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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朝局 风也萧萧, ...

  •   冬日腊月,风北寒气,洛阳城里连日阴昏,不见衍阳。

      元修走后,明月似觉怅然若失,那感觉说也不说不上来,只觉得空落落的。之后她又听说,皇后疯了。

      宣光殿密不透风,一直有人在殿外守着,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像一间富丽堂皇的囚室。

      那日,宣光殿的宫女们急切地在宫内奔走,焦急地呼唤着皇后。一声声“殿下”此起彼伏,在宫墙里往复回荡。

      明月问过才知,原来是皇后趁值班宫女打盹,偷偷和宫女调换了衣物,溜出了宣光殿去——这下可不是满宫的人都要找她。

      明月本来没当回事,自顾地散着步。她刚行至永巷,便瞧见一个宫人低垂着头而鬼鬼祟祟,那身形也有几分熟悉。

      “站住!”

      明月朗声一喝,那宫人竟撒丫子便跑,可疑极了。明月毫不含糊,她当机立断,脚步一迈,也撵了上去。

      跑步是元明月的强项,没等跑多远,她便追上了那仓皇而逃的宫人。明月将她拉到眼前仔细瞧了个清楚,果然是她,尔朱英娥。

      明月道:“殿下这么有兴致,扮着宫女玩儿?”

      尔朱英娥瘦了很多,嘴唇苍白,脸色也不好,往日的红妆金钗乌髻成了素面朝天的脸,光彩照人和飞扬跋扈是一点也瞧不见了。

      这哪像个皇后,简直像个从冷宫出来的废后。若是匆匆一瞥,恐怕还令人看不出是皇后呢。

      尔朱英娥用力掰着明月拽她的那只手,恨恨道:“放手……给本宫放手!”

      即使明月的手背被她抓出了几道血痕,明月也仍不松手。她冷声道:“殿下是想见太子吧。”

      一提太子,尔朱英娥便浑身一颤,她眼底噙泪,倔强地瞪着明月,骂道:“一群王八蛋……”

      尔朱英娥见明月波澜不惊,却变本加厉地讽刺道:“杀了我父亲又怎样!大魏太子身上流的,仍然是尔朱氏的血!”

      明月毫不留情地揭开她的骄傲:“你的孩子真的能做皇帝吗?柱国一死,敢问尔朱氏轮到谁说了算?”

      “住口!你住口!你个下贱女人!一个区区县主,上赶着做妾侍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元明月逼近几步,冷声问她:“是啊,我是卑微如蝼蚁,但殿下贵为皇后,也不见得能随心所欲,否则,殿下怎么会被幽禁?殿下的叔父在晋阳立了新帝,而颍川王正往洛阳来呢,皇后殿下是希望他攻进来,还是不攻进来?”

      这一问让尔朱英娥哑然。她能做两次皇后,都是因为有那个做着柱国的爹。尔朱氏的子侄都只是惧他,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如今父亲死了,她又算的了什么呢。

      尔朱兆纵然是她的义兄,然而在权利面前,她只能是个令人摆布的木偶,皇后又怎样,她与面前的元明月无异。

      尔朱英娥的嘴唇抖了抖,像个即将燃尽的烛火,她恳求:“只要……只要把孩子还我,我可以不做皇后!我……我不做皇后了……”

      她眼神凛冽地看着明月,仿佛是个不眠不休的鬼:“谁做皇帝都好!我只要孩子!我只要我的孩子!”

      元明月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疯狂,歇斯底里,口口声声说要孩子。

      明月没有放开她的手,拉着尔朱英娥往另一座宫殿走去:“……走吧,我们去显阳殿。”

      尔朱英娥怔忡着,明月见她呆愣在原地,一压眉头,催促道:“走啊——殿下不是想见太子么?”

      尔朱英娥跟着明月趋步走到了显阳殿,一路上她脚步虚浮,怎么也想不到有这么一日。

      元子攸不在,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当值。大宫女见到明月便行礼问候:“县主。”

      尔朱英娥在后方压低了头,明月佯装冷静地问:“陛下呢?怎么就这些人看护太子?”

      宫女道:“县主,陛下议事去了,太子殿下睡了,乖得很,人多了,恐怕太子睡不好呢。”

      元明月冷哼一声,她略过宫女,装模作样地趟到内室:“我瞧瞧,若是照顾不好,可要拿你们是问!”

