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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隐玉 虽是家里谋 ...

  •   虽是家里谋划,万分机密地寻到这么一位,又怕京中人多口杂,一家回北疆时才买走了他,一是天高皇帝远,北疆被鹤家牢牢掌控着,二是离开几年,就不必解释鹤望兰性情的突然变化,如今鹤望兰顺利入宫,以后就要学以致用,已经用不着他了。

      原本按照父亲的主意,在北疆就该无声无息地了结了他,免得以后出什么纰漏。若非鹤望兰执意要带他回京,跟大哥要了几个懂武艺的女婢,又再三求了送她回京的四哥一路上与他吃住在一起,此刻又哪里有命在?

      回了京中,祖父仍然难掩杀心,不过将来总还要鹤望兰出力,也不想硬压着她杀人,这才拖到如今,四哥大约也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又实在不想辜负妹妹的嘱托,才想出来这么个金屋藏娇的馊主意。

      而对方对此似乎并无任何情绪波动,他整个人便如戴上一副单薄空洞的面具,只展示给人天真和妩媚两种信息,身似槁木,心如死灰。

      然而鹤望兰却清楚,他善音律,能诗文,世事洞明,那张美丽的面皮下,是一颗极端破碎疯狂的心。

      天色已晚,鹤望兰不愿多待,也懒得客套几句,她站在门边,远远隔着几步,只简短地说道:“我不日就要入宫,今日一别便不再见了。你如今的处境自己也清楚,以后你只跟着我四哥,待在这楼中,收一收旧日的脾气秉性,或可保住这条命。”

      见对方不置可否,浑若未闻,鹤望兰又道:“不要用以前的名字了,改名叫隐玉吧,隐居的隐,美玉的玉。换了身份姓名,世上便再没有什么名伶韩无萍了。”

      他听到“隐玉”二字,嘴角不由得弯出讥讽和自嘲的弧度来,就清楚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过几日便会有你病逝在南边的消息传入京中风月场里,你韩家主人那边也会打点好。届时销了户籍,等风头过去,或将来我能做主时,再给你办新的民户。”

      边说着,鹤望兰的目光望向鹤思远,话虽是自己说的,后头的事情却须得鹤思远一件件去办。

      鹤思远点点头。

      说已经说到这份上,鹤望兰自觉已经算仁至义尽,看对方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也不打算再废话,转头便要走,不料他却忽然抚弄过琵琶的琴弦,冷笑着:

      “你把我困在这一方小小阁楼中,一世见不得天日,抹去我的名字,彻底抹掉我的存在,我的过去,我的曾经,我的灿烂和痛苦,都不复存在。却一副施恩的模样,说什么要保我的命。”

      鹤望兰一口气闷在胸中,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急要回首厉声喝止,他却半哭半笑,用极轻的气声嘲讽:

      “娘娘。”

      鹤望兰闭了眼。

      鹤思远稍稍怔了一会儿,待反应过来这话中对妹妹几乎不加掩藏的恶意,登时暴怒,抬脚踹了过去,使他连人带琵琶都狠狠磕在后面的屏风上,立即便有鲜血涌出,斑斑点点的滴落在素白的衣裳上,那把被主人视若珍宝的名贵琵琶也撞断了弦轴,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鹤思远不敢去看妹妹此时的脸色,转而狠狠钳住他纤细苍白的颈,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同我妹妹相提并论?她纵然进宫,每月还可召见亲眷,家里还能托消息与她。你呢,你可知自己的父母爹娘,你可知家从何地,死归何处?鹤家族谱有她一字,百年之后仍会有人记得她的闺名,而你连韩无萍这个名字都非本名本姓,不过是你旧主人随手拈阄拈出来的酒令。如今你身契籍契都在我手里,随口改个名字倒寻死觅活了,不如我成全了你,倒省下好些麻烦!”

      话虽如此,鹤思远也没有真的下杀手,在对方窒息昏厥前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骤得喘息,他伏在榻上咳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气息,抬手拭去面上的血痕,如被抽了骨头般跪坐在榻上,又用那样乖顺天真的神情望过来,软下嗓子轻声道:

      “隐玉知错了。”

      鹤望兰不愿看到他这副模样,推开门便走了,鹤思远警告地瞪了隐玉一眼,也匆匆跟了出去。

      等兄妹俩走出楼去,又听到了那哀怨凄婉的歌声,配着那把撞断琴弦的琵琶发出了荒腔走板的乐曲,像极了它们那可怜又可恨的主人。

      鹤望兰没有再回头。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小院,周围静悄悄的,丫鬟们安静地一动不动,望向她的眼神却是掩不住的欣喜和热切。那眼神分明写着:

      ‘小姐,赏喜钱吗?’

