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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求索 迷路,迷路 ...
噩耗接踵而至,元明月终于撑不住,大病了一场。有时在睡梦中,泪水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浸湿了整个枕头。即便醒来,也是眼窝深陷、面色枯槁,整个人干巴巴的,像被抽去了半条命似的,只剩一副空壳还勉强撑着。
即使如此,身边没日没夜照顾她的,却仍然是可玉。
明月双眼肿得像桃核,她躺在榻上看着可玉忙前忙后,又喂她喝药吃粥,每每就愈发觉得对不起可玉,惭愧得令她想钻到地缝里去。
“可玉……”
可玉蹙着眉,轻声道:“娘子起病急,嗓子也哑,就别出声了。”
可玉握住明月的手,哽咽着安慰道:“上了战场,死生由人,娘子不要再想了,可玉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明月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光影里浮动着细碎的黑点,像被什么掏出了几个黑窟窿,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她心头猛地一沉,却还是暗暗安慰自己——大约是病了的缘故,又没睡好,才会如此。她张了张嘴,嗓音嘶哑而干涩,缓缓挤出几个字来:“我想休息——”
“嗯,娘子睡吧。晚饭时,我再叫您。”可玉把明月的手塞进被子里,为她拉上了床帷。
明月睡醒的时候,屋里黑得出奇,伸手不见五指。她觉得口渴,便连连唤了好几声可玉。
她口干得实在难忍,元明月只好自己摸索着下床,去找水壶。她踉跄走到桌案边,手掌在案面上胡乱探了许久,恍惚间“咚”的一声,也不知碰翻了什么。等她终于摸到水壶,她也不往茶杯里倒,直接衔着壶嘴喝了几口。润过喉咙后,她稍稍舒了口气,又循着记忆摸回床榻,躺了下来。
约莫躺了两炷香的工夫,明月忽然觉得燥热难当,像是被人扔进了蒸笼里。她睁开眼睛,四周仍旧混沌模糊,隐约瞧见床畔闪着不寻常的红光。
明月刚要下床便被这红光灼了一下,那是滚烫的,火辣辣的,这是火!
屋子着火了!
她这时才嗅到空气中的焦味和呛人的浓烟,明月顾不得其他,下了床便凭记忆往屋外跑。她瞧什么都瞧不真切,像只无头苍蝇,光溜溜的脚丫踩在火苗上,烫得她钻心得疼。
她呼救起来:“有人吗!有人吗——来人——”
明月寸步难行,她孤零零地,不知所措,孑然一身。没有可玉、没有采苹、没有连祎、没有孝则。就是尔朱兆,他人也不在此处。
元明月满心绝望,已经想好了如何赴死。
采苹是淹死的,而她是烧死的,倒也相得益彰。如此她便得以去找采苹,去履行那来年相逢放纸鸢的诺言。
“县主!”
有人踏着烈焰而来,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凤凰,他抱起明月便逃,又一脚踹开了坍塌的门框。
是宇文泰。
宇文泰刚一出门,便高声唤道:“阿达阿衫!来搭把手!”
可玉也拥了上去,几人一同将明月接下,宇文泰一刻也不停歇,转身去指挥灭火。
明月坐在屋前的空地上,她惊魂未定,迟迟说不出话来,小脸也熏上了一层烟灰。
可玉叫道:“呀!娘子,你的脚!”
她刚才在火上踩了许久,脚底的皮肤已被烧得溃烂,露出了皮下鲜红松软的嫩肉,还往外一点点渗着血水。
“这要快点包扎才行!”可玉焦急万分,她拽住身边的男人,恳求道,“阿、阿衫大哥!求你快去找大夫!”
比起双脚,明月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月叫住手忙脚乱的可玉,她声音疲惫,呆呆地说道:“可玉,我看不见了……”
可玉仿佛五雷轰顶,她在明月面前不住地挥手,急切道:“看不见?!娘子怎么会看不见!娘子,你看我!你看得到我吗!你、你看得到那烧得正旺的屋子吗!”
