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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偿还 孤魂茕茕空 ...

  •   可玉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图忽然抽离了魂魄,一点血色也无。明月听见了也不敢置信,尔朱兆揪着明月的头发,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一字一字告诉她:“记住,仆兰挈是你害死的。”

      尔朱兆又转向可玉,手指着元明月高声强调道:“记住!仆兰挈——是你主子害死的!”

      可玉再也支撑不住,她颓然跪倒,没有嚎啕,只呆呆瞠着眼,眼泪都凝在心底,一滴也流不出来。

      明月也疯了,她对尔朱兆嘶吼道:“住口!你住口!”

      尔朱兆终于看透了元明月的心思,他粗暴地提着元明月的长发,有些绝望,说的话也撕心裂肺:“你要我输,为的是元子攸是吧?这么些天,你的缠绵悱恻,你的虚情假意,都是为了元子攸?”

      明月死死抱着他的手臂,两人的模样也一个比一个狼狈。尔朱兆望见她眼底的无限苍凉与悠悠长恨,蓦地心头如绞。

      还有什么好说的?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这是一场噩梦,但所有人都醒不了,万劫不复。

      “好,那我便要他死给你看。”尔朱兆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

      他疯了,喉头隐约似有股腥味,他的心被烧成一粒粒灰烬。

      若人人都负他,那他便要人人都负他个心安理得。

      世态炎凉,本就是你我互相辜负。

      明月心中骇然,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腿,试图阻止他离开。明月语无伦次,眼底一片荒凉,她哀求:“不、不要,他害怕,他会害怕……尔朱兆,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谁看他死?”尔朱兆咬牙道。

      明月跪他脚下,声音颤抖:“不……你不能杀他……君是君,臣是臣……”

      尔朱兆猛地暴喝:“够了!元明月,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不光仲父看不起我,高欢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明月嘴唇哆嗦,喃喃道:“疯了……你疯了……”

      尔朱兆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是,我是疯了,元明月,你记好了,元子攸也是你害死的!!”

      “尔朱兆——”

      尔朱兆用力一蹬,明月便被重重地甩到了一旁。明月被尔朱兆在碎瓷片上押了半天,手臂上早已鲜血淋漓,又被他按得浑身无力,骨头都要散架,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着牙,手脚并用地追着尔朱兆的脚步往外爬。

      “尔朱兆——呃啊——”

      门槛太高,明月被狠狠绊了一跤,她栽倒在可玉身边。她侧过头,瞥见可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是她害死了仆兰挈,是她,一切都是她!

      明明可玉她……就要成亲了呀……

      可玉荒凉的表情就像一把刀,使明月觉得自己在被一刀刀地凌迟。

      明月抱着失神的可玉,她痛哭:“对不起,可玉……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会害死仆兰挈,对不起,对不起……”

      关押元子攸的三级佛寺传出钟声,惊动了屋檐上歇脚的鸿雁。断肠鸿声里,那钟声像铁锤一样捶打着明月的心,一下一下,直把一颗血肉之心捶得稀碎,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元子攸!”

      元明月跪在门口,看着天色忽暗,阴云蒙蒙。明月没有料到她做的这些惹怒了尔朱兆,他破罐破摔,做了一意孤行的弑君者。

      是她的行径,加速了元子攸的死。

      明月双眼一黑,昏倒在可玉怀中。

      她是沙砾,随风飘逝,什么也做不了。

      等到明月醒时,尔朱兆已点兵前去防御纥豆陵步蕃了。她唤了半天可玉也无人应答,最后也不再唤了。

      此时天气昏昏沉沉,没人点灯,屋里黑的要命,明月摸黑找到了元子攸那块龙纹玉佩。

      小厮进了来,他拿起火折子准备点灯,明月披着发,像只鬼,她从黑暗中走来,抓住那小厮,沙哑着问道:“陛下呢!”

      小厮支支吾吾,张着嘴也说不上话,明月又叫喊道:“我问你陛下呢!!”

      小厮这才抖着唇道:“陛下他……他崩了……”

      皇帝死了,元明月心头的一根支柱又坍塌了。这是元魏第几个死于非命的皇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元子攸是失败者,亲手弑君的尔朱兆是失败者,促成这一切的元明月更是失败者。浮生世事,从未有过赢家,有的只是满盘皆输。

      她跌跌撞撞,头也不梳,握着玉佩闯出门去。那块龙纹玉佩,上面竟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纹。

      晋阳的冬夜比洛阳冷的多,明月衣衫单薄,手脚冰凉,然而这些都无所谓,她不觉得冷,只是心头冷。明月找到一座得以望见整座佛寺的偏僻院落,她跪在那里,一抔抔捧起黑土。

      “姐姐……”

      是玉仪来了,她站在明月身后,轻轻说:“是小厮告诉我,姐姐一醒就跑来了这里……”

      玉仪走到明月身畔,蹲下身子惶然看她。在玉仪眼中,明月一直都是体面的,玉仪看她以发覆面,心里似乎也知道有了什么变故。

      玉仪小心地问:“姐姐,出了什么事吗?”

      明月回头看向玉仪,已然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元子攸死了!”

