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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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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那方缘靠不靠谱啊,”小厮抹抹汗道:“这地方平平坦坦,连个坡都不见,哪来的仙山呐?”
陶昭用巾子擦擦脖颈,说:“你不懂了吧,仙之缥缈,哪能轻易见到,多少讲个缘分。”
“什么缘分啊,”小厮边走边怨,“这等酷暑,家里冰果子酸梅汤才与我比较有缘分。”
陶昭:“就知道吃,你且瞧着吧。”
小厮:“瞧什么?”
陶昭:“瞧我一步登仙途。”
陶昭言之凿凿,踏出一步。
……
“少爷?!”小厮瞠目:“哪,哪去了?!”
陶昭脚板落地,低头见靴下踩了几瓣桃花。
他左右一瞧,身周忽然现了大片桃林,花开正艳,红粉如云。
“嚯。”
他兴奋地在林里打转,抚抚枝条,摸摸花蕊。
花瓣落他肩头,沁入他衣里,顺着衣线一溜滑下,再从尾摆脱出,飘至地上。
这这这,这就是仙门神通吗?
陶昭大为震撼。
他忽闻鸣响,自远方青山雪顶飞来一柄仙剑。
鞘缠金枝,灵光闪闪。
仙剑飞至他跟前,于他身上蹭蹭,显得格外亲昵。转而一扭,又飞回那青山深处。
陶昭赶紧追上。
连身后似乎有人唤他,也顾不及了。
他追了一路,上了青阶,过了黑崖。
前方被条大河截断。
此河从山上来,宽阔浩荡,水流湍急。
要想淌过游过,万不可能。
幸得河中有一木舟,停在水中,不见拴系,亦不随流而走。
细一瞧,急浪打在舟旁,皆化为柔柔微波,也是有几分神奇。
舟上横躺一人,草帽盖脸。
“老舟子,”陶昭称呼道:“渡人不渡?”
舟子取下帽来,哪里是“老”,脸蛋年轻着呢。
他睁了半只眼,看陶昭道:“怎么就你一个?”
陶昭摊开两手,左右瞧瞧自己,“我一人来的,自然就我一个。”
舟子道:“那不渡。”
陶昭不解:“为何?”
舟子:“我今日要渡两人上山,单送你上去,我还得打一来回。”
陶昭:“那怎么办?”
舟子:“你要不急,就搁这等着,约摸天黑将将能来。你要着急,就返回去瞧瞧。早齐了两人,早一步上山。”
陶昭无法,只得返回。
他一路瞪大眼睛仔细瞧着,生怕漏下半个人影。
直到返回桃林,仍一无所获。
他戳在树下挠头,眼被落花一迷。忽就发现方才应是空空的不远,多了一扇伞面。
伞下有一人,席地而坐。
陶昭暗自嘀咕,估摸就是这人,都到了仙地,还有闲情逸致赏景?
他过去招呼一声。
伞面一错,露出那人真颜。
陶昭看着一愣,失声:“你……”
此人与那武帝画像生的一模一样,甚至再精致几分。
陶昭莫名心如擂鼓,好半天才摁住胸口勉强镇定下来。
“你,你……你为何坐在此处不走?”
那人拉开衣摆,露出褪去鞋袜的脚踝,通红泛肿,道:“我不小心扭到脚了。”
陶昭试探一触。
那人下意一缩,抬起眼来水光淋淋,是真的痛极。
“我在这等许久了。”那人道:“想着若是能遇上个好心人背我一背……”
嘶,这话说的。
陶昭一瞬想了许多,道:“你该不会是个妖精吧?”
那人一惊,垂眼小声,“也,也差不多。”
陶昭看看他,再看看他,狠一咬牙,“是妖精也认了。”
他将人扶上背,颠一颠倒是不重,或者说非常符合妖精,轻飘飘的。
陶昭一边迈步子,一边打趣,“总不会我走着走着,你就越来越重,直接把我压在这了吧?”
那人:“你要是想的话。”
陶昭摇头好似拨浪鼓,“不想不想不想。”
那人趴在他背上笑了一声,手一动,伞影偏移,罩住陶昭。
陶昭问:“你为何打个伞?”
那人:“若是没有伞,我会现出原型。”
陶昭:“你大概是个什么妖精?”
那人:“你猜猜。”
“像兔子。”陶昭:“感觉急了会咬人的那种。”
那人立刻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嘶。”陶昭倒吸口气,后悔不已,早知道该说个温柔点的。
他背着人上了青阶,路过黑崖。
崖面结了露水,沥沥滴下来,打在伞面哒哒响。
伞微微一错,有一滴落在陶昭面上。
陶昭神魂一清,前尘翻涌,记起许多事来。
他止步立定,一瞬又将大多忘却,唯独记得背后之人。
他回过头,道:“你……”
任己便挨上来,亲亲他的嘴唇。
待到舟旁,已是分不开的两个人了。
舟子长杆在手,立在舟头,候两人上来,足下一点。
小舟逆流而上。
舟子操长杆往水底随意一戳,舟便向前猛蹿一节。
舟上之人随着一颠一蹦,十分辛苦。
陶昭扶住舟边,苦道:“我瞧见底下暗石了,多少小心一些。”
舟子拍拍胸脯道:“安心,我这老……”
他话未说完,便触到一处暗石。
杆子“啪”的折了。
舟顿时滞在半途。
陶昭:“……”
舟子:“……”
任己在旁不慌不忙收起伞,将伞化作一条长枝。
“师祖,”任己递上:“请用这个。”
程子封接过长枝,猛擦一把汗,“幸好有你。”
他再下枝条,变得小心翼翼,终于顺利抵达山巅。
陶昭下得舟来,见卷楼冲天,大殿恢宏。
住舍伙房铁炉布坊无一不备。
天上飞禽,地上跑兽。
有红鸟青龙立在枝头,歪头打量。
有玄龟白虎趴在石上,昂首端详。
还有豆大小孩儿踢他小腿,叫他往下瞧。
陶昭:“你是谁?”
