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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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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门外,敲门声轻轻地响起。随后门被推开,侍女们鱼贯而入……
崔瑛从房间里走出来,紫色的裙裾拂过门槛,沾上露水后在上面拖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廊下之人先回头,接着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崔瑛脑海中却还停留着刚才的情景,晏珝长身独立,一瀑青丝如坠,正静静地站在廊下观雪。
“休息的好吗?”晏珝微笑着,送来了清晨的第一句问候。
崔瑛垂眸,乍一看像是点了个头。她等了等,望向晏珝问道:“你呢?公文都处理完了吗?”礼尚往来,相敬如宾,这些素日让崔瑛听到就感到厌烦的名教竟会让她感到如释重负。
晏珝的脸上浮起一抹赧然:“昨日喧闹了一天,原想着到了晚上应该不会有睡意,结果不到后半夜就睡着了,公文…没看多少。”
崔瑛望着晏珝,垂下眼帘的一瞬间,两片樱唇也不自觉地抿了一下。晏珝把右手摊开了送过来,在不远处停下。崔瑛看见了,唇角微微一牵,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她刚从屋子里出来,手还是温的,晏珝的手却很凉:“我们先去见祖母,然后去用饭。”晏珝的声音飘荡在雪汽里,意外的好听,使崔瑛忘了手中的凉意,再回神时她感到晏珝已经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好。”崔瑛道。
男主人和女主人经过,守在廊下的侍女们渐次屈膝,前面传来一阵环佩轻击的声音,在这向外敞开的雪后廊下显得格外的清越动人。
晏珝和崔瑛来到晏珝祖母钟氏的居处外,守在门口的小侍女远远就看见了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也不知是不是因她常年跟着老夫人,当她为他们打帘时,崔瑛从这张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于过来人才有的慈祥的表情。
从前和田蕖在一起的时候,崔瑛常会在路人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那时候崔瑛很为这种表情而感到窃喜,甚至是骄傲。因为那代表在别人的眼中,她和田蕖乃是一对十分养眼的金童玉女,天底下最般配的几对之一。
此时,崔瑛却忽然反应了过来,因为她和晏珝是新人,所以别人便会自觉有资格来拿他们打趣。因为他们是新鲜的,未知的。别人都是如常的,稳定的。她过去误把别人这种高高在上的凝视当成是羡慕,便越发地沉醉在要和田蕖相伴一生的梦里无法自拔。其实,其实从后来的事情看,田蕖一直是清醒的,只有她不清醒,只有她在沾沾自喜地表演给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看罢了。
崔瑛平时在家中习惯了我行我素,今天她竟会被一个小丫头误会,而她却无法辩解。想到这里,崔瑛的脸瞬间有点发烫,便把手从晏珝的手里了抽出来。
此时他们已经进门,门帘在身后落下,眼前只有一座屏风将门口与正厅阻隔。晏珝感到手中倏然一空,便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屏风的后面望向崔瑛,心中虽感到奇怪,眼神里流露的却是征询。
崔瑛双手交叉垂落于身前,目光也自然地垂着。这么看,仿佛晏珝的止步和她毫无关系,她之所以停下只是为了等晏珝。
晏珝看崔瑛也没有想开口解释的意思,便温声对崔瑛道,“祖母还在里面等,我们先进去吧。”说完,稍稍领先崔瑛一步,绕过了屏风,在席前脱鞋。等崔瑛也脱好了鞋,两人才一起往内室走去。
姑?虽地居蛮域,然自晏氏以来,号有华风。
崔瑛走向内室的路途中便想起了当日长辈们与她论嫁时,叔翁崔拭曾对她说过的这句话。晏珝的曾祖母,也就是晏超的母亲,是前朝西越嫡公主;晏珝的祖母和母亲也都是东朝公主,为东越笼络南士的和亲政策,一以贯之。所以晏氏之妇一向无有素人。
晏珝的祖母钟氏也是当朝唯一一位依然在世的一品诰命夫人。崔瑛出嫁前,崔拂也曾对她再三叮嘱,要崔瑛务必尊重她。
晏氏低调,当年晏超之素朴就是声名在外的,看晏珝的风格也不像喜爱奢华之人,他的祖母会是什么样子,崔瑛大概能想象的出来。
昨日拜堂他们所穿的衣裳首饰皆有定例,且崔瑛一直低着头,也没法细看。今日当崔瑛抬起头,看清坐在堂上的钟氏时,她竟感到十分的惊讶。一向给人以质朴天然印象的晏氏,他们的老太君却是个珠圆玉润,衣裳华美,满头珍翠的老太太!