      玉仪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元子攸是天子的名字。玉仪还在震惊,明月却低下头去继续挖土,泪水滴到了泥土中,抽噎着咕哝道:“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他……对不起,对不起……”

      死的时候,元子攸一定很害怕。

      玉仪的小手也伸了来,与她一同挖土,软糯的黑泥土中就这样掺着两双白花花的小手,像在造一座坟。

      皇帝死后,第一个为他吊唁的,竟是两个女人。一个侍妾,一个家妓。

      明月掏出龙纹玉佩,郑重地埋了进去。她领着玉仪,又对着那佛寺以面对帝王的大礼叩拜了三次。

      最后一礼毕,玉仪合十着手起身,却见明月久久不动,头抵着土地,蜷成一团,按着心口。

      死又是什么滋味,快不快,久不久?他承受了多少痛苦才咽了气。

      从侯民死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好像就不再属于自己。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人都死于非命,可为什么她活着呢?

      于她而言,死不痛苦,好像活着才痛苦。

      可能午夜梦回,她得以瞧见二哥、侯民、四哥,又得以瞧见卷娘、连祎、元子攸,有的是人排队等她吊唁。

      明月好痛啊,像刀子一片片地剜下她的肉,痛得持之以恒,难以消解。

      玉仪正要扶起明月,隔着单薄衣衫,玉仪都能隐约触到明月衣衫下肌肤的滚烫。玉仪骇然劝道:“姐姐!姐姐!你发烧了?!”

      玉仪力气太小,她尽力想将明月扶起,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她听见明月呜呜的哭声,不一会儿自己也跟着哭了:“姐姐……你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啊!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可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永远不会了。”

      他们的死,都与她息息相关。谁敢说,这些与她毫不相干?

      玉仪也啜泣道:“姐姐,如果这是你的错,那我们沦落至此又是谁的错呢?我们父兄的死又是谁的错?!”

      谁不想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呢?可惜有些时候,只是生在皇室,就已然是罪过。

      谁生来就想做罪人?

      当时代的的车轮碾过,无数人都要化作车辙后飘飞的尘烟。史册汗青又哪能记下淋漓鲜血是何等味道,失去至亲又是何等难过。

      人若生来有罪,竟要这样去还。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权力与尊荣靠的从来是泰山压顶的铁蹄与手腕,有一日皇帝也会屈辱如野狗。

      明月仍长跪不起,玉仪抱着明月劝道:“……姐姐!你发热了!快回去吧!姐姐!”

      玉仪正锲而不舍地哭泣劝着,眼见劝告未果,元明月的身体却愈发滚烫,弄得玉仪心急如焚。这时,身后忽地走来一人,一只大手将玉仪骤然拨开。

      “啊?”

      玉仪震惊,眼见着那人将明月从地上拽起,横抱在手中。

      明月恍恍惚惚,神志不清,脸色煞白得可怕。那人皱眉肃声道:“她发热了是吗?我把她送回去休息。”

      玉仪从没见过这人,但看他模样也像个武将,多少是个校尉。玉仪壮着胆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并不无视这个小丫头,老实回答道:

      “姑娘可以叫我宇文泰。县主住在哪间,麻烦姑娘指个路。”

      玉仪看着他不像歹人,再者,在尔朱兆的地盘,也没人有欺辱元明月的胆子。玉仪提裙迈开腿:“阁下随我来吧。”

      元明月看了看额头边这人的脸,看到是她认得的宇文泰,问道:“宇文泰?许久不见,又是尔朱兆让你来的?”

      他瞥见明月脸颊上泪痕交错,又看到刚才那幕,想也知道她定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而宇文泰的神情始终镇定如常:“不是,我从关陇来,是奉雍州牧之命来的。”

      “雍州牧?”明月问,“现在的雍州牧是谁?”

      “贺拔岳将军。”

      原来贺拔胜的弟弟贺拔岳已经做了关陇之地的雍州牧。

      宇文泰仿佛是有种魔力,和他交谈可使人莫名地镇静下来,明月也不例外,她从崩溃边缘被拉回,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弱弱问他:“雍州牧为什么让你来晋阳?”

      “阻止他加害天子。”

      说到这,宇文泰沉默了一瞬,接着道:“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必要了。”

      明月侧过脸去,怆然地重复道:“是啊,没有必要了。”

      宇文泰跟着玉仪将她带回了房间,将她轻轻地放回了榻上,又盖好了被子。宇文泰淡然道:“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要走,明月却又用力唤住他:“你从雍州来,有没有老侍中杨椿的消息?”

      宇文泰背对着明月,侧了侧脸庞,一时间难以启齿,他沉默了良久,才肯启唇:“广宗王将他擒住,杀了。”

      “谁是广宗王?”

      “柱国尔朱荣的侄儿——尔朱天光。”

      明月蓦然心底发凉,希望渺茫,她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明月自己骗自己,却还奢望着宇文泰给出一个“她”还活着的答案:

      “那你知不知道……杨椿还有个小孙女……”

      “也死了。”他说,“广宗王本要留她性命,说要纳为妾侍。那姑娘抵死不从,跳湖自尽了。”

      明月双眼空洞,整个人陷入一片沉沉死寂。

      临走时,宇文泰给她丢下了一句话:“县主,生死有命。”

      明月望向窗外的冷月。

      雍州的湖水一定很冷。采苹终究落入水中,化作了水鬼。这一回,再也没有第二个元修救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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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