“看不到的。”明月说。
可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
此时,是永安三年的最后一个月,也是元子攸为帝的最后一个月。到了明年,这帝国的年号就不再叫“永安”了。号为永安,这山河却永不安宁。
自尔朱兆入洛之日起,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元明月认识的,她不认识的;元明月相熟的,元明月不熟的。更有甚者,像连祎这样,活生生地在明月面前倒在血泊中咽了气。
明月也这么断断续续长长久久地哭了一个月,哭到最后,都不清楚到底是为谁而哭了。就这样的一个月,元明月哭瞎了双眼。
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想为元子攸做。
*
年后,尔朱兆再次大败,他狼狈地逃回了晋阳。眼看着纥豆陵步蕃就要直捣黄龙,直指晋阳来了。
元明月心想,这一定是尔朱兆的报应。只是如果晋阳被攻下,她不太想和他死同穴,怎么也得落叶归根,死在洛阳才好。
尔朱兆一回来便听说元明月瞎了,还打翻了烛台,烧了他的府邸。
明月已无心与他争论,更懒得再装出那副乖巧模样。一听见尔朱兆的声音,她只是淡淡开口:“我不是故意的,奈何实在看不见……你若想怨,便怨吧,连同上次的份,一起怨。”
大夫给明月开了眼药,说她的确是哭出的眼疾,这些日子不要见光,也不要再用眼,更不要哭,多休息些日子会好的。
明月刚上了眼药,眼前蒙了遮光的纱布,整个人又瘦得不成样子,就好像回到了元颢之乱那会儿,她给尔朱兆当仆役的时候。
尔朱兆一时见了又怜又恨,却和元明月想的如出一辙——在他看来,这也是元明月该有的报应。
尔朱兆沉声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月问:“纥豆陵要打到晋阳了吗?”
他说:“我不会让他攻入晋阳的。”
“那样最好,”明月说,“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尔朱兆沉默了片刻,又道:“元子攸一死,你装都不装了吗?”
“太累了,装不了了。”
不知为什么,明月看不见他的脸,心底也生不出那么多怨怼的情绪了,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那层模糊的光影替她隔开了一切。
明月说:“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把元子攸的尸身送回洛阳,安葬了,好吗?”
都这副模样了,元子攸也死了,她还要为元子攸说话。尔朱兆满脸的不痛快,像个怄气的小孩子,提着声道:“不好。”
明月深深失望:“尔朱兆,你真的很幼稚,他死都死了,连尸身你都不放。”
尔朱兆阴着脸,他沉声道:“随便你说什么,反正你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
明月不爱在屋里憋着,长时间在室内待着,她总会觉得喘不过气,遮云蔽日,让她觉得身在牢笼。
可玉扶着明月走在院子里,她脚底伤口未愈,因此明月走得十分缓慢。冰霜以后便是春,缓风徐来,二人正巧遇上了随宇文泰而来的两个裨将。
可玉简单见了礼,问了一声好。其中一人面容和善,语气关切地问道:“县主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不是脚也烫到了么?”
明月听声音,此人并不太熟悉,她歪了歪头,反问道:“阁下是?”
“哦!我叫阿达!”
“我我我、我叫阿、阿衫!”
明月有印象,是这两个人为她找大夫,又在大火之后把她背回了新房间去。
明月展颜:“哦,原来是你们,妾身还未向两位道谢。”
阿达道:“哎,何足挂齿!县主孤身在外,碰到不少变故,又和宇文校尉有旧,我们自然要帮。”
阿衫虽然结巴,却仍然滔滔不绝地补充道:“我们虽然是广、广宗王的兵,但也、也知道什么是臣、臣为君纲!都是身——不由己,我们、我们肯定是能帮则、则帮!”
明月听他明明结巴还要说这么多,忍不住抿唇轻笑了一声。
“呃!”阿衫一见她笑便知道她为何笑,弄得尴尬不已,脸也涨红了。
阿达也笑了:“宇文校尉在军中待人极好,好施爱士。他的兄长更是声名在外,为人贤俊,一身侠气,帐下弟兄们都十分敬重这兄弟二人!我和阿衫嘛,也都受过宇文校尉的恩,早就是要誓死追随于他的。”
明月听罢叹道:“我与他不曾深交,只知道他寡言少语的,没想到他这样受人器重。”
阿达道:“宇文校尉话少,但做的可一点也不少,县主身陷火海,宇文校尉二话不说就往里头闯,就冲这个,哪能不令人佩服!”
明月低头想了想道:“是啊,改日我要好好向他道谢……他曾说,他来是为了救先帝,如今先帝崩了,又战局不利,你们不回关陇去吗?”
阿衫道:“这……回、回也不好回了呀,只得、暂听颍川王调配,等高、高郡公的援军。”
“广宗王和雍州牧不发兵?”明月疑惑道。
阿达道:“六镇未平,有心无力呀!”