崔瑛随晏珝走到钟氏的面前,乖乖地给她奉茶,请安。钟氏的性格倒似乎与晏珝如出一辙,十分的温煦随和。简单问候了两句,钟氏便命侍女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崔瑛。
侍女捧着漆盘将礼物送到崔瑛面前,崔瑛略略一抬眸,只见漆盘里躺着一枚白玉,除了样式古朴外,倒也没什么特别。
钟氏微笑道:“这是晏珝祖父的遗物。晏氏以此物传家,我当年也是在大婚第二天的时候从晏珝的曾祖母手里接来的,如今就给你吧。”
崔瑛一听,防治此物来历不凡,忙道:“此玉贵重,孙媳不敢受,还是请祖母帮,”崔瑛顿了一下道:“帮忙收着吧。”
钟氏温温地望了望崔瑛,转对晏珝道:“珝儿,把玉拿起来,送给你夫人。”
“是。”晏珝一欠身,从漆盘里拿起了白玉,拉起崔瑛的一只手,把玉放了进去。“祖母给的,就拿着吧。”晏珝道。
崔瑛垂着眼睛,摊着手,仍是不接。
钟氏望着他们,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可没有再干预,只是目光带着些怜惜地望着崔瑛。
“‘彼淇之人美如玉,殊异乎公侯?’”晏珝忽然喟叹。
崔瑛抬起头,望向了晏珝。
晏珝:“此乃祖母的期望,也是晏氏和我的期望,今后就有劳夫人了。”晏珝目光温和却认真地望着崔瑛。
崔瑛又望向那枚白玉,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它。崔瑛把白玉握在手中,另一手护着放在身前,然后将微侧的身体转正,对钟氏屈膝行礼。
晏珝和崔瑛一起出门,两人刚站到了廊下,身后便有一个人趋近道:“郎君,出事了!”
晏珝止步,转身问道:“何事?”
那小厮:“仓部侍郎伏孝伏大人在上朝的路上被人给刺杀了!”
晏珝的眼中闪过惊异,小厮还要再说,被晏珝用眼神制止。晏珝转过身,对站在后面的崔瑛道:“抱歉,不能陪你用早饭了。”
“好。”崔瑛想到之前的状况,又望着晏珝,对他牵了牵嘴角,表示不介意。
晏珝:“归宁前几日若觉得无聊可以来找祖母,也可以派人去梁府请莞尔来。但要记得别对祖母提起刚才听到的事,以免她担心。”
崔瑛点点头,晏珝这才转身,领着那小厮一起往走廊尽头走去。
就在他们路过拐角前不久,崔瑛也回头,却看见了晏珝凝重自持的侧脸,还有被风吹得鼓起的袖子。崔瑛忽然对过去她理所当然地认定崔拂要安排她嫁给晏珝的动机产生了一丝怀疑:难道晏珝这个人会比田蕖差吗?她是不是误解了父亲?
虽说崔瑛不是很介意,但她也没想到会一连几天都没再见到晏珝。
天子脚下有大臣被杀害,举朝皆惊,永平帝更是震怒,下令彻查!
