙着搞小灵通,他想做小灵通代理。
“那很好啊。”我坐在高大哥鱼摊的小板凳上,低头扒着枇杷,“好像江浙那里很流行啊。”
“他啊,脑子活,这事还不知道靠不靠谱呢。”高大哥手脚利落地收拾好鱼,装袋给顾客,“还是笔投钱的买卖。”
“要借钱吗?”我把枇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哎哟哟,可不能。”高大哥连忙摆手,“这事他自己捣鼓就行了。”
“唔……”我若有所思地应道。
“吃完了么?吃完就赶紧回家学习去。”高大哥开始轰我,他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唐小龙唐小虎带着那群胳膊带红袖标的小弟们出现在市场里。
“赶紧回家去。”
我收拾好垃圾,站在他鱼摊前,认认真真看他,“高大哥,你要真有什么难处,就要跟我们讲。”
高大哥愣了愣,露出笑脸,“这孩子,我能有什么难处。”
可没多久,旧厂街的宁静被打破。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家子包着饺子,拜财神,电视里放着春晚。警车的鸣笛响彻了旧厂街,打碎了过年的欢乐。
“怎么回事啊?”我爸探头看向窗外,“我去看看。”
“我也去!”我穿上衣服,整装待发。
“你去什么去,大过年的。”我妈伸手就要拎我回屋,我一个闪身躲开她的魔爪。
事实是,让我去没错。
警/察带走了被打得鼻血流了满脸的高大哥,还有唐小龙唐小虎他们。说是报案,高大哥把唐小龙唐小虎打了。
我爸慌张推我,“去,跟高家兄妹说,他们大哥被抓了。”
我胡乱点头,开始往楼上飞奔。
那天的大年三十夜,并不好过。我陪着高启盛和高启兰去了派出所,没见到高大哥,却有位好心的年轻警官帮忙把衣服和带的饺子送了进去。
“不知道我哥有没有春晚看。”高启兰委屈巴巴地说,被高启盛揪了一下,他轻声斥责,“这时候还看什么春晚。”
我搂了搂小兰肩膀,“没事,春晚有回播。”
这还不如不安慰,小兰更是眼泪汪汪盯着我。好吧,我不说话了。高启盛沉默地坐在派出所的沙发上,面前一饭盒的饺子碰也没碰。
“吃吧。肯定没什么事。”我把筷子递给他,他对我勉强勾了勾嘴角,接过筷子往嘴里塞饺子。
那天,我们回去的很晚。那个叫安欣的警官把我们拍醒,让我们早点回家。那时候还不知道,以为只会见那么一面的人,大半辈子都会和我们纠缠在一起。
缘分呐,真神奇,不是吗?
我高三,高启盛大三。他还在搞他的小灵通,他是真的想做代理。其实我倒认为他的想法可行,可高大哥不这么想。他固执地觉得像高启盛就应该毕业找个好单位,搬到省城,再也不要回旧厂街这座破楼。
高启盛越发沉默,这一点不像他。
“就……就非做不可吗?”我犹豫地问。
“连你也不信我?”他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问我。
“我信,我信你。可……”
“我知道了,你们都不信我。”他冷冷地站起身,“看看这旧厂街,有能力的都走了。就剩我们,如同蝼蚁留在这苟延残喘。我哥守着他的烂鱼摊,你就守着这破楼吧。”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这里积怨这么深,我不甘示弱,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吼道,“破楼怎么了?烂鱼摊又怎么了?还不都是生你养你的地方!高启盛,你没良心!”
又一次的争吵。
又一次的冷战。
距离我们上一回这样冷战还是他以为初中的我在早恋那次。
在当妈妈来问我,想不想搬家,能不能适应别的学校高三生活时。我望着她犹犹豫豫的脸,脑海里浮现高启盛对旧厂街的鄙夷和轻蔑。
高启盛,我就让你看看,这破楼,你自己待吧。
我恶意地想着,马上回望妈妈,“走,越快越好。”
高启盛会后悔吗?
高中最后一个假期,我家收拾好了一切行李。要去的地方不在京海,说实话我还有些后悔,要换城市生活。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几次去隔壁找高启盛,得到的只是高大哥歉意的笑脸。“小盛这些日子在学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不回来。”
我沉默点头。
在旧厂街的最后一天,我搬出来我的存钱罐。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零花钱,还有考试考得好,我妈给的奖励全在这里。数了数,竟然有几千块钱。
又问我妈借了几千,勉勉强强凑出来六七千。
我沉默的看向手里的钞票,真厚,够我买好多东西的。忽然……给高启盛怎么有点舍不得呢。
忍痛割爱,我最终咬着牙把钱都塞进一本书里,又把书放到塑料袋里,去找高大哥。
“高大哥。”我把塑料袋递给他,“帮我转交给高启盛,好吗?”
“又吵架啦。”男人露出了然的笑,“见着他就给。”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坐上搬家的大货车,匆匆离开我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急匆匆的,如同刚来那天。后视镜里的旧厂街越来越远,我就这样离开了我美好的记忆,也离开了高启盛。
对于高启盛,我要让他承我一辈子的情。锦上添花固然美妙,但是雪中送炭,会让人至此难忘。
“阿盛,舍得回来了?”高启强靠在走廊里的躺椅上,偏头看自家弟弟。
“怎么了?”高启盛拎着一大兜子菜,疑惑地看向哥哥。
高启强不回答,微抬下巴示意他看隔壁房间。高启盛有些奇怪,自家哥哥打什么哑谜。但回头看去,马上明白了。
铁门上的大锁,透过窗户望向屋内空荡荡的房间,除了大件家具还在,里面杂物、生活用品、还有熟悉的人全都消失不见。
“什么……什么意思?”高启盛楞楞地问,“这什么意思啊?”
“搬家了。”高启强挥挥手里的信,“你跟人家姑娘吵架了?”
“我……”高启盛刚一张嘴,一股酸涩只涌心头,眼泪差点落下来,“张久……真狠心!”
为了报复他吗?
她的目的达到了,他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差点摔倒,被他哥眼疾手快搀住。“你……你真是……”他哥无奈地叹息,将他扶回屋。
“小久给你的东西,几次人家来找你,你都躲着不见。”高启强把袋子递过去,高启盛急急忙忙翻开袋子,里面只有一本书。
拿出书,书里夹的钱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高启盛和高启强惊住了,那本书的序言只写了四个字。
“胜意,盛意。”
高启盛的眼泪彻底落下,打湿了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