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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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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无垠的海面上,浓墨似的海浪被冷空气一波波地推着冲向了海岸。
海面上已经有不少的渔船在抛撒渔网。仔细看去,每艘船的船尾上都插着一面旗子。上面写了不同的大字,一个或两个,只因天际未明,难以辨识。
小点的渔船都停在岸边。渔夫们围在一起聊天,只等那些插着旗帜的大船回来了,他们才能下海。
远离人群的海港上,一个渔夫打扮的中年人独自站在那里。他背朝大海,身上的衣着虽然很简陋,一双手却洗得很干净。手中捧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海吃饭的人往往等不到天亮就要起身劳作,所以就算没有太阳,他们也能辨认出大概的时辰。
就在这时,渔夫远眺的目光忽然间锁住了!
有规律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只见一人一马从道路的尽头疾驰着转出,马蹄在湿软的泥土上踏出了脆响。
渔夫目光一紧,赶紧将手中的木盒再得举更高一些。
眼瞧着马儿到了跟前还不减速。渔夫也愣是挺住了,举着木盒不敢动。待那匹马从木桩似的渔夫的身边绕过一圈时,渔夫的手中早已空空如也。
“今天不错,一点没耽误!”
马在渔夫的另一边停下了,喷着白汽打了一个响鼻。骑马之人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木盒,然后从缰绳上抽下一条酱色的布,刷地抖开!
“还不是托了小哥的福。”渔夫搓着粗糙的大手,露出朴实与谄媚参半的笑容。
骑马之人将盒子包好,把多余的布段从背后绕到胸前系紧,接着面无表情的执起了缰绳。渔夫匆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包裹,举着道:“今后,托赖小哥了。”
骑马之人慢悠悠地接过了那个小包,在手里轻颠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那个渔夫。俯低身子对他道:“今天就是今天,说什么以后。问问你身后的这些渔船,有哪条是今天出海,明天便不出的?”
渔夫望着这双比他身后的渔火更加幽亮的眼睛,努力撑开了自己被海风吹皴的脸皮,连声答:“自然!自然!小人的意思是,有了小哥的照顾,小人的差事就办的更长久了。”
骑马之人扯了下嘴角,挺身扬起了马鞭。渔夫见状赶紧后退,刚有一线,那马便前蹄一跃,如离弦之箭一般,冲进了深蓝的夜色里!
寒风鼓鼓地吹着,离正午还有一盏茶不到的时间。
厨娘蹲在厨房后院的空地上,解开酱色麻布,露出了顶部打着孔的木盒。
盒盖被揭开,厨娘用自己白润的手从清水里捞出了一只熊掌大小的海蚌。
一抔水泼下,青石砖被洗得发亮。
厨娘将蚌壳抵在上面,用刀沿缝撬开。拇指在蚌肉表面按了按,随后从里面剥出了一颗足有龙眼那么大的珍珠。
珍珠质地光洁匀称,浑圆流彩,恰如此刻落在棋盘上的白玉棋子。
轮到执黑子的一方出棋了。
“一路行来空空如也。梁家自许将门,难道离了梁逊安便门下无人了吗?!”
潮水般的喧嚣声涌入院中,崔勃狂放的声音掷地响起。
听到门外的动静,执黑子的手连同另一只扶袖的手都凝在了棋盘的上空。
梁桢居中而坐,双手扶膝。听到外面的声音,他静了静。接着向前微一鞠躬,足尖发力,不需要任何搀扶便站了起来。
客厅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小小的一方院子里竟然站满了身穿黑甲,脖戴白巾的五校尉营士兵!
梁桢随手关上了房门。
无视那黑压压的一片,梁桢的目光直射向石阶下居首而立的那个人:“家父已逝,请崔大人慎言!”
逊安正是梁慷的字。
崔勃的脸上还残留着酒后的余嫣,显得轻佻,又显得诡异。
梁桢:“擅自调动校尉营士兵是死罪,崔大人不会不知吧?”
崔勃淡淡地笑着:“我是越骑校尉,当然知道五校尉营的士兵不能擅动。不过,这些兵士们可不是受了谁的调动,而是他们自己要来的。身为长官,我不能不听取众意。”崔勃脸上笑容一失,肃声喊道:“告诉梁大人,你们是不是自己要来的?”