伏孝的尸首是在晏府附近被发现的,晏珝要配合夕照寺和尚书台调查,所以不能回家。
崔瑛从前若想知道内情,问问崔勃等人便是。但她新婚过后还没有归宁,因此也不好独自出门。何况她还有个要安抚祖母的责任在身,也不能潇洒地走人。现如今三天过去了,崔瑛还能坐得住,主要是因为当时来向晏珝禀报的小厮,崔瑛记得他当时说的是“仓部侍郎”。崔庭是度支尚书,是仓部侍郎的直属上司,他必然会参与此次的审查。因为有崔庭在,崔瑛才能放心。
崔庭也属实没有辜负妹妹的信任,作为伏孝的直属上司,他不可能给舆论进一步发酵的机会。崔庭首先向尚书台推荐了伏孝的族弟伏执接任仓部侍郎。稳定局势和人心后,崔庭又联合夕照寺卿羊昶迅速锁定凶手,乃是一名酗酒的醉鬼,天明时分向独行的伏孝索要钱财不得,用酒瓶从脑后将伏孝杀害。
羊昶第一时间派人将凶手缉拿,由崔庭请旨后诛灭凶手其族。
能为下属报仇,还能干把事情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大部分人,尤其是在朝为官,刚刚受到惊吓的那些士人们应该都会觉得崔庭此举大快人心,觉得他做得很不错!
但也有一些人不赞同崔庭的做法,比如和伏孝一样不是巨室出身的秘书监监正白钰。
两个时辰前,夏沿正在自己的府中闭门谢客。因为伏孝之死,他已经连续几个晚都没有睡超过一个时辰。除了上朝,夏沿不出府门,甚至暂停了去端王府给端王讲课。今天天刚蒙蒙亮,便有下人忽然敲响了夏沿书房的门,说:白大人来了。
夏沿当下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见到白钰的一刻,那不好立刻变成了很不好。他做梦也没想到,朝中的两名大员,端王府的左膀右臂竟都是被一瓶酒给毁掉了!
其实白钰原本和夏沿一样,这几日也忙着避嫌,不见任何人,也没有见端王。内心里,他们都对伏孝当初放任世子出现在永平帝的面前,差点置端王于险地的行为抱有怨恨。
但白钰又和夏沿不同,夏沿在情理上虽然怨怼伏孝,可在情感上却理解伏孝。当初端王被罢兵权后,端王府众人曾与郎辜一起向端王劝进,他们当初也是孤注一掷的。但端王当时回绝了,因为王府中除了夏沿和端王本人,根本不容许有人能知道他们在边境的谋划。
伏孝与其他王府近臣的情况又不同,他非巨室出身,比白钰又年轻了许多,他在困境之中想要破局的急切夏沿是可以理解的。伏孝也并非见利忘义之徒,若不是绕树三匝,实实以为无枝可依,伏孝也不会投靠崔氏。
白钰对这些也全不知情。在他看来,伏孝的背叛是没有道理且莽撞的,所以他对伏孝的怨恨才会一直都无法消弭。此次伏孝之死不排除是有人卸磨杀驴的结果,白钰认为他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揪出幕后黑手,还端王以公道。可崔庭已经结案了,他结的什么案?随便抓个百姓出来搪塞,让伏孝和端王一个不明不白地死,一个不明不白地活,朝廷怎么能够容许他如此草率?!
