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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道有悟 ...

  •   白岩混混沌沌,似醒非醒。
      他趴在案上,头颈沉重,抬不得,起不得。

      四周有声传入他耳,似乎是在讲堂之上。

      有弟子问:“师祖,该如何入道?”
      白岩听一人笑了声,答:“观山,观水,观树,知我与之不同。”
      弟子:“然后呢?”
      答:“观人,观己,知我与之同而不同。”

      弟子问:“道在何处?”
      答:“道自我来。”
      弟子:“我亦有万千,弟子该以何为真?”
      白岩听见衣衫响动,似乎这位师祖抬臂指了什么。
      答:“观此为真。”

      白岩着急极了。
      他觉得答案就在身前,而他死活瞧不上一眼。

      我要起来!
      他拼命尝试挪动自己的头,奈何它重于泰山,任他如何驱使,岿然不动。

      白岩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眼皮上使使力气。
      他挣扎开眼。
      一手伸到他眼下。
      指节纤长,虎口点痣,戳他的肚子,再戳他的胸口,最末戳他的心房。
      此人笑道:“观此为真。”

      白岩动了两手去抓,握了个空。
      唯耳旁悠悠声道:“来见我。”

      ——

      日上三杆,鸟放开了地叫。

      白岩在床上醒来,懒懒伸腰,精神充盈,真是睡了个大饱觉。

      他听着外头吵闹,起了身,扒着门瞧,见众弟子互相问候,谈的无不与器池之考相关。

      一个道:“师兄,今日就交卷,你怎还未动笔?”
      师兄持笔停滞,愁眉不展,“若是寻常考试,答自己领悟的道就是,但此回……总觉这题另有深意。”
      师弟:“我琢磨了几日,略有些章法,师兄可愿一听。”
      “当然。”

      “敢问这题由谁出?”
      “任己师兄。”

      “他出这题,是何意?”
      “选人。”

      “选何人?”
      “去器池之人。”

      “对,又不对。”师弟:“前路危险,助力有限,该是选对所图有益之人吧。”
      师兄想了想,道:“不错。”

      “那师兄该如何证明自己是这有益之人呢?”
      师兄闻言,豁然开朗。
      他提笔速下,写了“解困”、“以少博多”几字,完了草草收起纸,准备到静室构思。

      他起身不忘向师弟道:“多谢师弟,你写了没有?”
      “我志不在此,”师弟:“唯望师兄心想事成。”
      师兄默了一息,道:“好。”

      师兄临到门口,见了白岩,低头问候“师叔”,抬头则道:“贞师兄。”

      白岩仰起脸,发现贞三不不知何时起,站在他身后。

      贞三不颔首,“快去吧,时间不多。”
      那弟子应声,匆匆离去。

      贞三不目送呼了两下扇,俯身问白岩:“师叔啊,你写的怎么样?”
      白岩拍拍肚道:“不急不急。”

      贞三不笑:“你一觉睡了九日整,现在离交卷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还不急呀。”
      “咦?九日?哎呀。”
      白岩速速奔回小室,摸着空空的案,问:“我的卷呢?”
      贞三不从架上抽出一纸卷,道:“在这。”
      白岩接过,平平摊在案上。

      他不研墨,不动笔,只将卷上贞三不写的“白岩”两字折了起来。

      贞三不:“做什么?”

      白岩将折起的两字撕下,提起剩余,向贞三不展开。

      贞三不:“何意?”

      白岩抖了抖卷,其上白无一字,无自己落笔,无他人留痕。

      白岩指心口道:“我看过啦,这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个上,”白岩提了卷子,“也要什么都没有。”

      白,亦空,亦无。
      空无,亦是道。

      贞三不:“……”皱了皱眉。

      ——

      任己身在大殿,面朝通天大柜而立。

      大柜抽屉全部收起,整个翻转,以背向外。
      柜四角绘四兽图纹,中落一横,笔划简之又简,然内含神韵。

      任己眼一错,便见四纹变幻为四兽。
      青龙飞天,玄武震地,朱雀展翅,白虎狂啸。
      中拔起一人,巍峨高耸,难窥面目,日月藏其衣角。

      “师兄。”贞三不唤他。

      任己回神,柜上仍是四纹一横。

      贞三不瞧瞧他道:“你在看这画?”
      任己点头。
      贞三不:“看到了什么?”
      任己:“天主之威。”
      贞三不笑:“定然赫赫。”
      任己点头称是,“着实令人想不到,以天主之威,亦会死。”

      贞三不:“你是好奇他如何死的吗?”
      任己:“我问过玄武真人,说天主外出跌了一跤,不幸被农户丢下的镰刀刺中胸口,因而致死。”
      贞三不应和,“哦。”

      任己:“我总觉得它像在说笑话。”
      贞三不:“是不是笑话,只有它才知道了。”

      任己转过身,大殿亮起灯盏,堆满纸卷。
      任己:“全收齐了?”
      贞三不:“自然。”
      任己:“师叔也?”
      贞三不:“哪敢落下他,全程盯我收进去的。”
      任己:“嗯。”

      贞三不:“接下来就是阅卷的苦活了。”
      他撸起袖子道:“师兄是要我一块,还是一人包揽?”
      任己:“我一人即可。”

      贞三不于是又将袖子放下了,“既然不需我阅卷,那定是有别的活要找我了。”
      任己瞧着他道:“我想问你几件事。”
      贞三不:“什么?”

