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秋半》林观雨

4、04 错觉

　　周日晚要上自修。
　　约莫七点，李淳漪准备出门，出门前带上特意放在鞋柜旁的黑色雨伞。
　　去学校的路早已熟记于心，李淳漪戴上耳机，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在街道里侧。
　　落日晚霞下，人影憧憧，穿梭往来车辆的喇叭声隐约穿过播放音乐的耳机，日常百态，不过如此。
　　经过一段上坡路，李淳漪眼眸随意一瞥，微顿，随即走近一旁骑着三轮车买水果的老奶奶。
　　路段坡度并不算大，但因载着一车各式水果的缘故，老奶奶蹬得很是费劲，车子跟个乌龟似的，一点一点挪动。
　　“奶奶，我来帮你吧。”李淳漪摘下耳机。
　　老奶奶听到声音朝她那看了眼，和善道：“欸——不麻烦小姑娘了，你背着书包是要上课去吧，可别耽误了你时间。”
　　“赶得及去学校，奶奶可不要小瞧我，我力气可大了。”李淳漪浅浅勾起唇角，煞有其事道。
　　“哈哈哈是吗。”老奶奶不再拒绝。
　　李淳漪径直走向三轮车车后，找到一处能使力的落手点，雨伞横在两手中间，用力推车。
　　有人帮忙，老奶奶蹬着车不过一会儿便通过那段难骑的路。
　　方向不同，两人就在路口分开，李淳漪继续往前走，不再戴上耳机，口中不知觉低声哼着小调。
　　不过片刻，听到身后的叫唤，她回头前，唇角还挂着微不可察的弧度。
　　“淳漪——我们又见面啦。”楚湉的声音自带感染力，待柯行钊将骑车速度放慢，她便迫不及待跳下车。
　　“哎哟，小心点。”柯行钊忍不住唠叨。
　　“略——”楚湉做了一个鬼脸，迫不及待走到李淳漪身边。
　　“好巧。”李淳漪如是回。
　　“这说明我们有缘分！”
　　楚湉见到李淳漪如同话匣子被打开，一些平常小事都想和她分享。
　　这里离学校很近，楚湉干脆叫闻鹤柯行钊骑车先走，不用等。
　　两人没有异议。
　　快走到学校，楚湉能感觉到同她交谈时，她身上的疏离感淡了许多，是错觉吗？明明下午还见过面。
　　李淳漪：“楚湉，你的雨伞，谢谢。”
　　“不用谢。”楚湉接过雨伞，随口说了句，“其实这是闻鹤的。”
　　没有揪着这个话题往下聊，楚湉又说起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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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来临。
　　教导主任背着手，站在校门口巡查到校情况。
　　“还在那慢慢悠悠的干什么？跑起来！还有七分钟你们就要迟到了！”
　　教导主任的嗓音已在每位一中人心中刻下深深印记，每日伴随着‘慈爱’式的眼神关怀踏入校园，偶尔附加‘谆谆教诲’。
　　“那个吃面包的女生，不吃完不许进校！”
　　后知后觉被点到名的楚湉鼓着腮帮子，嘴里塞的那口蜂蜜面包还未来得及嚼上几口，憨憨地同教导主任的锐利的小眼遥遥相撞。
　　心里咯噔一声，楚湉讨好地扯出一抹笑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仅剩一口的蜂蜜面包塞入嘴巴，然后胡乱嚼了几口匆匆咽下。
　　同行的柯行钊和闻鹤毫无人道地笑出声。
　　“笑屁啊！”楚湉回头各自瞪了两人一眼。
　　不过就此两人懂得收敛的话，楚湉把名字倒过来写。
　　“刚才不还说慢慢吃吗，这么快就打脸了？”
　　讲话的是柯行钊，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笑声。
　　“你好烦人！”
　　楚湉把手里的包装袋泄愤地塞到柯行钊口袋里，他停了几秒才掏出袋子攥回手里。
　　“楚湉，塞牙了。”闻鹤佯装善意提醒。
　　楚湉忙不迭一手捂住嘴，反驳：“你家面包才塞牙！”
　　快步走到校门口，楚湉经过教导主任身边时，乖学生似的和他问好。
　　“主任好。”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缓缓拉起教导主任平常耷拉的嘴角，灿烂的曦光照耀在蓝白校服上。