白钰毕竟上了年纪,困在府中越想越觉得郁结难舒,酒入愁肠,脑子也被一腔激愤搅得混沌。想想端王的满腔抱负,想想他们一次次全力以赴却总是在为他人做嫁衣的无奈,已经儿孙满堂的白钰自然清楚一切问题的根源在哪里,那也是悬在他们心头的隐秘,是他们努力去绕却怎么也绕不开的梗阻。
借着酒意,白钰提起了笔。他毕竟曾经担任著作郎,修撰史册的出身,根本不必指名道姓,白钰在辩口利辞间便能将矛头直指那位将宫室锦帐作九天银河,从不让人看清,也不许人越雷池半步的永平皇帝。
第二天酒醒后,白钰坐在案几前发怔。他发现自己想不到永平帝在看见奏疏时会流露出何种表情,冷笑,还是盛怒!无论如何,奏疏已然送出去了,白钰不再想了。他不敢去找端王,一方面他无颜面对端王,另一方面也怕连累了他。白钰决定去找夏沿。
夏沿听到白钰说的话后,除了脸色发青,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伏孝之死已经给夏沿带来深深地打击,如果他不原谅伏孝,那他也不会去求公良犀帮伏孝在崔勃面前解围。现在白钰把自己陷入险境,情形比当日伏孝所处的情形凶险百倍!可是,白钰的奏疏是送到御前的,夏沿不能让此事牵扯到端王,连夏沿自己都不能进宫去帮白钰说情。因为这一点,夏沿才不忍心在白钰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埋怨与责难。
白钰死定了。
看到这位年轻有为的同僚为自己流露出不忍,白钰很想用轻松来驱散两人之间的灰败,可当他真的开口时,脸上伪装的从容还是被内心的涌动撞击得摇摇欲坠:“汝成,我来不是要你为我说情,我已老朽,不惧生死。我只想赶紧来把这件事告诉你,让你有多点时间准备。待会儿我去了,你要拦着殿下,不要为我求情,也不用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记住,我白钰和端王府从无关系。汝成,对不住,我只能走到这里。”
夏沿的眼眶红了。白钰的眼眶也红了,他忽然转头离开。
“白公!”夏沿伸手拉住了白钰,眼中两行清泪因受到震动而坠落,可夏沿的语气是冷静的:“先等等!今日在中枢当值的除了我,还有……”
白钰回头,看到夏沿的脸上挂着两道湿亮的泪痕,可他却在思索,双眉拢起。白钰心中一震,不知为何心神随之安定,接道:“崔庭。但他应该还在夕照寺。”
夏沿望着白钰:“也就是说,今日宫里只有我一人当值。”
白钰点了点头,夏沿忽然对门外喊:“来人!”
原初推开门,站在门外道:“郎君有何吩咐?”
夏沿:“你去宫里替我告个假,就说我有些不舒服,恐是眩晕发作了。切记路上不要为任何事而耽搁。告完假后你先留在宫外不要走,要是看到有宫外的马车,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原初一欠身,没关门便跑了。
白钰担忧地望着夏沿道:“汝成,不要为我冒险!”
夏沿摇头:“此事非我冒险可解,但我想一试。”说着他深深地望向白钰道:“你的心思我了解,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瞒你。如今只有一个人还可能救你,若他也不行,那就让我们看看,此人心中到底是倾瑜,还是倾亮吧!”
原本倚在御座上的永平帝突然拨开了靠枕,松松披在肩头的外衣随着他坐起的动作骤然滑落!
“李灼!”纱帘后传来了永平帝近乎野兽般的咆哮。
另一侧的纱帘外有人影移动。眨眼间那影子便如蚊蝇一般从纱帘后闪现,来到了永平帝的面前。
“主上有何吩咐?”小陶交叉着双手,低头道。
当永平帝看清眼前的小陶时,刚刚涌上心头的火气突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生生地被扑灭了。永平帝冷冷地乜着小陶,声音宛如灰烬之上漂浮的缕缕游丝:“李灼呢?”
小陶仍低着头:“昨天夜里陛下想吃鲥鱼,大宦天不亮就出宫去替陛下选新鲜的鲥鱼了。留奴婢在这里伺候,主上要什么?”
永平帝想起昨晚自己的确是被一阵燥热热醒,然后便想吃鲥鱼。只不过这个季节的鲥鱼只有在城南外的芋儿海才有,李灼天不亮就去寻,若是寻不到,可能还得去止马巷敲一敲太傅府的大门。
尽管那片海子在名义上是仅供御用的,但永平帝也不会去关心一条鱼从何而来。
永平帝静了静道:“中枢谁在当值?”
小陶:“本来是崔庭和夏沿两位大人当值,但崔大人还在夕照寺没有回来,夏大人眩晕发作一早派人来请了假。宫里的人去请中书——”
“去!看商温来了没有,叫他立刻来见朕!”永平帝打断道。
“是!”小陶深深地一弯腰,赶紧退了出去。
怕打扰了永平帝修养,思洛宫常年保持着安静。除了放在宫廊深处的铜漏偶尔会传来滴水的清音。只因这声音规律悦耳,听着静心,素为永平帝所喜。
此刻商温站在御阶下,捧着那本“罪恶滔天”的奏疏,垂着眼眸,默默地读着。铜漏的滴水声从外殿传来,却让人感觉到粘稠,仿佛那水滴在水缸里还没结束,仍在不停地向外推着余波。
商温只将奏疏的内容看了一半,此时他理清了思路,时间刚刚好,差不多等于他看完整本奏疏的时间。商温把奏疏合上了。
永平帝:“如何,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吧?”
