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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道有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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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齿:“我名胡善。”
白岩惊觉脚下一震,地面大开,垂头可见身下滚滚红流。
周边所有废器与他同坠。
他临近红浆,浆体忽豁开一洞,露出其下汪汪泥海。
白岩落入泥中,往下沉了没有两息,逆势而起。
他屁股坐到了实处,疙疙瘩瘩,死硬邦邦,好硌好硌。
待身下全部露出泥海,白岩发现自己被只巨型大龟负在背上。
大龟壳似山岩,层峦叠嶂,崎岖百怪。
白岩爬起身,在岩缝里艰难行了两步,又瞧见那兽齿,卡在了一处陡峭,齿关废力开合,嘎嘎弹响。
大龟摇了摇身,兽齿攀附不住,落回泥海。
周围泥水咕噜冒泡,迅速将它吞没下去。
大龟稳住身姿,在泥海漂浮游开,游向一处竹搭栈桥。
待近了,旋身,将白岩对着桥面。
白岩轻松蹦了上去。
他曾入了泥里,裹了一身浑浊腥黏。
泥水按理该牢牢挂住,不知为何此刻随势而退,甩甩就没了。
大龟再而升起,露出龟壳下一幽深大洞。
洞里伸出个硕大的头,一对龟目,大如两颗人颅。
粗长脖颈,宛如巨蟒。
巨龟垂首,对着白岩:“……”
白岩亦是:“……”
一人一龟对看半响。
巨龟缩回长颈。
泰山之躯渐渐缩小,小如一掌可托。
小龟贴上白岩裤腿,慢悠悠地往上爬。
白岩五指一抓,提起龟壳,托在掌上。
小龟仍不满意,再依袖子往前爬。
它爬啊爬,钻入白岩衣襟,调转身躯,头冲外,两前掌扒着领口,小尾巴刮刮,甩得恣意极了。
白岩伸指摸了摸乌龟/头颈,忽听一声:“你怎么在这?”
白岩抬头看,是任己。
他手托了个小盆,里头盛满泥海之泥。
不见白岩答,任己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再问:“你怎么在这里?”
白岩心头虚虚,说:“学道。”
任己神色微妙起来。
他侧过身,身后即是泥海唯一的入口。
入口此刻涌进一行,抬大筐的肉饼。
小龟从白岩衣领爬出,重入泥海。
不一会,泥间伸出条粗长脖颈。
新进弟子举起竹筐,将肉饼倒入大张的龟口中。
引路弟子见着白岩,惊觉回头,才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
任己问白岩:“你如何进来的?”
白岩比了个坠落手势,道:“噗通。”
任己:“……乱来。”
他转向局促的引路弟子道:“师叔同我走吧。”
引路弟子忙不迭点头。
白岩跟着任己,进了向上的岩洞。
任己:“待会带你去卫师伯那。”
白岩:“哦。”
任己:“怎么不问去做什么?”
白岩:“做什么?”
任己:“给你做件新衣裳。”
白岩:“哦。”
“……”任己回头瞧了瞧他,“怎么这会这么老实?”
白岩:“我一向都很老实的呀。”
“……”任己先叹后笑:“我都不知该怎么回你了。”
出了岩洞,见了莫阑珊。
莫阑珊奇怪道:“他怎么在底下?”
任己:“说是学道。”
莫阑珊笑了,问:“师弟,学的怎么样?”
白岩抹抹嘴:“马马虎虎吧。”
莫阑珊笑得更开心了。
她乐完,记起正事,从旁边的台子上取下一柄剑鞘,递给任己。
任己入手一沉。
这鞘铁制素漆,无甚装饰,比起寻常略宽略长。
莫阑珊:“我按印象里霜邪大小制的,应当合。”
任己点点头,道:“还需有感应牵系之法。”
莫阑珊一敲鞘面,浮起少许亮纹。
莫阑珊:“做了的。”
任己明了,他收起剑鞘,“师伯,再求一缕红浆。”
莫阑珊随手招来一缕红浆,落入任己掌上小盆。
红浆自将泥水裹起,在盆中翻滚,混混沌沌似一颗红蛋。
任己亦收起盆,拜道:“多谢师伯。”
莫阑珊摆摆手,问:“去器池的人选,定了吗?”
任己:“考已开,十日后定。”
莫阑珊瞧瞧白岩,叹气道:“真不知想不想你去。”
白岩摸摸脑袋,没懂得她的意思。
她又问任己:“你伤如何?”
任己:“不妨事,口子浅。”
莫阑珊:“那金枝剑暂与你不合,能不用就不用吧。”
任己:“是。”
说完话,两人从熔炉出来。
白岩道:“你受伤了?”
任己:“小伤。”
白岩:“多小?”
任己瞧他似有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意思,便拉开衣袖,呈给他看。
任己腕上有几个半寸长的血口,似是被什么扎的,结了血痂。
白岩:“是因为我吗?”
任己:“不算。”
白岩低头,抠起了手指头。
若是不说开,怕是要纠结几日。任己:“你若过意不去,帮我个忙。”
白岩:“什么忙?”
“来。”任己拉着白岩的袖子,带他抬脚一步,从焦壤到了雪封之地。
此地雪积得极厚,落脚即陷。
此刻未起暴风,看得清前方远远有一处冰洞。
任己与白岩一步一拔,好不容易到了洞前。
洞口立一老者,见了人来,先俯身施礼,后道:“此处冰柩,沉尸骨,悼先祖,来所为哪一事?”