“是!”越骑兵的回应震耳欲聋。
崔勃:“再告诉梁大人,你们为什么要来。”
“请梁大人进宫面圣!”
“请梁大人进宫面圣!”
“请梁大人进宫面圣!”
愈发高昂的吼叫声在院子里炸开,余音在空中回荡,经久不去。
梁桢冷冷盯着崔勃:“越骑营的士兵在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朝廷命官的府邸。一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这是什么‘众意’?”
“忠君的众意!”崔勃也盯住了梁桢,昂然道:“端王抗击北胡,劳苦功高。有些人却为了逢迎陛下,夺走他的兵权。梁大人在东都一贯深居简出,怕是不知道,外面已经热议如沸了吧。”
梁桢向永平帝进言,以此作为交换,从与公良氏的联姻中抽身,这是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旦梁桢承认了崔勃对他的这项指控,事情传出去,无论是蔑视士族还是私下干政,无疑都会引起其他士人的愤慨。就算梁桢现在否认了,也会被认为是得了圣心还卖乖,照样难逃外界的妒火。
崔勃将这柄利剑祭出,为的也就是要将梁桢钉死在耻辱柱上。事后再押这杂种进宫,借皇上把事情撕开。梁休面对悠悠众口,不死也要掉层皮。功过两抵,他这几个月可算白忙活了!
“所以,大人便可以纵容辖下士兵擅离属地,威逼在京的官员?”梁桢的目光越发铁冷,但也依然不离崔勃左右。
崔勃不置可否,他根本无所谓梁桢怎么说。梁家不识抬举,他便要找他们的晦气!
梁桢慢慢地往前走来,走到台阶的边缘,他站住了:“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各位辅政大人商议后决定。崔大人刚刚用了‘逢迎陛下’四字。那么敢问大人,你是不满陛下的圣裁,还是想邀请下官联名弹劾几位辅臣尸位素餐,敷衍朝政?”
崔勃张口,却是被梁桢给顶住了!
崔勃的父亲崔拂乃当朝太傅,录尚书事。
叔父崔拭是中领军,卫将军,掌控禁军,拱卫京畿。
二弟崔庭是度之尚书,掌管国家财政。
以上三人都在梁桢所说的“辅臣”之列。
梁桢把目光从崔勃的脸上移开,扫向了那片积压已久的“黑云”。
“崔大人刚才说,他是听了你们这些人‘忠君的众意’,所以才来这儿的。现在我问你们,身为禁军,你们是奉陛下的圣旨,还是彼此的‘众意’?越骑营调兵认的到底是中领军的手令,还是指挥官个人的口令?”
梁桢的目光横扫过去,眼中再无一丝严守本分的臣属之道。他全然变成了在阵前发号施令的年轻将领。
军阵中无一人敢答。
到底都是经年训练出来的宫廷禁军,被梁桢这样犀利地逼问着,在场的大多数人依然能坚持把视线紧锁在崔勃的身上。
崔勃没有退路了。目光定格到梁桢身后的那扇门上,崔勃也不再客气:“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越骑营对陛下忠心不二!我所说的‘逢迎陛下’,乃是有人利用陛下的爱子之心,蓄意挑拨端王和太子之间的矛盾。魏明还没死呢,这个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染指军国大事,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他对梁家,还有眼前这个半胡的容忍全都来自崔氏和梁家即将到来的联姻。现在崔瑛搞成这样,梁家还想痛快的活?