商温抬起头,面对永平帝压抑的怒火,嘲讽的表情,难得一见在臣子面前说出的狠戾之语,商温的表情却显得既审慎又不失宁静:“臣以为,此事办虽该办,不过并不妥善。”
永平帝沉默不语。
小陶守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太深也不敢太高,背上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商温也垂下了目光,但没有显露出害怕,而只有谦谨:“因为白钰是朝廷命官,那就要把他的奏疏宣付外廷,议明处罪。”
永平帝依旧不言,眸色晦暗地盯着商温。这次的沉默中有他对商温思虑周全的认同,也有对商温疑似要把问题推给他的不满。说到底,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召见大臣是为了听他们提出问题的。皇帝要的,只是问题能彻底地消失。
“白钰疏中所说都是无稽之谈,主上根本无需挂心。”商温仿佛还没有深刻理解到永平帝内心深处的烦躁,简单地安慰他一句后又道:“但天禁深密,外间岂能尽知?若此疏传出,引发朝野猜疑,反而不好。不如暂且搁下,由臣私下里对其予以严斥,再令其辞官回乡。如此一尘不惊,岂非更好?”
思洛宫里很静,小陶低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听见从他的右上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说来奇怪,此后小陶便觉得那些在他头顶上凝滞不动的沉闷气息正开始渐渐散去。空气恢复了流动,小陶紧绷的身体刚松开一点,突然他听到:
“你今天见过什么人吗?”永平帝淡淡道。语气不重,可仔细去听会发现它没有温度。
商温的呼吸一顿,随后缓缓地抬起眼睛,望向永平帝时的目光有些茫然。君臣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永平帝的心忽然好像被人捏了一下!商温已经重新低头,语气如常般恭谦道:“启禀陛下,臣今日见过宫里来传旨的公公,说是夏大人身体不适,要臣进宫轮值。除了这位公公和臣府中之人外,臣没有见过别人。”商温静静地立着,略微佝偻的身体仿佛万条寒玉。
永平帝的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但他是皇帝,这种感觉只会浮现,不会持续。永平帝又恢复了平日的随和,唤道:“商温。”
“臣在。”商温低着头,将身子弯下一点。
永平帝:“今天这个值只有你来当,就算你不在,朕也会派人去你家把你叫过来,然后单独见你。你知道为什么?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也不愿做到你这般两全其美。”
“陛下……”商温抬头,此时他眼中没有了茫然,少了谨慎,更多的是与对方相惜的怜意。
在君臣之礼的夹缝中给予帝王们一点温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是臣,不过通常历史上会把这种人称为“天子近臣”。
永平帝望着商温,眼中难得坦荡地浮现出了孤独。
商温从来也不会忘形,当他发现永平帝积压在心里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便再次微微地低下了头,以示惶恐的同时也为永平帝留下了余地,使他的情绪还能够继续地向外流淌。
永平帝先前急怒攻心,不过强打精神不流露出来。此刻在商温一番主张“化戾气为祥和”的奏对下,才开始感到体力不支。他用手撑着额头道:“朕一时气极了,但中书说的对,朕不该把这种无稽之谈当真。白钰妄图以直博名,朕岂能成全他?他年事已高,该怎么处理中书看着办吧,朕懒得为这种人废心思。”
“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商温插手道。
“你别急着回朝房了,留下来和朕一起用早膳。”永平帝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随后向前伸出了一只手。
小陶弯腰候着,但永平帝没叫,他也不敢动。
商温略略将视线抬起一些,便看见永平帝向前伸来的指尖竟有些微微地发颤,心中一凛!当下不再说什么,忙低头走上御阶,扶了永平帝起来。
永平帝起身后才渐渐松开支撑在商温手上的力道,语气随意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