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这样》水煎蛋

3、进一步 萝卜排

　　萝卜排骨，粉蒸肉，糖醋鱼，番茄牛腩，青椒土豆，炝炒时蔬，凉拌三丝，糯米丸子汤。
　　这样的菜色一次就要准备三四桌的份量，陈舟无法计算所需花费，金钱和时间，人力物力。这些都没有一个具体计算标准。
　　但这不影响陈舟对这些事的反感，隐藏在这些美味佳肴背后的是成堆的碗筷餐碟，灶台急待处理的残羹碎屑。甚至是剩下的残羹冷炙，全部处理可惜又浪费，这就意味着陈舟和妈妈两人接下来的几天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美味不再，时刻徘徊在陈舟脑子里的只有"省事"两个大字。
　　二十几人的碗筷，三四桌的桌椅板凳，这是陈舟接下来该做的事。夜幕降临，可以算得上是宾主尽欢，前提是没有参考陈舟的意见。当然也没人会在意她的意见。
　　几桌人的餐具加起来已经快破百了，更不用说烹饪的厨具，陈舟只能认命般低头。收整碗筷放进洗水池里，冷透了的油腻浸在碗边，食物残渣快要堵塞住漏洞，一次，两次，三次…陈舟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像一个陀螺不停旋转，而自己就是那个鞭策的人。
　　她不是不想停下来，更多的是不能停下来。
　　因为如果不是她，那就是她的妈妈来做这些，因为他的爸爸已经醉倒，还在等着妈妈照顾。也因为宴席散去，没有留下来帮忙的人。
　　吃饱喝足的众人早就是各回各家，各自安好，哪里会分出多余的心思收拾残局呢？只会徒留这凌乱脏污的局面给主人家，给这招待了他们的聚会点留下黑乎乎的脚印。
　　人声鼎沸到一室冷清不过转瞬。
　　陈舟需要竭尽全力的多做一些，尽量再快一些。这样就可以早点结束这疲累的一天，她和她的妈妈都可以早点得到喘息。
　　等陈舟放好最后一个碗时，陈父已经回房睡觉了。陈母在收拾客厅。陈舟放软了面上紧绷的神色，接过陈母手上的垃圾袋。
　　“我没吃多少，妈妈，你给我炒蛋炒饭吃吧。”
　　陈母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开火打蛋。陈舟定住看了一会，手上动作加快，她得抓紧时间。
　　炒一碗蛋炒饭的时间并不久，陈母还挑了些菜加热，等做好的时候还是挺丰盛的摆了一小桌，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还有些牛腩和糯米丸子。
　　陈舟也收拾的差不多了，需要重新换洗的桌垫沙发垫也放进洗衣机了。陈舟进厨房又拿了个碗，把饭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了陈母面前，两人安静的吃饭。
　　陈母夹了个丸子放进陈舟碗里，柔声道：“喏，你爱吃的，今天没吃上几个吧。”
　　陈舟压着声音，“嗯”，然后沉默的吃掉了丸子。
　　陈舟突然想放声大笑，没吃上几个吗？
　　其实她只吃了一口，然后就被跑跳的小孩撞掉了，再想夹一个，盘子已经空了。
　　她真的挺乐，没看出来大家都喜欢吃啊。
　　吃完，陈母催促着陈舟入洗漱休息，自己收拾了碗筷进厨房。
　　自始至终，陈母脸上一直挂着不变的柔和笑容，陈舟知道，她总是这样笑，从她有记忆起，几乎没有换过。她的妈妈，是个温柔至极的女人。
　　热帕子盖住两颊，陈舟想起某一次的画面，相似的境况，那时候他们还不住这里，晚上的风呼呼地刮着，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水管，在一个大盆里放着七七八八的碗碟，有一双手拧开水龙头，在大盆里和碗筷不停接触。
　　陈舟看得分明，那双手很红，很红。陈舟好奇，难道这水是热的吗？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水，凉的她直接打了一个颤，第一次彻彻底底的感受到了汗毛倒竖。
　　她又忍不住问出了声：“妈妈，你冷吗？”
　　陈母回答：“不冷呀，妈妈现在的手是热乎乎的呢。”
　　那时候的陈舟还不知道，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的确是会变热的。
　　可那只是因为冷的入骨，没知觉了而已。
　　………
　　热帕子温度有点高，陈舟眼睛有点酸疼，可能烫着了。
　　揭下帕子，陈舟快速洗漱，换了一盆热水，去叫陈母洗漱。
　　终于停下来了，陈舟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间隔音不算好，听着缓缓而来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衣服和棉被摩擦的声音，陈舟翻身侧躺，手臂绕过腿弯处，缩短脑袋和膝盖的距离，陈舟闭眼准备睡觉，脑子突然被塞进一个画面。
　　哪时候她是坐在一个小木凳上，陈母则是蹲在大盆前面的。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才五六岁。
　　陈舟面无表情的想，哇哦，原来已经过了十年。
　　居然这么久了啊。
　　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件事开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人际交往变得越来越多，可能是因为大人变老了，小孩长大了；也可能是兄姐结婚了，又诞生了新的生命。
　　总是有很多莫名的原因让他们有聚在一起的原因，无论因为什么，陈舟都不想了解，在她眼里，这并不是一次来自亲人朋友的相聚。
　　那些人里没有她亲昵相近的家人，同样也没有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们聚在一起，总会有说不完的话题，家长里短，情感生活。欲望和情感交织在一起，处处都沾着联系，分不清也剪不断。
　　似乎总是躲不开人情世故这几个字。爸妈也总是把"懂事，听话，有规矩"这样的字眼挂在嘴边，殊不知，这就像是枷锁，一层一层压在陈舟身上，为什么非要懂事呢？是不是必须处事圆滑周到，懂得察言观色，做的来左右逢源，这样才算是他们的"好孩子"！
　　陈舟想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拼命的逃出去，跑得远远的，放肆的大吼。
　　然而现实一次一次告诉陈舟，这不可能，她连一个缝隙都找不到，就连着力点都没有，怎么可能撕开一道口子逃出去呢。
　　久而久之，陈舟终于生生挖出一道口子，把自己丢了进去。
　　面对这样的社交，陈舟一开始是变得越来越抵触，中途又用利剑给自己划了一道，将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强硬地拒绝对外的一切社交，非到必要只愿意一人蜷缩在家；一半得体地从容应对队内的所有相聚，服务大人兼顾小孩都还拿得出手。
　　父母亲朋都对她的“两面派”没有任何察觉，陈舟自己也不会主动打破这种状态，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得其乐。毕竟陈舟是把自己陷进自找的旋涡，在这看似极端的两头来往周旋。
　　陈舟偶尔会盯着陈母脸上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陈舟也会忍不住恶劣地想：自己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和陈母脸上的一模一样。
　　毕竟她们可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怎么可能会不像呢？
　　当然也有无聊的时候，这时候的陈舟会想：这样笑不会累吗？她第一次这样笑了一整天的时候，敷脸的时候，感觉整个脸部肌肉都已经僵硬了。
　　是真的字面上的面目僵硬。
　　不过转念一想，陈母这样笑已经十多年了，怎么可能会累呢，那样长久的笑，已经成为她做人做事的一种习惯了。
　　已经成为不能拔除的习惯，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可是，真的不会累吗？
　　至少也会过一两次觉得累吧，就算是不经意感受到的也好啊……
　　陈舟这时候快十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