崔勃的眼中露出了欲置人于死地的冷酷。
梁桢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身后的门同时也慢慢地打开了。
梁桢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让出了正中的位子。
一开始门里面是空的。随后从一扇门的后面走出了一个发须花白的老人。
他穿王服,戴幅巾,看上去恰如观鹤谈经的名士。可他那双宽厚的肩膀,坚毅的眼神却透露出此人必定出身军旅。
再看院子里的黑甲士兵们。看上去个个儿挺立如松,眼底的坚定却突然如土崩瓦解,露出了忘我的恐慌。
老人视眼前的这一团乌合之众如无物,独独转向了梁桢,对他道:“私自调动五校尉营的士兵该当何罪,你再说一遍。”
早在老人看向这里时,梁桢就微微垂目以表恭敬。这时也还是垂着目光答他:“根据我朝律法,五校尉营士兵分别由射声、长水、越骑、屯骑、步兵,五大校尉分领。凡需调动五校尉士兵离开城北驻地时,必须详细明确行军路线,领中领军的令牌后方能调军。若有违者,以谋反论处,该当死罪。”
院子里静极。
风停止了摆动,尘埃死气沉沉地粘在地上。
崔勃脸上红白不均,僵了一样站在那里。
“不过,”
梁桢私心里只希望就此打住。可他知道不能,所以还是向老人抬起了目光:“如有因演习缘故不慎越界的情况出现,应当先由校尉呈报给中领军,再由中领军按实际情况上表,由陛下裁决。”
这时,梁桢明显能感到崔拭深海般的眼睛里漾起一缕轻盈的波澜。
梁桢垂下目光,身子直梗梗地挺着,正在为自己的违心之论感到不耻,忽然肩膀上一沉。
“随太子殿下出征,要为陛下建功立业,也要为你的兄长争一口气!”
梁桢一怔,他没想到崔拭竟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安静了片刻,梁桢垂首道:“是,末将谨记。”
“你出征在即,我就不扰你了,代我向令兄问好吧。”崔拭目光和煦地望着梁桢,其中含了些难以言表的歉意。
梁桢:“我送大人。”
此时,一道石阶将上下分成了两个世界。
崔勃的酒在看到崔拭的时候便彻底醒了。短短的一会儿他已经反应过来,刚才他只想着如何才能使出沉重的一击驳倒梁桢,却不想,差点被击倒的其实是他自己。
染指军国大事,动摇国本。这在表面上看是借此打压梁桢。可崔勃忘了,如今的国本还是太子。反对动摇国本就是公然支持太子,反对端王。
崔拭开门,为的正是截断他的话头。
“二叔……”
眼看着崔拭从台阶上走下来,崔勃赶紧去迎。崔拭仿佛当他不在,只与梁桢一起往院子门口走。
越骑兵们见状,匆忙踩着脚向两边退让,院子中间立刻便露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梁桢站在院子门口,目送崔拭离开。
崔勃被扔在后面,简直无人理睬。旁边的一个黑甲兵走过来小声提醒崔勃,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崔勃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到梁桢身边时猛地停下。他整个人煞气腾腾,最终却没看梁桢一眼,只是停了停便昂首而去。
“都愣着干什么?走!”刚刚那个被推开的黑甲兵大声喝道。
越骑兵们如潮水般往院子外面撤。梁桢望着人潮中崔勃的背影,心里料定此事没完。
他转过身,只见晏珝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两人目光一碰,便知对方和自己现在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看崔勃的反应,梁休也许已经向崔氏提出了退婚。崔拭是晏珝赶在梁休去崔府前就从城北五校尉营请来的。也就是说,崔拭可能还不知道梁休要退婚的消息。之后崔氏会通过什么方式来挽回颜面,实在令人不敢想象。对梁休来说,也许这就是他要为今天的事付出的代价。
日影偏移。今天雾气不浓,太阳沉入西山的过程便显得格外清晰。
庭院里一丝风也无。平常簌簌作响的竹叶全都停止了摆动。屋子里不时地传出崔拂沉闷的咳嗽声。
