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归路 一叶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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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玉忧心忡忡地在屋里等元明月回来，她不过是出门为元明月煎茶，元明月就被人哄骗了去，故而尔朱兆对可玉好一阵骂。
元明月喝止他：“可玉是我的人，轮得到你骂她？”
尔朱兆敛着眉，对元明月指责道：“我不光骂她，我还要骂你！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机灵的，谁知道你蠢透了，那女人是谁，卖一卖惨，你就敢和她走？”
元明月十分心寒，她呆愣愣的：“她也死了父兄，同我一样了无所依，我知道是什么滋味，所以我才会信任她，然而，她是来骗我的。”
尔朱兆嗤之以鼻：“蠢透了。”
元明月不怕尔朱菩提，也不怕元子攸，她怕的是踽踽独行却从听不到真话。这世上还有能信的人吗？为什么所有人都骗她？尤其是姓元的都在骗她。明月的心情又坠入谷底。
晚间，窗外夜色阑珊，明天又会是野云万里的响晴白日。
尔朱兆忽然语重心长地告诉元明月：“明天，我要出战，仲父点我作先锋，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
元明月背身躺在榻上，闷闷地出声：“嗯。”
她白天听到元子攸提过，尔朱荣要发兵。
尔朱兆看着元明月的背影，又默默说了句：“等我凯旋，我就带你回洛阳。”
“嗯。”
“我知道，其实元修不会对你怎样，是你自己不想见他。”
“嗯。”
尔朱兆说：“明天，我把你送到宇文泰那里去，他是贺拔岳的偏将，我与他还算有些交情，仲父令他于阵后伴君护驾。”
“……嗯。”
尔朱兆的喉结上下滑动，元明月这样敷衍，他微微难过，干涩地说：“……你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良久，只剩下闪烁跳动的烛火。沉默过后，元明月寥寥说了句：
“……祝你大捷。”
四个字就四个字吧。尔朱兆低头哂笑一声。
第二天一早，尔朱兆亲手将元明月交给了宇文泰。元明月乍听这名字时觉得陌生，当她见到宇文泰，便觉得这人似是有几分眼熟的，她定然见过。后来才得知，他出身六镇，是从武川来的，和三哥元宝炬同岁。
宇文泰不动声色，他本分地将元明月安顿好，别的他什么也不多说。
元明月觉得挺好，她难得清净。可玉给元明月倒茶，也欣然道：“娘子，许久未见你展眉了。”
元明月注意到可玉手上的松香手串，原先她从没见过。
“这手串哪来的？”元明月问。
可玉有些羞愧，忙将手串往袖里掩了掩：“是……仆兰将军给的……他说他第二日要随尔朱将军出战，手忙脚乱地把这个塞给了我……”
元明月笑着问她：“他给你就要？”
可玉有些不好意思：“我……”
元明月浅呷一口茶：“行，既然收了你就收好。有空也帮他祈祈福，别让他死在战场上。”
可玉收拾着茶具，浅声道：“……他不会的。”
没过多久，河内传来得胜的消息，尔朱荣在河内处斩了那归降元颢的逆党。元子攸得到喜报，迫不及待地就要驾临河内。
宇文泰既然答应了尔朱兆，就不会把元明月抛下：“陛下要回河内了，我会带姑娘一起走。”
“有劳！”
正当时，园外款步走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口中还阵阵呼唤着：“黑獭！黑獭！”
宇文泰眉头一蹙：“我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少女莞尔，俏皮地问他：“马上要离开邺城了，你会送我的吧？”
宇文泰说：“我要护送的是皇帝。”
少女一撅嘴：“那不都一样嘛，我也要随驾的。”
少女这才注意到宇文泰身后的元明月，她面色一改，有些吃味：“哦，我说为什么不来陪我，原来金屋藏娇，藏了个大美人呢！”
宇文泰无奈道：“胡说什么，我只是受人所托。”
少女逼问：“受人所托？谁？受谁所托？你可别编瞎话骗我。”
明月开口替宇文泰解围道：“是受尔朱兆将军所托，姑娘千万别误会。”
少女讶然：“……那，你就是元明月？”
明月点头承认，得知她是元明月，少女的眼神一下变了，她掐起腰，气势汹汹地呲牙咧嘴：“就是你！因为你，我哥哥才让尔朱兆给打了！你没哥哥吗，就要抢别人家的哥哥，别把我哥哥也克死了！”