      明月看见摇篮便凑了过去,那小孩儿果然睡了,安详又宁静,在他这里,好像一切都将静止平和。尔朱英娥贴着明月跪在摇篮边,她满面怜悯,一双眼似乎望穿秋水,这是一块她身上的肉,她身上的血。

      虽然屋里置着暖炉,炭火烧得恰到好处,十分舒适,怎样也不会冷,但尔朱英娥仍然不自觉地给孩子掖了掖被角。直到孩子慢慢醒来,两人足足待了三刻。婴孩生来就是嗷嗷待哺的,他一睁眼就要进食,呜哇哭了起来。

      奶娘听见啼哭声就便匆忙从外间赶进来,她刚要伸手去抱孩子,却毫无防备地被被尔朱英娥狠狠推开,差点栽在地上。

      尔朱英娥忙抱起孩子,抬头叫道:“滚开!都滚开!本宫的孩子也是你们碰的!”

      众人一瞧竟是皇后,见她抱起孩子要走,宫人们七嘴八舌地蜂拥而上,哆哆嗦嗦劝道:“皇后?!皇后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带走太子殿下啊!”

      尔朱英娥被一众宫女拦着,寸步难行,她气急下骂着:“滚开!滚开!听不懂本宫的话吗!”

      “殿下!您不能带走太子啊——”

      尔朱英娥抱紧了孩子,一时间显阳殿里嘈杂嘲哳,女人的声音和婴啼声相互交错,成就了一场小小骚乱。

      宫女们不敢强行阻拦皇后,待到尔朱英娥抱着孩子好不容易突了围,刚要踏出显阳殿,元子攸却如神兵天降一般,挺拔地矗立在门口。

      元子攸冷眼道:“皇后不好好养病,乱跑什么?”

      病?

      尔朱英娥紧紧抱着襁褓,冷哼一声:“臣妾没有病!”

      元子攸打量着有些狼狈的尔朱英娥,她竟还穿着宫人的衣裳,元子攸招了招手对左右道:“送皇后回去养病,太子留下。”

      内侍得令,对着皇后前后夹攻:“殿下,快把太子放下吧——”

      尔朱英娥哭出来:“不要!我不要!!”

      “哎——殿下!!殿下!!”

      宫人们又是一拥而上,孩子哭,皇后也哭,总归是双拳难敌四手,尔朱英娥干脆倒在地上箕踞而坐,这下是一点也不像个皇后了。

      元子攸看她坐在地上痛哭,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见过皇后这般模样,不自知地,他也皱了皱眉。明月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与这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和内侍打作一团的皇后,终归于心不忍:“陛下,让皇后把太子带走吧。”

      元子攸歪着头看她:“怎么?你也要为她说话?”

      元明月说:“总归……太子的母亲是她。一个母亲,能有什么错?尔朱荣已死,无论她做过什么,她父亲做过什么,她还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亲。”

      元子攸厉色道:“可是她也能借这孩子争权夺势,难道胡后就不是孝明皇帝的母亲?”

      明月道:“如果是这样,子立母死,你也可以杀了她。”

      亲眼看着皇后在面前痛哭,撕心裂肺,元子攸到底也是血肉之躯,他心底也有微微波澜。

      明月添了一句:“你连尔朱荣都诛杀了,今日不过是一个皇后,去吧,要么现在,就赐死她。”

      皇后抱着孩子,还在和宫人扭打。此刻她完全不像一个出身显贵的皇后了,而是一个纯粹的母亲。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一幕,恐怕元子攸真的能狠一狠心。

      可惜元子攸不是铁石心肠,他低下头,喝止住宫人:“……都退下,让太子随皇后去宣光殿。”

      宫人逐渐散开,尔朱英娥露出微诧的表情。她气喘吁吁,好像用了九成九的力气才让孩子不被抢走

      元子攸看着他这妻子,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皇后,你带着太子回宣光殿吧,今后太子就在你身边养着。”

      尔朱英娥用袖口擦擦眼泪,起身又拍了拍尘土,呜咽着行了一礼:“……谢陛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好,又给他调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当尔朱英娥经过明月身畔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却只作一瞬停留,看了一眼明月便哄着孩子走远了。

      那眼神与往常都不一样,她仍旧满眼里看不起元明月,但却还算有一些感激。

      她在想什么呢?是今日当众发了一次疯而觉得羞耻,还是被元明月相助而觉得心虚,或许都是有的。

      元子攸问明月:“你不恨皇后了?”