崔勃脱簪跪于廊下。
拉门被移开。当崔勃看到从里面出来的既不是崔拭也不是崔庭,而是端着漆盘的侍女时,内心的委屈一下冲到了顶点。
侍女匆忙跪下,手中的漆盘已被崔勃端在手中。
崔勃望着被重新关上的拉门,道:“儿子有错,阿翁只管责罚。却不要枉顾了自己的身体。太医叮嘱,每日服用这些用珍珠水喂养的鸽子所产的蛋对阿翁的身体有益。阿翁先用药,再罚儿子也不迟!”崔勃俯身拜下,额头将地板磕得震响。
拉门被缓缓地移开。崔勃抬起头,额心有一道鲜红的伤痕。
门内,左边站着崔拭,右边站着崔庭。
崔庭扶着站在中间,满头银丝的崔拂。
崔拂的身上竟同崔庭一样,已经穿戴好了整齐的朝服。朝服是三年前做的,此时拿出来穿在崔拂身上,就好像担在了一个空架子上。
老父如此,自然是为了他准备进宫去向皇上请罪。崔勃纵有千情万理梗在心头欲诉,此时也不得不被一个孝字压得低下了头。
崔拂滚水似的叹息从崔勃的头顶上溅落,没有一句责怪,却让崔勃比剜心挖肺还要难受。“哪天我去了,咱们就都省心了。”
“儿子该死!”崔勃伏了下去。崔庭也把背弓着,却温言劝道:“阿兄已经知道错了,阿翁就吃了这两枚鸽子蛋吧。”
崔拭也从崔勃的手中端过漆盘,对兄长道:“待会儿还要进宫面圣,总要吃点东西才好有力气和皇上说话。”
崔拂的一双眼睛只是虚望着院子门口,仿佛垂垂老矣,又仿佛四大皆空。
崔拭转而对崔勃道:“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今天闹事的兵士铺满五校尉营前的操场。”
崔勃直起身子,头还是低着的:“是。”
所谓的“铺满”就是无论人多人少,必须按等比例占据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崔拭说的是五校尉营,而不是越骑营。那就意味着人与人之间会隔得很远。现在是隆冬,就算站一夜过来都可能被冻僵,更不要说铺满是必须用前臂和双脚将身体撑起,与地面平行。且在五校尉营的操场受罚就表示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这便等同于在公开场合狠狠打了崔勃这个越骑校尉一巴掌。
崔拭看向崔拂。后者直接把眼睛给闭上了。
崔拭只得又对崔勃道:“你也去,和他们一起受罚。”
崔勃咬紧牙关,过了一会儿默默送开道:“是。”
崔拂睁开了眼睛。伸手要拿漆盘上的筷子。人老了,手也抖的厉害。崔庭在旁边替他握着,这才慢慢地将那两枚鸽子蛋捡起来都吃了。
日落前的止马巷沐浴在了一片灿烂的晚霞之中。
长空上的红日将商府门前的石狮子染成了玫瑰色。
莞尔抱着直刃刀,靠在石狮子旁。
商虑亲自送梁休从府里面出来。出了正门,梁休提起衣摆,独自从石阶上下来,到了石狮子背阴的一面。
“郎君。”莞尔看见梁休,直起了身子。
“走吧。”梁休一脸疲惫地对莞尔笑了一下。
空旷的街道上洒满白昼的余晖。梁休和莞尔背着夕阳,在路上慢慢地走着。
向崔氏退亲,来商府请见商温,主动向商氏透露自己已经与崔氏解除婚约的消息。换成以前,梁休也会幻想,但这些事最终会在他的深思熟虑中走向消亡。今天,这些事全都成了现实,而且他中途竟没有半点犹豫,完全一气呵成。
梁休战胜回朝,梁家在士族中将更加炙手可热,只看公良氏屈尊欲与梁桢结亲便可见一斑。梁休不愿与崔氏结亲,只因担心树大招风,不想在家族蒸蒸日上的同时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妒忌。但士族在东朝依然稳如磐石。如果放弃崔氏,商氏本应该也是他们第一个优先考虑的对象。
想到这里,莞尔不禁有些庆幸,也佩服起了梁休。在她看来,那个有些难以克服的理由已经不能再成为梁家叩响商氏大门的掣肘了。
“看来,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梁休停下了脚步。话是对莞尔说的,可他的目光却投向了被落日照亮的长街。
“尊翁若在,一定会为郎君感到骄傲的。”莞尔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转向了梁休。她右脚刚转了一半,便听梁休道:“你不觉得我今天有些鬼使神差吗?”
