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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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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在家,不是一般地无聊。带回家的几本书,早就翻得不想翻了,原来不管上学还是放假,都能找到伙伴一块玩,如今整个村子转一圈,除我自己还是我自己。
可能我爹看我实在无聊了,就给我安排了个活:“明天你庆铭哥去顺义送麸皮,你去跟他做个伴。”
庆铭是我姑的大儿子,不乐意读书没事做,我爹就让他去学驾驶。不久前袁俊雅她爹的矿口出了矿,我爹这个“亲家”优先拿到运输权,原来的两辆大车不够用,就又新添了辆拖挂,庆铭哥正好持证上岗。
从没见过县城之外的地方什么样,我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在村头等。不久看见庆铭哥开着车过来,驾驶屋还有个壮实的中年人,庆铭哥介绍他是老王,这次货的货主。显然老王也知道我是谁,还问我爹最近在忙什么。
说实话,自家车比班车舒服多了,我把驾驶屋侧面的玻璃摇到底,在丝丝凉风中观赏风景,真有种讲不出的惬意。等到大车开进北京境,我的眼睛更是不够用,到处是楼房,到处是汽车,到处是美女,我突然想到学过的那篇寓言故事:井底之蛙,我真他娘的就是那只孤陋寡闻的青蛙。
车到正大饲料公司快中午了,前面来交货的已然排成队。老王下去找人,一会儿回来说:“慢慢排吧,前面化验完,卸货快。”
又等了差不多一小时,终于轮到我们化验了,几个制服整洁的工作人员拿探子四周取样,取到的样品送进一个窗口里。我不经意间观察到,老王和庆铭哥似乎有些紧张。
不大一会儿,化验人员拿着化验单给老王:“你们这车质量不合格,快点拉走吧。”老五和我庆铭哥焦急地问:“怎么不合格?”老王还说,“我们原来送的样品是合格的。”
“水分超标。”扔下这句话,化验人员就又去忙了。
老王气愤地指着我庆铭哥:“都是你……”我庆铭哥不吭声,老王拿着化验单又去找人,我悄悄问庆铭哥:“东西是他的,不合格怎么怪我们?”
听庆铭哥讲了经过我才明白:装车的时候天挺好,庆铭哥过去就没带苫布,可是粮库的保管员推说马上要下班了,让老王下午再来装。其实保管就是想敲老王一顿饭,偏偏老王小气不肯出,到下午装完车风云突变,下起零星小雨来,上面的麻袋就给淋湿了。
或许是怕我担心,又或许是为自己打气,庆铭哥说:“这事不能全怪我们,老王他自己说的,这么好的天,跑一上午有点水分也抽干了。”
大半个小时后,老王哭丧着脸回来了,跟庆铭哥说:“走吧,去小汤山。”显然这里是交不成了。重新上车,气氛变得非常紧张,老王板着脸跟庆铭哥说:“这车麸皮如果交不了,运费我肯定不出。”
听说不给运费庆铭哥就急了,扯着嗓子跟老五喊:“凭什么?发车前我问你了,你不放话车能开出来?”庆铭哥一激动,大车就在公路上晃悠起来,我赶忙说:“不是还去小汤山吗,说不定那里就收了。”
老王也觉出自己冲动了,望我一眼点头说,“小汤山是家国营饲料厂,事情肯定好办些。”然后他很是遗憾地说,“今天要在小汤山就肯定没事了,外资公司就操蛋。”
车进了小汤山,老王刚说“快到了”,紧跟着就喊“快停车”。这下把我和庆铭哥给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抬头发现老王已经跳下车,向前面走过来的人迎上去:“孙主任,这么早就下班了?”
被称作孙主任的是个半大老头,裤衩背心趿拉着双拖鞋,如果不是老王喊他主任,我真以为他就是个农民。
“老王啊。”孙主任望了眼装得满满的大车,皱紧眉头。没等孙主任再开口,老王抢先说,“孙主任,这次过来给您带了点土特产。”话罢老王跑回驾驶室,由里面拎出来一个纤维袋,还有一个大号的塑料壶:“这是当地产的优质核桃,皮薄仁满,营养丰富;还是这壶油,全纯的芝麻油。”
孙主任看了看老王提的东西,问:“车上拉的什么?”
“麸皮。”
孙主任很感为难地道:“你招呼都不打,这个月麸皮指标都满了。”
“那就留给下个月。”老王满脸赔笑道,“反正下个月你们又不是不用麸皮。”
“你这个老王呀。”孙主任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那就拉进来吧。”
老王点头哈腰地道:“谢谢孙主任。”
“不过现在大家都下班了,我让保管过来给你点个数,东西你们自己卸。”
“这个没问题。”老王爽快地答应着,然后把那袋核桃和油交到我手里,“晓强,你帮孙玉任拿进去。”
我把东西拿到孙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大车都开进库房了。保管员在点数,我看见老王给他兜里放进去点什么,满脸歉意地说,“下班了还让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保管说了句“习惯了“,就在三联单上签了字,然后指挥我们把车上的麻包往下推。可能是怕我们太受累,保管员特意嘱咐:“能把车开出去就行,明天库房让装卸工整。”
老王真是老油条,卸完车包装回空,他居然有本事往车上多扔了两包麻袋。
再上路,老王和庆铭哥都是满脸喜色,老王在庆铭哥“了不起”、“能耐人”的恭维下,下午饭请我们吃的很丰盛。中间我有些迷糊地请教老王:“正大公司管得那么严,你为什么还把麸皮往那儿送?”
老王苦笑道:“正大公司给的价高啊。”
这次出门回去,我颇有感触地跟我爹说:“其实开车也挺好。”我爹阴沉着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