      “我何时恨过她?”

      元子攸迈着步子走入殿中,“若有朝一日,她要借太子谋权,到那时,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赐死她,绝不会重蹈宣武皇帝的覆辙。”

      明月跟他进殿,在身后说道:“你是皇帝,当然你来作主。”

      他自哂:“若真能作主便好了……”

      “报——”

      殿外,自传令兵从朱华门一路狂奔到显阳殿,他冲到天子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十万火急地报告道:

      “启禀陛下!河内战情告急,杨侍郎败了!”

      “源子恭呢?!”元子攸忙问。

      小兵道:“源侍中节节败退,退回了黄河以内!”

      元子攸咬着牙,随手打翻了案上的陈列。他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明月忙问:“平阳王和南阳王呢?”

      传令兵回道:“郡王都在河雍固守!只是人手不足,恐怕还要就地招兵!”

      元子攸在旁阴着脸,站定想了许久,最终严声下令:“传旨,升河内太守封隆之为郡都督,加持节。”

      “是!”

      传令兵带着圣旨赶了回去,元子攸颓然地坐在榻上,泄了浑身力气。

      明月问:“……陛下?”

      元子攸沉声道:“黄河湍急,尔朱兆一时渡不来,等封隆之调兵而来,我们还有机会……”

      刚才的军报好似是当头棒喝,元明月见他满腹心事,正要告退,留他一人仔细消化情绪,却被元子攸蓦然叫住:

      “别走。”

      明月转身,静听吩咐,元子攸幽幽道:“……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好。”

      明月动身坐到另外的坐榻上,她理好钗裙,正襟危坐。宫人们重新布置着元子攸刚刚弄乱的陈设,那些难看的一本本奏章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是放在那里,就好像充满了未知与嘲笑。

      元子攸很怕,他心里很怕很怕,但是他从来要压在心底。他是手刃了尔朱荣的皇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怎么能怕呢?

      元明月坐在殿中,静静地看着元子攸批阅奏章,此间一言不发,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宫人的脚步和沙沙的书卷声。

      元子攸不知道的是,元明月看破了他那极度掩饰的恐惧。明月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要求留下。

      坐了帝位,承受的便是旁人不可及的痛苦,这才叫孤家寡人。

      *

      河内传来消息,黄河水位下降,尔朱兆不用一艘船只,骑着战马便雄赳赳地渡了河。朝廷这方万夫莫开,挡也挡不住了。

      元子攸蹲在明光殿里,桌案被他一脚踢倒,奏本洒了一地,香炉和笔墨也飞了出去。偌大朝廷,千里山河,眼下竟无应对之策。

      明月从殿外走了进来,她一本本把奏本拾起,扶起了元子攸的桌案。她看着濒临崩溃的元子攸,唤道:“陛下?”

      元子攸听见了明月的声音,这时魂灵才回到他的躯体,他仓皇地抓住明月,呓语道:“明月!明月……”

      “陛下!!”一个华贵男人匆匆进殿,急得抓耳挠腮,“陛下!还愣着做什么!我们的兵呢!”

      这又是一个皇亲国戚,元子攸的皇叔,元徽。制服尔朱荣的杀招,也少不了他。

      元子攸几乎捶胸顿足:“兵……朕已擢升封隆之为持节,他人呢?封隆之他人呢!!”

      元徽一拍大腿,急得满头是汗:“哎呀——调兵速度跟不上尔朱兆进兵的速度,封隆之还没赴任,他尔朱兆就快到洛阳了!!”

      元子攸问:“孝则和元宝炬呢?!”

      元徽不屑地摆摆手:“大敌当前,他俩能顶什么用!螳臂当车。”

      元子攸忽然一激灵,爬起来在散落一地的奏章中翻找着蜡笺:“只要孝则能撑到封隆之来,就还有希望……”

      元徽急得跺脚:“哎呦,我的陛下……唉!好!臣再陪陛下等几天,若封隆之还不来,臣、臣可也要逃了!”

      元子攸不说话,接过元明月从地上拾起的笔,伏身跪在地上草草写着旨意,催促封隆之尽快出兵。

      元徽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元子攸奋笔写旨意的模样,一时间又把话吞了回去。元徽又哀又怒,恍惚间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便出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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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