任己未答,食指一挑,老者便自转了身,引两人入内。
洞内冰结连绵,唯有脚下有石板钉入冰层,拼出一条路,通往深处。
越往深处越黑,白岩摸索着走,摸到了任己后背。
任己觉察,将他让到先。
前头隐隐发出光亮。
白岩到了光源所在,发现是一处诺大冰窟。
脚下冰层埋了许多明珠,似天地倒置,夜幕星辰铺于脚下。
白岩趴到地上去看,见一枚明珠照亮一截棺尾。
上有刻字,为“孟章真人衣冠”。
右前不远另有一颗,同嵌在棺材之尾,刻面为朱鸾真人遗骸。
再右前还有一颗,为无斑真人遗骨。
南山每去一人,便于此地冰层凿出窟窿,置入棺材明珠,灌水为封。
这星星点点,俱是前人。
白岩倒也不觉得惧,他顺着次序看了下去,忽掌下一空,直接触到了一面棺木。
其上刻了五字,白岩依序念出:“桃,花,君……”
“师叔。”
白岩抬头,见是任己唤他。
任己:“小心踩空,到这来。”
白岩哒哒过去,问:“要做什么?”
任己嘘道:“你听。”
白岩于是侧耳去听。
这静谧之地只存两人呼吸。
漫长的默中,忽插进一点“滴答”。
白岩仰头。
任己:“听到了?”
不是一点,而是万千。
滴滴答答,密如雨下。
白岩点头道:“水珠子。”
万千水珠自高处落下,打在地上。
这脚下冰层忽而厚了一厘。
任己仿佛不觉,他问:“你最先听到的响,在何处?”
白岩指了。
任己取出小盆,红蛋飘而起,飞到那处候着。
等了许久,再有水珠落下,滴中红蛋。
红蛋上豁开一洞,露出内里泥水滚沸,腾腾烟气外溢,浮在半空。
烟密成雾,继而于空中凝成一横水面。
后续水珠再落,一一打在面上。
无数凹处抽出枝条,生数朵白花。
含苞未放,已有寒香冷冷。
蕴养不足,花绽半截,速萎。
蕊头残下几点寒晶。
任己丢出个瓷瓶去采。
寒晶一沾瓶口,瓶身即起白霜。
将所有采齐,瓶子飞回。
任己伸手去触瓶子,被冻的一惊。
他再取了数个盒子,层层套起,方才能顺利拿在手上。
寒晶脱离,花枝复融为水,与水面一道崩落。
浇息红浆,洗去泥渍,再无残留。
白岩与任己原道返回,出了冰洞。
天色肉眼可见转阴,风声尖啸,卷起积雪乱舞。
任己赶紧拉白岩下山。
白岩走出数步,回头见老者,正向他们挥手告别。
臂迎着风,摇似波浪,哗啦啦有如纸响。
两人顶着风行,越往下走,风越弱。
至土地裸出雪层,露斑斑痕迹,大风止歇。
待到了兽院草庐,天沉入澄净的黑,月极亮,洒一地寒霜,更是连风的影子也半点不见了。
草庐顶上坐了一人,正抬头望月。
任己称呼道:“卫师伯。”
卫云霄低下头来,见白岩随任己来了,道:“正好正好。”
她从顶上跃下。
任己:“月色霜袍,师伯进展如何?”
卫云霄不住摇头,道:“费劲费劲。”
任己闻言,奇怪道:“当时南山君之衣,不正是师伯你做的吗?”
“是我做的,”卫云霄:“但料子是师父给我的。”
任己:“什么料这般难得?”
卫云霄手往上指,“就挂在你顶上呢。”
任己抬头,唯见夜幕一轮月。
“凝月华,取霜丝。”卫云霄:“当初师父随手一拉,便可成布。我依样画瓢,废了半天功夫……”
她摊手道:“才得这么一根。”
白岩凑前看看,掌上空无。
卫云霄换了个方向,迎着月光,才见一根极细的丝。
寒霜色,莹莹烁。
“这……”任己:“若是一根根慢慢凑足,赶不上期限了。”
卫云霄道:“自然。得换个法子,来,让开些。”
白岩与任己站到院角,瞧这院中摆开籧筐,内里纳着许多蚕。
卫云霄吹响瓷哨。
蚕俱昂首,吐出丝来。
这些丝线并排,呈横纵两势。
延展开,在空中飘飘舞动,应哨音几翻几转,匀匀自月下过。
来往几回,丝的颜色变了,有些接近方才卫云霄掌上那根。
丝线交结,织成块布,随哨音徐徐落在架上。
白岩被布梢一撩,吸进口凉气,小打了个喷嚏。
任己想近一步,则被寒意逼退。
卫云霄摸了摸道:“还不及原版可滴水成冰。”
任己不解:“南山君为何要穿这么寒的衣裳?”
卫云霄笑:“这可说不得。”
任己:“事关重大?”
“哪里哪里,”卫云霄垂眼布上,“是师父老人家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罢了。”
任己看出卫云霄神色怀念,道:“师伯,恕弟子冒昧,请问南山君是个怎么的人?”
卫云霄不答反问:“你听闻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任己:“杀魇鬼,救良将,一剑带南山入世。而后弑师杀友,屠灭世家,四真人三陨于他手,先仙后邪,先人后鬼。”
卫云霄笑:“差不离,他身上大多是些血淋淋的传闻。”
“若不论传闻,”任己:“师伯所知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卫云霄唇还笑,眼却垂了。
她默了许久,道:“在我看来,他所在之处,才是我等南山。”
任己:“……”
“不提不提,师弟,来。”卫云霄拉着白岩,取了碎布剪刀,对比身长,留下数道尺标。
她向任己道:“制衣还需个十八九日,我尽量赶着,不误你的时辰。”
任己拜:“谢师伯。”
“谢什么。”卫云霄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刚刚……我随意说的,切莫当真。”
“……”任己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