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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别后 明月照高楼 ...

  •   三军对峙到了七月,尔朱荣巧计夜渡黄河,绕过陈庆之的兵马,奇袭洛阳。元颢溃不成军,逃之夭夭,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太原王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自大夏门迎接天子归来,金舆翠盖,鼓角齐鸣,又大赦天下。

      自此,元颢兵败,太极殿上的天子仍是元子攸。

      辗转逃亡了两个月,元明月终于又踏进了洛阳城,她好大的命,这一定是侯民庇佑,二哥庇佑。

      元子攸被迎入太极殿,元明月在行伍最末,生生隔了一里地,连太极殿的屋檐都眺望不到。趁着宫中尚未安定,元明月本打算趁机溜走,再也不见这些惹人厌的勋贵皇亲。但又转念一想,她的玉还在宫中,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她是个死心眼的,到底也要找着了玉再走。

      是碎了是丢了,总得有个下落吧。

      元明月记得那天,襄城公主当面将玉献给了皇后,而此刻皇后定在太极殿中,和元子攸一同犒赏三军,宴飨群臣。思来想去,元明月觉得还是先回那孤苑里去吧。

      元明月拉着可玉正要逃离,那先前驾车的小卒却将她们一拦:“宇文将军有令,不许姑娘离开。”

      是呀,宇文泰还要向尔朱兆交代呢,怎么会轻而易举放她走。既然束手无策,元明月索性倒在车里,不知不觉地合上了双眼,睡了一个好觉,一回到洛阳,她就踏实了。

      元明月醒的时候,她又回到了那锁了她整整半年的小院,眼前仍然是熟悉的陈设,看来就算是洛阳宫曾经易主,也不会有人来这破败地方。

      元明月惊醒道:“我怎么回到这儿了?”

      “我看你睡着了,就让车子把你送到这里睡。你的小奴婢说,你们曾经住在这里。”

      耳畔蓦然响起尔朱兆的声音,使元明月浑身一震。

      尔朱兆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的衣甲满是斑驳和污渍,想是去了前线,便没人如元明月那样给他日日擦衣甲了。

      他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元明月攥紧了衣角,一时间有口难言。尔朱兆静静地看着她,默默地等她开口,气氛凝滞了许久,元明月才缓缓说了句:“……谢谢。”

      他一扯唇角,苦笑:“就这些?”

      明月支吾,她躲着尔朱兆的眼神:“那、那还怎么样?你真要我的命?”

      尔朱兆又盯着元明月瞧了良久,看得她好不自在。他道:“你跟我回并州吧。”

      元明月睁圆了眼:“开什么玩笑?我只会在洛阳,哪里都不去。”

      她丈夫的冢在洛阳,因此她哪里都不去。

      尔朱兆说:“若我要强行带你走呢?”

      明月道:“……那你还是要我的命吧。”

      尔朱兆心口难受,他可怜地笑笑:“元明月,你利用我。”

      “我利用你什么?当初说好的,我讨你高兴就把我送回洛阳。现在你功成名就,你不高兴?皇帝封了你什么官?”

      他说:“封郡公,做大将军,仪同三司。”

      元明月心想,如此他只在尔朱荣之下,是尔朱一族中的第二人了。

      元明月没心肺地道:“好!那你就做郡公,做大将军,此后你我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尔朱兆看着她薄情的面孔,如鲠在喉,心中一片酸涩。战场上他所向披靡,而眼前一个小女子使他郁结于心。

      他无奈道:“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真是薄情寡义。”

      尔朱兆注意到元明月的碎发遮了眼,伸手要为她拨开碎发,元明月偏头一躲,警觉道:“你做什么?”

      尔朱兆手一顿,这才发觉他们离得这么近,心却那样远。他握紧了佩刀,过去,他还曾说元明月是个疯婆子,他可讨厌她了。现在,他只想带她一起走。

      他收回手,说道:“没什么,能为我唱首歌吗?”

      尔朱兆好像成了她的忠实听众了。既然什么话都说了,元明月不介意最后再哄一哄他。

      “唱什么?”