　　每周上学的第一天在日常拌嘴中拉开帷幕。
　　柯行钊他们要去校门西侧的大棚停好自行车，楚湉站在一旁一边等待一边心里思量，如何拉拢战斗力强盛的队友拯救目前1V2的困境。
　　圆溜溜的大眼随处乱瞥，楚湉看到七米远的距离人群中那抹自带清冷的倩影。
　　“同桌——早上好！”
　　李淳漪走着路，蓦地被一双温暖的手挽住左臂，随即耳畔溜进仿佛永远带着满满活力的甜音。
　　班级座位在周五放学前重新排过，楚湉幸运地和李淳漪同桌。
　　“早上好。”
　　突如其来的触碰令她被挽住的手臂顺带半边身体僵硬了几秒后才适应。
　　这不是抵触，而是代表女生间的友好亲密在李淳漪十六年的人生中只堪堪发生过几回。
　　“啊——一周之痛在于周一。”
　　楚湉感慨的语气逗笑了李淳漪，不由得弯了弯唇。
　　“淳漪，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你要多笑笑。”
　　楚湉及时捕捉到飞流而逝胜过此刻春色的笑，由衷地说出这番话。
　　李淳漪一时不语，嘴角轻微的弧度却没下来。
　　楚湉全然忘记了被抛弃的两人，拉着李淳漪先走一步。

　　“班长班长，是不是成绩单出来了？”
　　大课间，一位眼尖的男生在前门看到走进教室的齐陌秋，忙不迭喊住她走向座位的步伐。
　　“是啊。”齐陌秋见男生猜中，也不遮遮掩掩，抬高手里的成绩单，“就在我手上。”
　　“给我看看。”
　　男生这一嚷嚷，引来众人的注意力。
　　月考后最关心的莫过于成绩了。
　　见座位还没走到已有人靠近，齐陌秋连忙说：“只能看自己的成绩，不可以把成绩单拿走，我还要剪下成绩条发给你们！”
　　顿时，齐陌秋的座位乌泱泱聚集了一群人。
　　楚湉和柯行钊打打闹闹进了教室，柯行钊在后头捣乱揪着她的头发，楚湉气性上来直接甩了一巴掌在他手肘那。
　　“柯二狗，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再揪一次，我把你手砍了你信不信！”
　　柯行钊丝毫没有认错之意，不过手却消停了一会。
　　楚湉偶尔回过头，大大的眼睛瞪着他，如果眼神是一把利刀的话，柯行钊显然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两人的注意力一时被齐陌秋座位前涌成一堆的人吸引住。
　　“班长那怎么了？”楚湉凑热闹。
　　柯行钊耸耸肩，表示不知道，随后拉住一位经过的男生一问。
　　“成绩单出来了。”
　　两人默契噤声，面面相觑后是双方才懂的痛苦神色。
　　“唉……”
　　两人长叹一声后，默默回了座位。
　　与别处的喧闹不同，李淳漪静静坐在座位上，聚精会神看着书。
　　回到座位的楚湉往旁边瞥了眼识趣不打扰，转过身准备去“骚扰”后桌的柯行钊，拉着他讲了一堆有的没的直到上课铃响。
　　第四节课下课，齐陌秋和几位女生分发成绩条。
　　轻飘飘的成绩条犹如千斤重压在心头，楚湉看着后沉沉地吐了口气，万念俱灰地和柯行钊对了个眼神。
　　“你成绩条呢？给我看看。”
　　“不行，你先给我看。”柯行钊不依，藏起手里的成绩条。
　　两人打闹中，楚湉躲闪着柯行钊伸过来的手，身子撞到桌面，连带着李淳漪的桌面抖了一下，又或是因为一阵风吹过，放在李淳漪桌前位置靠边的成绩条掉落于地。
　　楚湉看到后瞥了眼柯行钊，嘀咕了一句，“都怪你。”随后弯腰拿起成绩条。
　　这时，李淳漪从外面回来，楚湉见自己手里还拿着成绩条，向她解释道：“刚才它掉了。”
　　李淳漪轻点头，接过。
　　静了几秒，一侧眸便是楚湉晶亮的双眼看着她，心思都写在脸上。
　　“你想看？”
　　“嗯嗯。”楚湉猛点头，手指比出一个“1”的手势，“看一眼就行了。”
　　“我的也可以给你看，就是有些惨不忍睹。”
　　李淳漪看着楚湉把成绩条放在她桌面，表情生动，心下觉着有些有趣可爱，随后欣然将成绩条递给她。
　　班里有一种人，表面夸奖奉承你，背地里把你当成潜在对手。
　　而楚湉，绝对不是。
　　楚湉快速扫了一遍，眼神停留在班级排名一栏下显眼的数字‘1’下。