莞尔抬起头,梁休还是望着长街的尽头,日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
莞尔的余光轻轻一闪,慢慢地把左脚也并了过来,对着梁休道:“凡事都有因果,郎君想说,莞尔便听着。”
这是莞尔无可取代的原因。她是女子,但远比那些在战场上直敢过人的军士聪明,细腻。梁休自己就是武将,到了天子脚下更没有安全方面的顾虑。倒是有些话,非莞尔在他的身边,他或许永远都没机会说出口。
莞尔:“是否因为今天上午在相国寺遇见的那位女郎?我是说,商氏的那位女郎。”
莞尔乃梁家家仆所生,本姓梁。因从小冷冷的不爱笑,故梁休给取了“莞尔”这个名字。对于商氏和梁家的这段故事,莞尔也只是从自己阿翁的口中听过一些。
与迦南直线距离大约一百里的地方有一个郡县,叫做宛丘。那里四季如春,物产丰茂,有许多天然的温泉。帝师徐稷下野归田后,永平帝便把这个地方赐给他颐养天年。
当年梁休的父亲梁慷在战争中负伤。为了调养身体,梁慷于四月间带着梁休,和一队只有十来个人的亲兵来到了宛丘。后又在徐稷的邀请下,去他家中寄居了几日。那时候,梁休十六岁,商婴比他更小,只有十四岁,和母亲一起住在外公徐稷的家里。那是第一次,梁慷在士族的面前流露出想与其联姻的意愿。
南风随性放浪,但大族们在初次议亲时往往是比较含蓄的。除了试探对方的意思外,也要维护彼此的体面。徐稷对梁慷的话虽然未置可否,但不回绝以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没过多久,南海再起恶波。梁慷的伤势刚有一点起色,立刻又要赶往前线。离别在即,他理所当然地想要近一步确定徐稷的心意。可令梁慷失望的是,这一次徐稷的态度十分疏淡。
从宛丘回到迦南,一段时间后,梁慷利用人脉多方打听。得到的回应基本都是:帝师对梁家并无门户之见。
梁慷乃一代悍将,生性果决,这件事到了这一步,早就可以不了了之。然而到了五月,迦南传来了商婴的母亲徐氏病逝的消息。商婴的父亲商澄也从东都赶到了宛丘,预备主持丧仪。
正在海上作战的梁慷知道消息后,立刻派人带着丰厚的祭礼前去吊唁,并打算再次向商澄争取。前去吊唁的人天未明时出发,傍晚才回。当他站在甲板上,向血尘满身的梁慷转述了商澄不忍使唯一的女儿远嫁将门,日夜悬心的意思时,一个月以来非必要不开口,一直都处于沉默中的梁休终于向父亲提出了请求:今晚他要独自去宛丘,见商婴一面。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因为第二天清早,商澄便带着女儿一起扶妻子的灵柩提前返回东都。梁休则是到了晚上才重新出现在梁慷的面前。
梁休:“我一直觉得她放弃得太轻易。不像我这样,至少痛苦地挣扎过。现在回头想,我只是介意她看上去比我洒脱。”
寒风从脚下拂过,卷走几片零星的枯叶。
梁休望着止马巷的尽头:“与崔氏联姻非我所愿,向崔氏提退婚也是顺势而为。如果崔氏的女郎在相国寺里没有出事,我只会继续坚持下去。当我今天见到崔拂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向他提出退婚,他肯定会觉得我疯了。毕竟在世人的眼中,我没有理由放弃这么好的亲事。”
梁休淡淡一笑:“可我偏偏就是有这么一个‘理由’。它使我明知会得罪崔氏也拒绝了他们,使我把崔氏女郎的不幸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崔拂不知道这个理由,所以他会认为我的决定既草率又轻狂。这样的我,也根本不指望能够获得崔氏的谅解。”
莞尔:“可郎君毕竟不是崔氏,也就不会用崔氏的目光轻易地去评断他人。”
梁休:“直到去崔府前,我都没有改变主意。但从崔府出来后,我忽然想,都已经做到这样了,我为什么不去拜见一下中书大人?”