      “《卷耳》。”

      明月皱眉:“那是我丈夫的诗,你总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听。”

      尔朱兆不想再纠结了,他生命里有很多过客,也有许多遗憾。他有军务在身,还有更大的抱负。

      元明月耐心地给他唱完了歌,也许是错觉,尔朱兆觉得这次唱的比以往许多次都要好。他得偿所愿,起身要走。

      元明月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元颢虽败,但山河并未安定。北有叛军,西有贼兵,尔朱一族坐镇北魏江山,怎又容许他人作乱。

      尔朱兆正要踏出门去,他身影一停,最后给元明月丢下一句话:“保重!”

      元明月目送他走,浅声答了句:

      “好。”

      元明月躺在榻上,又想起尔朱兆可是皇后的义兄。啧!她不由得扼腕,还没要来玉牌,便急着和尔朱兆一刀两断了。算了,都已经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了,总不能越欠越多。没这些男人,她就什么也干不成?

      这时可玉才端些吃食进门,问元明月是不是饿了。

      元明月知道可玉备饭不会这么久,便张口问道:“你去哪了?”

      可玉沉默了一瞬,却还是老实答道:“……尔朱将军来的时候,仆兰挈也一起来了。”

      “他是找你的吧?”元明月说。

      可玉点点头:“是……”

      元明月问:“他也让你随他去并州?”

      可玉将餐饭摆好:“我不去。我说了么,娘子去哪我去哪。”

      元明月无可奈何:“哎!真是死心眼。”

      *

      元明月在这小院里百感交集。她看见出逃时未带走的婴儿帽袜,心底升起一片阴郁,她曾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将孩子养大。

      她连自己才堪堪保住性命。

      元明月找来木板,又开始雕刻起了牌位,这个她最拿手。她将刻好的卷娘牌位放在侯民一侧,又埋葬了卷娘遗留的帽袜,立了个衣冠冢。

      拜祭完哥哥和侯民,元明月决心去找皇后。她从暮色正浓走到繁星满天,好不容易到了中宫,不等她多言,掌事宫女便将元明月轰出门外。

      元明月说:“你不通报,又怎么知道皇后不见我?”

      “这一路栉风沐雨,心惊胆战,殿下自然累了。”

      元明月搜遍全身,才找到几个寒酸的铜钱,她换上笑脸,软语道:“还是请姑娘进去通报一声吧。”

      宫女嫌弃地掂了掂,道:“这点能办什么事,走走走,殿下不会见你的。”

      她嘴上说着,却又将铜板尽收囊中,不近人情地将元明月赶出宫门。

      元明月站在冷风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她想起来的人竟然是尔朱兆。元明月甩甩头,把那人抛在脑后,尔朱兆这会儿估计都出城了。

      之后元明月又一连拜访了数日,她也日日从夹院走到中宫,又从中宫走回夹院,无一例外被拒之门外。倒也不是掌事宫女势利,而是因为尔朱英娥一听说宫外是元明月,便下了铁令不肯见她。

      元明月明知是这样的结局,却还锲而不舍地拜谒中宫。有时她甚至只身前往,也不用可玉陪同,她心疼可玉的腿脚么。

      这天她再次吃了闭门羹,夜风微凉,她站了许久也不见回音,又不得不返程。兜兜转转,她没有回掖庭,一路漫步到宫中御园。

      西游园奇秀幽美,草木华滋,她总觉得这华美的园林美景刺眼,不知这良辰美景究竟为谁而设,待到他日,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西游园中有一座凌云台,凌云台上可目极洛川,站到那,是不是就能望见家?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她刚登台,还来不及远眺,便瞧见茫茫夜色中人影绰绰。她戒备道:“谁!”

      那人走出黑暗,皎白月光斜挎挎地流在他瑰丽的眉眼与衣襟上。

      好巧不巧,她又碰见了元子攸,明月欠身行了一礼。

      元子攸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宫中?”

