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离别 上言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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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看着元修一步步走近，她故意唤了他一声：“郡王。”
元修无奈，他笑笑：“姐姐可以永远叫我孝则。”
他细心地注意到元明月眉头微敛，必然是为了什么事糟心，他了解她，故而说：“我知道姐姐为什么而来，姐姐要骂我也可以，但我不能不管你。”
那些甲士日夜蹲守，一旦元明月出了府，身后便跟了一长串的人，寸步不离，甚至是她的一举一动也都会被汇报给元修。一来二去，明月府内府外尽是些元修的探子和甲兵。
这分明就是监视。
明月拧着眉头：“把我府上的人撤走。”
元修看着元明月微愠的表情，温声道：“这可不行。”
一旁的元子攸看了便嘲道：“孝则，她一直都不知好歹，简直白费功夫！哪日尔朱世隆再杀回来，看她能撑到几时。”
明月问：“尔朱世隆不是已经逃往晋阳了吗？”
元子攸道：“我杀了尔朱兆，他们可不会这样算了的。棋局未定，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外头风声鹤唳，要不，你还进宫住着？”
明月望向他，元子攸又道：“放心好了，你想何时走就何时走。”
元修巴不得她能进宫住着，他跟着附和：“姐姐能进宫更好。”
元明月又想起了皇后和襄城，她们总酷爱刁难她，若碰上了，元明月难免要吃点哑巴亏。她问道：“那皇后和襄城……”
元子攸打消了她的疑虑：“襄城不在洛阳，皇后病了，也在宣光殿养病，放心，你见不着她们。”
皇后病了，她真的是病了吗？父亲被丈夫手刃，又在悲痛中诞下太子，这样下来，恐怕半条命都快没了。
元明月想，尔朱英娥一定在被软禁。曾经她那般骄纵，一夜之间跌落谷底。盛极必衰，如果高到不能再高，那么一定会摔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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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虽死，北朝却一点也没见太平。若尔朱氏卷土重来，她的宅邸可抵挡不住这么些胡兵。权衡之下，明月也只好先搬到宫中等这场祸事尘埃落定。
想当年，元明月在永安初年进宫时，元子攸正与她不对付，故意给她安排了一个荒芜小院去住。时移世易，如今元子攸觉得元明月在那小院子受委屈，便让她搬到掖庭的侧殿去。然而元明月并不想搬，她很少与宗室里的其他人来往，若碰上什么人找茬，按她的性子，说不准又要打架，元修又要为难。
与其过得缩手缩脚，不如还回她那破败院子去，对天对地，对花对鸟，就是见不着人——反正也早住习惯了。
她搬进了洛阳宫，就见不着采苹了。那放风筝的承诺，也只能推到明年去了。
而连祎，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一日，元宝炬也进了宫，他终于又回到了洛阳来。该说兄妹心有灵犀，元明月好巧不巧就撞见了他。
元宝炬瞥了她一眼便要匆匆离去，元明月却率先张了口：“三哥做了郡王就不认我了？”
元宝炬驻足。
明月说：“你化作灰我可是都认你。”
元宝炬回过头，揶揄道：“你要骂就尽情骂，做了县主，和以前不一样了，头也能抬高点。”
元明月早在心里骂过他一万次了。
元明月问他：“我只想问你一次，你希望我活吗？”
宝炬道：“当然是活着更好。”
明月瞪着他，一抬手指了指太极殿，她还记得元宝炬少年时的豪言壮志。
“那就好，毕竟我还等着看三哥坐到那里去呢。”
元宝炬缄默，元明月又问：“要是他日尔朱氏打进皇城，你还会来找我吗？”
元宝炬嗤笑，与她擦肩而过：“哈，你都傍上尔朱兆了，还问我作甚？”
元明月的心又凉了半截，这是她的亲哥哥，曾经为她打架，为她偷饼的哥哥。
他一点星火也不给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两个人，现在形同陌路。
*
既然元子攸除掉了拥他登上帝位的尔朱荣，那这个失控的棋子对尔朱氏而言便没有了用处。
尔朱世隆逃去不久，晋阳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尔朱一门以晋阳为新都，拥护长广王元晔为新的大魏国主。而尔朱氏中最位高权重的八人皆自封为王，尔朱兆自然成了王，颍川王。
元子攸还没驾崩呢，那边就立了新帝，朝上一片尴尬。试问一国怎么能有二主呢？
夜色无边，元明月久违地登上西游园的凌云台，距离上次来这竟都过去整整一年了。古人嗟叹白驹过隙，事实上真是如此。
她一定睛，那个熟悉身影就在台上寂寥立着，他望着河川，献愁供恨。
明月启唇：“你果然在这。”
元子攸看见是明月，仿佛得到慰籍，心揪得也没那么紧了。
明月说：“尔朱荣死了，那些宫里的探子呢？”
“都杀了。”
明月问：“既然探子都清理了，陛下怎么还来西游园？”
“习惯了。”
明月走到他身侧，陪着他一同遥岑远望，且听风吟。她问：“害怕吗？”
“害怕……不知道我还能站在这里几次。”