      她无奈地停住,对姜荷说道:“开了钱箱,把那几串钱分了吧。”

      反正以后入了宫,有家里大笔银子补贴,这些铜钱和碎银也用不上了。

      春眠呆呆地算起那钱箱中的“几串钱”,分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后,忽然懵懵地问:“小姐,奴婢能拿这笔钱给自己赎身吗?”

      鹤望兰刚坐下喝了口茶,闻言呛了一口,招手唤她过来,揉了一把肉肉的脸蛋儿才淡淡地说道:“她们可以,你不行。”

      春眠早就知道自己跟姜荷要随着入宫,倒没什么反应。回过神来的其他丫鬟俱都兴奋起来。她们虽身份低微不知道小姐的钱箱中银钱几何,却知道大丫鬟姜荷一向不对春眠设防,她一定是清楚的,既然连春眠这样困呆呆的人都心动,就一定不会是小数目。

      虽然这房里不是卖了死契的,就是几代的家奴,拿着主家的赏钱赎身的事,莫说做不出来,也实在无情法可依。不过小姐既然要做皇妃,她开了金口,此事说不定还有转圜之处。

      膳食早就预备好了,丫鬟们自知鹤望兰用饭不喜太多人看着,呈上膳食便欢天喜地地互相推搡着去领赏钱了。

      姜荷按着大小丫鬟的分了数目,顾不上收自己那份,便赶着过来伺候。但鹤望兰只强撑着吃了几口便要卸妆安寝。姜荷执拗不过,忧心忡忡地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几道菜,只得悄悄告诉春眠,让小厨房今夜留下守着的厨娘,预备小姐晚上饿了要东西吃时,不必再到外头传去。

      鹤望兰很想告诉她,中午被皇后娘娘赏的那叠水晶糕喂饱了,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希望将来入宫后,皇后没有那种喂孩子的爱好,天知道今日她一边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扮乖装憨,一边在皇后慈爱的目光中假装很爱吃她赏赐的点心有多痛苦。

      世上怎会有给人做妾这种既要讨好夫君又要讨好主母还要讨好婆母的行业啊?

      但她实在累极了,等洗漱已毕,姜荷给她卸去钗环,散了头发,便投入柔软的床帐中沉沉睡去,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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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望兰在家中的最后时光并没有多久。

      宫中的旨意下来得很快,鹤望兰和支静王莹三人被封为美人,算是头一等。山晴,柳携芷,赵非烟,林素等封为才人,李荇许四娘等却只得一个末等的选侍。不过除却赵非烟自负美貌却矮了别人一头有些幽怨外,大部分人都很能接受自己的位分。

      毕竟都还未入宫,也谈不上受宠不受宠,德行不德行的,自然是按家世分派最合礼法,也最不容易引起争端。

      低品级的妃嫔不必经过典礼册封,也须得钦天监占卜,挑选个黄道吉日方可入宫。不过几日,便定下当年夏天一个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好日子来。

      转眼到了这日午后,一辆辆宫车前往各府接众女入宫,眼看着如娇花般的女儿就此分别,孤零零地入宫,几家欢喜几家愁。

      赵家对赵非烟几番嘱咐,连她长姐都回来叮嘱了几句才放她上车;山家祖母则是搂着山晴心肝肉的不肯放人;支尚书还算冷静,安抚了眼泪涟涟的夫人,反催着支静早去。

      柳母又哭得昏过去,连门也出不去;才赶至京中见了女儿的林母也失了平日里沉稳自若的模样,一张帕子哭得湿透。林素要劝解几句,不想胞兄哭得更惨,一下无从开口;小病初愈的徐氏昨夜哭干了眼泪,此刻已养足了精神,脸上笑眯眯地请来接人的太监和嬷嬷喝茶,身边丫鬟不动声色地趁着端茶塞了几个荷包过去。

      嬷嬷和太监等虽见安国公称病未至,安国公夫人也以照料之名并未现身,仍是不敢造次,苦辞了座位,立着喝了一盏茶,好话不要钱似的便对鹤美人恭维起来。

      徐氏依然端庄自持,直至女儿上车时才忍不住鼻酸,哽咽难言,还是鹤思远扶住母亲,低声劝道:“日后尚有相见时日,母亲莫哭。”想到母亲嫂嫂等女眷尚有入宫请见的机会,自己兄弟们却是外男,此生相见不知何日,不由得也落下滴泪来。

      鹤望兰哪里受得了母亲兄长这样,又不能落泪,留下一句“珍重”,便硬下心来直接上了车。

      只是宫车向宫城行去时,她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回望那座恢宏肃杀的府邸,母亲挥着手帕追了几步,四哥站立不动,如同一尊冷硬的雕像,在初夏的阳光下透着无端的孤寂。

      她放下帘布,端坐在车内软榻上,脸上是温软俏皮的笑意,满是新奇与激动。

      此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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