      元子攸一脸疲倦,目光也不似刚做皇帝时神采奕奕。元明月也同样神色疲惫,有气无力,两人俱都没力气再互嘲斗嘴。

      元子攸问她:“你不是跟了尔朱兆吗?你没有跟他走?”

      元明月站他身侧,一同望向巍峨宫阙,明光皓月:“我是洛阳人,为什么要和他走?倒是陛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

      她虽口口声声叫着陛下,却不露一丝卑怯。元子攸也不再出言嘲讽,此刻万籁俱寂,舞榭歌台上,郁木葱葱间,独剩他两人,又有什么可争吵的。

      元子攸淡淡地说:“宫中哪里都吵,只有这儿还算清净。你呢?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元明月撑着脸颊:“当然是看看洛阳城,看看我的家……”

      元明月极目远望,却先望见洛川边上的宗正寺。她并非是想起了当时的苦日子,而是想起了哥哥们还在身边的时候,那些年苦中作乐,也算美满。

      她指了指:“陛下你看,那就是宗正寺。那时尽管被囚禁,却也无忧无虑的,满心里想着被赦免,之后被赦免了,却觉得也没有多么好……”

      元子攸这次没说她是扫把星。

      “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

      他指的是元宝炬。

      元明月摇摇头,苦笑:“一入宫门,就没什么亲情了,胡后不也毒死了先帝吗?兄妹算不得什么。”

      元子攸问她:“你觉得先帝可怜吗?”

      元明月眉目微敛,沉默不语,元子攸看着夜色里的静谧宫城,长叹一声,与她娓娓道来:

      “我少时曾是先帝伴读,与他关系甚好,他心地善良,体恤孤寡,我还总笑他天真呢。他六岁即位,前后十年之间这些外戚擅权专制,我心中不忿,孝昌三年,我与元宝炬密谋诛杀朝中奸佞,结果险些被流放,没成想,第二年先帝便死于非命……你知道为什么太后忽然要毒死他吗?”

      元明月摇头,事实上,这些宫墙禁事她也不知几何。

      元子攸说:“他密诏尔朱荣进京勤王,从太后手中夺权,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密诏外泄,到最后,妖后毒死了亲子。”

      元明月道:“所以尔朱荣才兴兵入洛,最后像杀猪一样,屠了元氏上千宗卿?”

      元子攸笑得十分难看:“这又如何?我的亲弟弟也是尔朱荣杀的,不仅如此,我还要将他的女儿奉为皇后,他的兄弟族亲也一并鸡犬升天,为朝上重臣,就连我这皇帝,也是他立的。”

      元子攸痛心疾首,庙堂朝臣,皇后嫔妃纵使有百千人,他也无人可诉。元明月虽与他不算融洽,却也不会害他,因此他一时忍不住对她吐露了一些心里话。

      他们,还算得上族亲。

      元明月缄默了会,才道:“原来你是这样的心思,我一直以为你甘心做他的傀儡。因为先帝死得凄惨,所以你怕会和他一样下场?”

      他像开了闸的水库,想说的太多太多了,从前即便做了皇帝也如履薄冰,他压在心底,整日气结于心。

      偌大的西游园,高耸的凌云台,除了他与元明月,便只有草木、夜风,更无第三个人听见。

      元子攸对着元明月的双眼,诚恳道:“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不能死得其所。”说到这,他忽然扶额笑了,“你好像也说过这句话。”

      他接着说:“我曾经还觉得先帝无夙成之德,如今看来,只有做了皇帝才知道多么不易。我没有孝文皇帝那样的本领,也无法重塑魏室荣光,至少来日能让元氏皇帝重揽大权,不再受制于人。”

      元明月对他的志向暗生敬佩,同时也觉得他可怜。在这一瞬间,元子攸才在元明月心中真正成长为男人,不再是数年前和她打架的跋扈子弟。

      元明月似觉物是人非,她道:“你头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元子攸却如清风霁月,对着元明月会心笑了:“自从做了皇帝,我也是头一次和别人说这么多话。”

      曾经他们二人一见面就分外眼红,如今两个失落的人相遇,也能月下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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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