      任己垂眸,似在沉思,半响道:“人皇死,当有新皇立,天主死,会不会有继任?”
      贞三不瞪大了眼睛,“你问我?”
      任己:“是。”
      贞三不:“区区之我贞三不,哪能知道这个?”
      任己:“我问的并非贞三不。”
      贞三不:“嗯?”
      任己:“而是占天君。”

      贞三不眼一动,笑道:“世人皆知,占天君因卜算天命本相,透支寿数而亡,他之遗笔正在忘了崖上,为占天卜辞。师兄是想叫我去解辞吗?”
      “非也。”
      任己:“你说占天君已死,可当真?”
      贞三不:“如何能不真?”
      任己:“我曾闻南海有一孤岛,上有仙族,修的不死之术。南山君登岛求得,录入长册,藏于卷楼二十五层。”
      贞三不:“你看过?”
      “不曾。”任己:“但听看过的人讲,修习此术之人,若伤及致命,必先假死后重生,以当前寿数为始,逐渐回退至幼态,退至生时,才是真正的死。”
      贞三不:“……”

      任己:“此术实为返幼之术,虽幸得不死,但相貌无改,偏巧占天君从小至大,或以布缠头,或戴长纱帽,从未露过真容。”
      贞三不:“这可真是奇怪,没人问过他吗?”
      任己:“问过,他答怕晒黑。”
      “不像话不像话,”贞三不摇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晒黑呢?”
      任己:“我细想了想,男子汉大丈夫,还是有可能怕晒黑的。”
      贞三不:“什么可能?”
      任己:“姻缘之说,有命定一讲。”
      “……”贞三不笑了笑。

      任己:“此说来自世家易氏,而占天君俗姓正是易。若他的命定之人只喜欢皮肤白皙,他怕晒黑是否就顺理成章?”
      贞三不:“唉哟唉哟。”
      任己:“不过以占天君本领,我更信他一举多得。”
      贞三不笑而不语。

      任己:“南山之中,只有一位见过占天君真容,说他貌与名相符。这人是谁,你心中可有数?”
      “嘶。”贞三不摸摸头道:“哪里有破绽,被你抓到了。”
      “天上飞的尽是乌鸟,”任己:“而你与舒师伯偶尔并不避讳。”
      “好吧。”贞三不认道,“你叫我入护山幻阵,我就该猜到你已起疑。”
      任己向贞三不拜道:“以占天师祖之能,如何卜算不到,既是去了,可见亦有坦诚之心。”
      “诶?”贞三不:“莫把我想的太厉害,我现今大不如前了。”

      “所以,”贞三不:“你迫我相认,就是想知天主是否有继任?”
      任己摇了摇头,“我还知道些消息,想与师祖核实。”
      贞三不:“说来听听。”

      任己:“六十多年前,魇鬼出,天下乱。”
      “南山派出两人,程子封在明,以仙人之身,清除魇鬼,立南山正统。”
      “孟章真人在暗,伪作凡人,入世间,立人皇。”
      “孟章真人取得八器,赠与八贤臣,经数十年苦心经营,眼见天下一统,程子封突然反目,杀了孟章与八贤臣。”

      任己:“此时八姓已成世家,易氏擅卜,邀其他世家与南山会于属地,祭出命盘一观未来。”
      “当时参会众人究竟看到何种未来,已不可考,但有两项确凿。”
      “一程子封为天主继任。”
      “二他并不适格。”
      “他道实为灭,性嗜杀,放他活着,必毁天灭地,世间仙鬼人神,无一幸免。”

      任己:“世家决意围杀程子封不成,引火烧身,折损大半。”
      “南山本不愿参与,奈何无斑真人死于他手。”
      “万般纠结之下,南山壮士断腕,采占天君一计,与世家合谋,掘上古大能埋于九州的星石,启封印大阵。”

      任己:“这才有了今日局面。”

      这番往事密辛甚多,贞三不听了笑,“你觉得这些消息如何?”
      任己:“我所知不多,唯一样,便足以生疑。”
      贞三不:“哪一样?”
      任己:“孟章真人,并非死于他手。”

      “哦,对。”贞三不恍然:“你实际姓孟来着,孟章是你的……”
      任己:“名义上的父。”
      “名义?”贞三不笑:“有趣。”

      任己:“师祖,六十年前,南山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
      贞三不:“你为何作此问?”
      任己:“我打算开星石之封。”

      贞三不吃了一惊,“真假?”
      任己点头,“如今局势,南山以一敌八,需强力压阵,霜邪必不可少。师叔不能以身纳器,便得再有一人驾驭霜邪。我怎么想,都觉着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贞三不:“你做的到?”
      “可。”任己:“星石封印大阵由九家合力而设,我当时在场,熟知南山部分,有把握在阵上开一小口,若是能容他伸根手指出来,余下便不需操心。我只怕……”
      贞三不:“怕什么?”
      任己:“怕他出来后,将我们与世家一并杀了。”

      贞三不哈哈大笑,“这倒是不必。”
      任己:“我入门时晚,只远远见过南山师祖一次。”
      贞三不:“怎么?”
      任己:“他当时杀气四溢,令人退避三舍。”
      贞三不还是笑:“大约是他同人吵架,不敌输了,你恰巧撞上。”

      “……”任己:“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么,”贞三不:“是个惹人嫉恨的讨厌鬼。性子娇纵狂妄,爱寻乐子耍人玩,偏偏又本事、可靠,一遇着难,就叫人想若是他在,该有多好。”
      任己:“……”

      “不过,”贞三不:“你真打算在封印上开口?”
      任己口中道“是”,眼睫一颤,似另有他意。

      身后一盏烛火无风自动,闪了两闪。

      贞三不意会。
      他作出个掐算手势,捏了半响手指道:“可行。”
      贞三不:“甚至,不必手指那么大的口子,只须一丝缝隙,他便可走脱。”
      “至于是否会迁怒我等……”贞三不微而笑道:“若有,也是世家死绝之后了。”

      任己肩头一松,似压力尽去。
      他道:“那我便可放心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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