小孩:“好家伙,这没良心,我也忘了。”
小孩生了气,噔噔跑走,头也不回。
四兽见状,更不指望。
他们全越过陶昭,往任己那去,叫唤道:“饿了饿了。”
陶昭看任己掏袋发饼,行动自如。
“你脚没事了?”
任己一愣,明显忘了这茬。
他脸一红,点点头。
陶昭笑笑,也跟着过去,与他一块发饼。
忙完这一系列,陶昭再见引他上山的少年人方缘。
那玄龟叼了肉饼,直往方缘身上爬。
方缘托起它搁到腿上,将肉饼再掰成更小的块,喂回给玄龟。
陶昭:“我可躲到山上,但那淑仪公主之事仍未了结。”
方缘捎一眼白虎,道:“不必挂念,她另有缘分。”
陶昭这才彻底放下心,他瞧南山弟子个个搬桌置凳,忙的热火朝天,问:“今日是有什么大事?”
方缘:“故人齐聚,当摆酒席。”
这备席当口,人人在忙。
豆大小孩无人看管,跑来歪脖树,爬上石桌。
这桌上还留着一副赌盅。
经年累月,纹丝不动,积了厚厚土尘。
小孩开盖,刚瞄了里头骰子一眼,领口就被提拎起来。
“占天师叔,”拎他的弟子道:“这是旧物,不可乱动。”
占天打拳又踢腿,“你还知道我是师叔啊,快放我下来。”
弟子:“你要乖些,何至于我如此麻烦。”
她抱着占天来到方台,此刻已大席铺开,酒水鲜果糕点菜肴,摆上大半。
弟子将占天搁到座上,“师叔坐等开席就好。”
占天气哼哼,手脚停了片刻,又开始不老实。
他爬到桌上,摸了个酒瓶,悄悄开盖,试图偷喝一口。
酒未沾唇,又被打手。
弟子:“师叔,小儿不可饮酒。”
占天嚷嚷道:“我可两百多岁了。”
弟子:“身体是小儿,就不可饮酒。”
占天与弟子大眼瞪小眼,在旁舒念发话:“占天,听点话,莫让小辈为难。”
他同样身量短短,手捏一块糖糕,正往嘴里送。
弟子道:“舒师叔,你也是。蛀牙了,不可吃甜食。”
舒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糕进嘴。
弟子又是废了一番功夫,将糖糕硬拔出来。
舒念与占天哇哇大闹,“我要找你师父告状!”
弟子浑然不惧,“去告去告,找不找得着我师父还两说呢。”
师父程子封撂下陶昭任己两人,划船而走。
大河两岸之景色一刹黄土高丘,一刹江南水泽。
他辗转买了许多新鲜吃食。
直到入夜,才将将买齐。
凡世同在节日。
有响动炸在天上,开出绚烂烟彩。
这个新鲜。
程子封拄着长枝,看了全程。
他以指点空,截住几点星火,摘取天上一角,揣进袖兜。
木枝一划,回还南山。
迎面就撞上两个蹦蹦跳跳告状的家伙。
“好了好了。”程子封随意安抚两句,观周围一干人等,道:“便庆再相聚吧。”
热闹。
该是热闹。
更是热闹。
残席酒尽,横七竖八,躺下许多。
占天舒念滴酒未沾,也闹的耳热。
程子封饮多几杯,醉眼朦胧。
他起身离席,再上了舟。
占天问:“你去哪?”
程子封道:“我还未与他聚呢。”
占天:“……”
“子封。”占天君忽而道:“我开了那盅。是一点小。”
程子封:“……”
占天笑道:“你赢了。”
程子封:“……”
程子封:“嗯。”
他一点枝头,木舟远去。
占天君挥手而别。
舒念看占天动作,亦挥手相随。
舟逆而上,驶入平整水潭,冷香丛中。
程子封将天上一角置入水中。
星火四跃,炸裂成花。
程子封垂眸瞧了半响,道:“你看见了吗?”
自然,无人答。
程子封一个后仰,躺在舟上。
他面朝天,向明月圆圆。
月影垂在水中,亦是圆圆。
程子封问:“你到底在哪?”
自然,无人应。
程子封闭合双目,潭水上溢,没过小舟,亦没过他。
身下舟板化水作泥。
他沉沉下坠。
待再开眼时,天地上下符纹两流。
一股似点棍,一股似圆团。
今非于昔,昔非于往。
程子封三观两流,发现自己理解了些许。
就在理解的刹那,一切再生变化。
两流交融一起,化作一块掌大,透明而又有色的晶板。
其上有字,行文非上下,而是左右。
它一溜向上飞速划过。
最末是一句话。
他身后起了个熟悉的声音,道:
“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