“那就站在这多看一会儿洛阳吧……”
夜残更漏，万户寂寂，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明月从怀中掏出那块龙纹玉佩，说道：“给，这是陛下的玉佩，现在还给你。”
元子攸只睨了一眼：“送给你了，反正也没什么大用。”
元明月握着玉佩看了他许久，虽然元子攸面无表情，但是那眼底的怅然到底也难以遮掩。元明月鬼使神差地说：“……不如你退位吧。”
她一直都这样大逆不道。元子攸一凛，回头瞪她一眼：“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如果我退位，那我杀尔朱荣又为了什么呢？”
“可朝廷没有——”
“我知道！！”元子攸打断她。
他知道，朝廷没有那么多的兵马可以和尔朱氏那些身经百战的胡兵抗衡。面对尔朱氏的百万大军，他无非是蚍蜉撼树。
元子攸失神地重复道：“我知道的……”
元子攸不仅派遣步骑数万镇守河内，又用国库的银两于城西招募勇士作讨伐之军，一日便聚集了上万人。原来想守住这家国的人如此之多。
然而，义士虽多，却不敌百万军。
没几日，尔朱兆奉新主之命发兵洛阳，就这个消息，足以让宫廷抖震。
听说，洛阳城内的百姓已经有人准备背井离乡，有的高门甚至要举家南迁，舍弃繁华，去一个不论魏晋的地方去，浩浩荡荡，就这样南下了。
元明月则收到了采苹自宫外的来信。如今洛阳腹背受敌，采苹也要随着祖父杨椿躲回华阴老家去了。她也给元修寄了信，两人的婚期不得已就要推迟。
可玉端来茶水，惴惴不安道：“娘子，你说河内那些兵挡着住吗……”
明月说：“这还用问，要是挡得住，杨椿跑什么呀。”
可玉咕哝道：“……那、那我们……”
明月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
可玉惶然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对了！连祎！娘子，我们也出城吧！我们找连祎，让他带我们出城！”
“说得轻巧，他人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呢。”明月说道，她望了望可玉，“可玉，你也害怕，是么？”
可玉拧皱了自己的衣角：“是……但我早已立誓，你去哪我就去哪，娘子不走……我也不会丢下娘子自己走。”
元明月又笑话她：“我是死心眼，你就不要也是个死心眼。你想走可以走的，你不姓元，你是你自己。”
可玉又摇头：“你不走，我也不走。去年在颍川王那里时，娘子就不曾弃我，时至今日，我怎能弃你而去。”
元明月无奈，也不再劝她。一盏茶还没喝完，元修便来了，他陡然出现在门口。
“姐姐。”
明月回首，元修握着他那不离身的佩刀，他走近：“姐姐，我要领兵去河内了。没别的，我就来看你一眼，只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明月锁眉：“河内……那你会对上尔朱兆的！”
元修安慰道：“不要紧，黄河湍急，怎么也能抵挡一会吧。而且南阳王也在。”
明月嘱咐道：“那也要万事小心。尔朱兆性格莽撞，不善谋略，能与他周旋最好。尔朱荣曾说过，尔朱兆不过将三千骑。尽管三哥轻躁，但他十分精明，胆子也大，咱们未必会输！”
“我记住了，但还有一件事。”他好像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此去，如果我回不来……”
是的，再周旋，再用计，那浩浩然自晋阳而来的百万之军绝非泛泛之辈，尔朱兆再不善谋略，也是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大将。以少胜多听起来热血，可若是输了呢？
明月哑然，她咬紧下唇，眉头又聚拢了几分。
元修交代道：“我和二哥说好了，如果皇宫失陷，他一定要来宫中找你。”
他一如往常温润，仿佛不像领兵守州郡，像要出门去远足。
元明月恻然问道：“如果他不来呢？”
元修笑笑：“二哥和我不一样，他说出的话一定算数。”
元修又柔声问：“姐姐，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明月这次记得，她旋即回道：“不要死。”
元修听到这句话，心满意足。
明月见他视死如归，心头忽然像有老鼠咬啮——对她好的人，都逐一死了。她是个天煞孤星。
她正色道：“那你也不要死！求饶也好，做逃兵也好，你一定要回来见我！”
她能这样说，元修就已经很开心了。还有一人让元修放心不下：“还有，还有陛下……”
明月立答：“有我，我在他身边。”
元修勾起嘴角苦笑道：“我好嫉妒啊。姐姐在他身边。若发生宫变，我只想姐姐不要再牵挂任何人，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不论如何，他还是皇帝。成也是他，败也是他。”
明月还在惘然，下一刻元修忽然拥她入怀。他有很多年没有抱过元明月了，好似这是第二次，这拥抱像印记，将元明月整个人再复刻到他脑海中。
他是个温柔的暴徒，锲而不舍地参与她的人生，到头来的一个拥抱，是作为兄弟的诀别。
元修不是别的，他只是她的弟弟，也只能是他的弟弟。
当然，他希望不是诀别。
他带着最后的，压抑在心底的爱，在她耳畔轻轻说道：
“——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