　　虽然此前对李淳漪成绩好有了心理准备，但年级排名的两位数字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成绩也太好了吧！
　　理科全级有近一千人，作为一个普通班出身能挤进前三十，这是重点班中大部分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大神在此，请受小弟一拜。”楚湉故作模样握了一拳。
　　“高人就是不显山露水。”
　　楚湉用自己仅有的文化水平说了这一句，把自己可神气的啊。
　　李淳漪眼尾弯弯，显然被楚湉的马屁逗笑了，不过她不太适应这直接明显的夸奖，抿了抿唇道：“谢谢。”
　　放学铃响，楚湉早已快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语调雀跃，“淳漪拜拜，下午见。”
　　“拜拜。”李淳漪抬眸，摆手。

　　上午放学回到家，家里只有许清如在。
　　“妈。”李淳漪回房间放下书包，向厨房走去。
　　菜端上桌，许清如瞥见李淳漪，只说：“吃饭。”
　　“嗯。”
　　坐上桌，一时见无话。
　　许清如看了眼默默吃菜的李淳漪，又开口：“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去哪了，回不回来吃饭。”
　　除去吵架的情况，夫妻俩就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讲话不沟通，李淳漪自然成了两人间的传话筒。
　　李淳漪闻言放下筷子，手机放在书包里，起身走向卧室。
　　打完电话后，李淳漪坐回餐桌前，“爸说他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就不回来吃饭了。”
　　许清如听完，脸上依旧表情淡淡，嘴里的说教却一个一个往外冒，“你看你爸这人，说找工作也没见找出个什么来，天天和他那一群朋友吹大牛，钱是吹牛就吹出来的吗？家里哪哪都要用钱，你读书要钱，每天买菜要钱……”
　　这些话李淳漪在平日里不知听了多少遍。
　　左耳进右耳出，反正不搭腔就对了。
　　许清如自顾自说完，气氛又恢复回先前的安静。
　　“最近学校是不是有考试？”许清如问。
　　“嗯，刚月考完。”李淳漪从外套里拿出成绩单，放在桌面。
　　许清如拿过后细细端详起来。
　　“妈，这次月考我是班里第一。”
　　李淳漪脑中思索半响还是说出，抬眸望向许清如，眸光流转间带着微不可见的希冀。
　　须臾，许清如将成绩条放下，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也是惯常的冷淡，“嗯，你上学期就没掉出过班级前五，不过你也不要骄傲，比你厉害的还有很多，像住楼上的王阿姨家的儿子，我可听说了人家高中年年第一……”
　　李淳漪半垂着眼，盯着眼前的饭菜。
　　不留神夹到一筷自己不怎么爱吃的油麦菜，李淳漪依旧夹进嘴里，那是股接受不来的味道，咬牙咽下去。
　　“我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听进耳朵里？”
　　李淳漪抬头对上许清如视线，敷衍着点了头。
　　许清如看了眼时间，吃几口饭随即起身，来不及收拾碗筷，“我去店里了。”
　　门被开启又阖上，李淳漪一个人慢慢吃完饭，收拾好餐桌，回房。
　　手机屏幕不停弹出短信，来自于楚湉。
　　课间短暂一聊后，楚湉细声细气地和她说：“同桌，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迎着楚湉盛满希冀的双眸，李淳漪缓缓点头。
　　于是，两人在桌洞下偷偷摸摸添加成为QQ好友。
　　【楚湉：刚才吃饭时不小心吃到了姜丝，好难吃！好端端的土豆丝怎么就要混着姜丝一起炒呢，你都不知道这两样东西长得多像，简直一毛一样……】
　　嘴角不觉噙起笑，李淳漪坐在书桌前，侧眸望向窗外。
　　日渐强烈的阳光直照着眼睛眯不开，天空却不见一丝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