“郎君能这么想,是梁家之幸。”莞尔道:“只不过郎君虽然表明了心意,但崔氏那里还没有明确退婚。中书大人想来没办法现在就答应郎君什么。”
梁休忽然抬起了头,远山外的霞光一路从后面铺展过来,描亮了他的轮廓:“我没有向中书提过什么要求,梁家不需要商氏的承诺。”
“梁家需要什么?”熟悉的声音从梁休的身后响起。
梁休目光垂下,同时肩膀不易察觉地一松。他慢慢转过了身子。
商婴的影子从梁休鞋子的边缘斜出,和他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
“阿兄说你们刚走,我想拿这个给你。”商婴向前走了一点,在他们一臂之外站着。对莞尔打开了掌心。
莞尔将刀穗拾了起来,随着颔首的动作自然地后退:“多谢女郎。”
就像大家站在这里感觉不到风,却能看见不远处的树枝在轻轻晃动一样。当商婴望向这里的时候,梁休心里本以为是根深蒂固的东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忽然放弃了那些此时才能确定是不好的想法。
梁休对商婴一欠身,转身便要走。
商婴道:“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请郎君赐教。”
梁休望向她:“女郎真想知道吗?”
商婴点头。
梁休正面向她,接着后退了一步。玫红色的夕阳顿时照亮了他全身。
“在日落之前看清我。”梁休展开双臂,语气里流露出与内心世界截然相反的平静:“替令尊再看一次,如今在他眼中,我梁光潜是否还和当年一样不可依靠!”
远山之巅刺破了西沉的太阳,云蒸霞蔚下的空变得艳丽无比。
“我替父亲回答郎君。”商婴望着梁休的眼睛:“他对郎君本人的看法一如往昔。改变的不是家父,也不是郎君,而是贵府。贵府早已今非昔比。”
“这么说,如果梁家今日依旧困步于南海,我也没有蒙诏进京,令尊对梁家的态度也会“一如往昔’是吗?”梁休紧盯着商婴。
商婴静了静:“是。因为当初坚持要回东都的人是我,不是他。”
梁休一怔!
不远处的莞尔也是一怔!
梁休忽然胸口滞闷。分不清自己是被商婴,还是被她身后的那一轮即将沉入山中的红日给灼伤了。
“为什么?”梁休的声音有些萎靡。
商婴默了默:“我不能说。请郎君见谅。”
梁休:“我若是不能呢?”
“我当时年幼。”商婴说完,立刻便被梁休挡回去:“莞尔六岁便随我们出海,即使在雾中也能辨明航向。”
最后一束红光在脚下收拢,沁蓝的夜伴随着隆冬的寒气降临。
夜色如同一套冰冷的铠甲,把梁休周身的暖气也严丝合缝地封存了起来。
“你就不该追出来。”同样的话,他曾在战场上对敌人说过,当时是因为他们诱敌成功。今天,梁休对商婴说了同样的话,可加了一句:“我也不该来。”
他把自己刺醒,在心里发誓再不用做那样可笑的美梦。
商婴这些年仿佛长进不少,梁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会好看。商婴却一点不怕,在他说话的时候还是诚诚地望着他的眼睛:“有些事情,不试过就永远不会相信,它从一开始就是徒劳的。”
梁休气极反笑。好,真的不错,有这样的女儿,商澄才能含笑九泉!
商婴静了静,道:“我试过了不要。”
一直垂眸而立的莞尔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起眼睛,将目光射向了商婴。
仿佛再没有更多的话可以对梁休说,商婴垂下了目光。
其实她也不必再说,不必再看。因为梁休的眼睛此时如同深海。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微微一笑道:“难得。女郎可以为了父亲在大街上向我这个外人解释。我若再不见谅,”
他突然停下了。商婴缓缓抬起眼睛。这双眼睛清冷绝伦,艳丽绝伦,望向梁休的目光也是绝伦的。
梁休接道:“不知女郎还能不能再多做点别的?”
商婴:“郎君需要什么?”
梁休想了想,望着商婴,却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没过多久,莞尔忽然健步上前,虚扶着梁休高大的身躯,关切道:“郎君一向畏寒,还是先行回府吧?”
能在海上夜行八百里的人会畏寒?
梁休不置可否,莞尔似乎站在一旁等待示下。商婴无法,只得接言道:“郎君若是还不能消气,我愿改日登门致歉。今天,必须回去先禀告伯父一声。”
“好。”梁休立刻答应了。
商婴欠身。起来时,眼前的月光被遮去了大半。
梁休与她至少还保持了半臂的距离,话音却亲切如同私语:“休会在府中恭候芳步,今日不敢承送,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