阿衫低声道:“县主,颍川王刚——杀了皇帝,雍州牧定、定然不满,不会轻、轻易出兵。高郡公,一定也是这样的想、想法,等耗、耗光了颍川王的力气,再再、再施以援手,颍川王会不胜、不胜感激。”
大难临头,这群人还要各自为伍,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是一群散沙。看来,天下果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虽然晋阳危在旦夕,然而不管是宇文泰,还是阿达阿衫,看他们从容自若的模样,也不像是如临大敌。
阿达意味深长地笑笑,稳住了明月悬着的心:“县主放心,纥豆陵氏打不到晋阳的,高郡公可聪明得很呢。”
*
如今纥豆陵的事火烧眉毛,尔朱兆是也没什么心思搭理元明月了,这使得明月可以安安静静地养病。
过了些日子,明月专程去寻宇文泰道谢。宇文泰听了,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不足挂齿”,语气轻描淡写,神情也淡得像隔了一层雾。他这般惜字如金,明月倒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默然作罢。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呢?明月想起阿达阿衫的话,说他为人多么多么好,所以才在军中人心向背,因此他许是可怜她,所以肯在苦海中拉她一把。
阿达阿衫说得果真没有错,高欢与尔朱兆会兵后,不出十天,纥豆陵便被逼上绝路,于石鼓山战死。
元明月的眼睛也有好转,大夫撤掉她蒙眼的纱布,明月缓缓揭开眼帘,虽然还不适应,但总算还能视物。
纥豆陵已死,宇文泰也该动身回关陇了。出乎明月意料的是,临行之前,他竟还专程来寻了她一趟。
两人面对面坐在院子外头。宇文泰仍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神色平静如常,可明月细看之下,还是能觉察出他眉间隐隐压着几分心事。
他不拖泥带水,只开门见山道:“先帝遗体仍在晋阳,不过草席一卷,埋在三级佛寺。下官曾劝颍川王将先帝灵柩迁回洛阳安葬,奈何颍川王拒不采纳。如今下官即将动身返关陇,此行特来恳请县主,也劝一劝他,让先帝尽早归洛。”
明月无奈道:“我不是没有劝过。尔朱兆很少听进去什么谏言,他往往一意孤行,谁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还是求县主试一试,若下官在颍川王麾下,必会想尽法子进言。”
明月微微叹息:“我会去做的,毕竟这是我能为元子攸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正说着,阿达阿衫也来了,他们远远闯来,叫嚷着有宇文泰的信。
“校尉!校尉!洛生王的信!”
宇文泰接过信,皱着眉嗔怪道:“有信就过会儿给我,怎么能在县主面前冒失。”
明月听出这二人的声音,她眼前一亮,问道:“你们就是阿达和阿衫?”
阿衫嘿嘿一笑,先结巴了两句:“咱们和县主萍、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听说,县主眼、眼睛好了,就、就想让县主看看清楚,我们都长什么、什么模样,也算相、相识一场!”
这个结巴的阔面大汉是阿衫,那么另一个细长眼睛的高个子就是阿达了。
明月笑笑:“好,我记着你们的样子了,若以后见到,我就会认出你们来。”
宇文泰不曾把信拆开,却低着头盯着信封出神瞧了瞧。明月极少见到他有别的神色,便忍不住好奇起来。
明月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却仍然小心问了句:“看你的样子,你很重视此人?”
阿达抢先答道:“洛生王是宇文校尉的哥哥宇文洛生!我们都服他,所以都管他叫洛生王!”
宇文泰迅速把信收起来,颔首郑重道:“三哥是我敬重的人。”
“三哥?”明月简直听不得这个字眼。
“我大哥二哥都死了。自那以后,从定州到泾州,都是三哥一路护我。”
明月忽然觉得鼻尖发酸,看来,即便都是三哥,也大不相同:“我大哥二哥也死了,也只剩了三哥……只不过我没有校尉这么好的福气。”
宇文泰问:“县主的三哥是谁?”
她顿了顿,才低声答道:“……南阳王元宝炬。”
宇文泰缄默,无限惆怅中,明月想起些什么,她趁机问道:“妾身还有一事想问校尉。”
“县主请讲。”
“校尉一路走来,有没有听到过……平阳王元修的消息?”
宇文泰仔细想了想,道:“没有。”
阿衫眉头一挑忽然说道:“平阳王元、元修?!我我我怎么听说,颍川王入洛前曾、曾擒住过他啊!他还活着吗?”
记录一下这些人此时的岁数,元明月22岁,元修20岁,元子攸23岁(享年),宇文泰23岁,元宝炬23岁,尔朱兆28岁(史载不详,这是我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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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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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