既然她这样说，那她的哥哥一定就是元修了。看来洛阳失陷，宗室的男女都跟着皇帝一齐逃命，扎堆来了邺城。在这儿，明月可见到了不少姓元的人。
宇文泰眼看情形不妙，唇枪舌战他可遭不住，满心想着把少女劝走：“你刚刚说的是，既然随驾，护送谁都是一样的。他日等回到洛阳了，我陪你打马球。”
看他态度一变，少女更是不爽：“嘿，想把我哄走啊，放心，我可不闹事。”她又对明月翻了个白眼，“为了亡夫的遗物和皇后撒泼，结果还不是跟了尔朱氏？装什么忠贞，还害我哥哥挨打，他额角青了好几天！黑獭，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她送到尔朱氏那里去哇？”
宇文泰说：“恐怕要等收复洛阳了吧，这才攻克了河内，柱国肯定要一鼓作气，不会就此收兵。”
少女眼神放光：“那就好！我更是要日夜祈祷，企盼这仗早些打完！那明天你能把我的车牵到陛下车后吗？”
宇文泰义正辞严，“不能，这样的话你就僭越了。”
少女撒娇，像宇文泰的尾巴：“我想一路跟着你嘛！偷偷的也不行？”
“别胡闹”，宇文泰摆摆手，“都说了不要叫我黑獭。”
“他们能叫，为什么我不能叫……”
这样一来二去的，宇文泰边说边走，一门心思想甩开她，他走多远，那少女跟多远，完完全全地无视了元明月，最终剩她一个站在原地，茶凉了半截。
可玉这才出声，试探地询问她：“……娘子？你没什么吧？她说话也太难听了。”
元明月早释怀了：“没事，讨厌我的人，多她一个也不算多。”
元明月顺手拿起茶咕嘟灌了一口，她才发觉又凉又涩。这辈子简直倒了大霉，她真是不折不扣的倒霉蛋，谁也没惹过，却偏偏一个个前仆后继的来惹她。
起驾那天，元子攸不像逃离洛阳时那样狼狈，他摆足了天子仪仗，华盖伞帐，鸾旗白鹭，车骑万乘。
宇文泰事无巨细，给元明月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跟在队中。元修在御前引驾，自尔朱兆出战后，他也琐事缠身，始终没能再去找元明月。不要紧，等回到洛阳，他有的是时间找她。
有时候元修会想，为什么他们的父亲是兄弟，他们偏偏是至亲呢？
说来也巧，这些在邺城的日子，他认识了一位叫元蒺藜的族妹，相貌和元明月有几分相像，但没明月眉宇间的大方清冷，脾性也不太相似。那时，他以为元明月已殒命皇宫，就将元蒺藜当做是元明月一样地对她好，好像这样能有处发泄，情感有处安放。
不过，现在元明月没死，她回来了。他心中的仍然小鸟有枝可栖。
但这只小鸟摘走了别人的心花，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好，少女情窦初开，元蒺藜也开始泥足深陷。她和元修是同一种人，怀揣着同一种情愫，心上人姓什么，她不在乎。
元明月回到了她还算熟悉的河内，这次不同，她在天子脚下，和旁的人一样静待消息。尔朱荣带着大军据于黄河以北，与陈庆之隔岸对峙，来迎驾的是一个叫做独孤如愿的人，也是宇文泰的发小。
宇文泰从来只做份内的事，并不和元明月多说话。这天傍晚，众人休养生息，宇文泰蓦然出现在元明月跟前，使她猝不及防。
宇文泰忽的递给她一封信：“我朋友带来的，说这是尔朱兆将军给你的。”
元明月心中一阵惶惑，她刚刚接过，宇文泰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元明月意外得很，尔朱兆还会写信？而且为何要给她写信？她回到屋里就着灯光打开信纸，上面赫然只有简单三个字：
“等着我。”
可玉一不小心就念了出来。
元明月觉得莫名其妙，平白无故还写信，真当他俩还能有什么情分。等到了洛阳，元明月就跟他一拍两散。这样萍水相逢的缘分，风吹就散，还深情款款演什么戏，当什么真呢，也不知道都给谁看。
元明月将信纸揉把揉把，随手丢到了墙角。
早些时候，元明月问宇文泰要本书打发时间，宇文泰便不知从何处给她淘了本《搜神记》。元明月百无聊赖，已经读了四五遍还不止，这些怪诞故事看起来怪力乱神，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都大快人心。
元明月知道尔朱兆对她用了点心思，可惜元明月一脉相承自家的冷血与薄情，她只想回家，别的事都是不值一提琐事。若尔朱兆不放她，她大不了像《搜神记》里的韩凭之妻那样以死明志。
秋雨绵绵，空阶滴到明。
黄河那头两军对垒，马蹄下一片泥泞，冷雨噼啪打在尔朱兆的鳞甲上，他骑着骏马立于阵前准备渡河，面容坚毅，眸中毫无惧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