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记录的过客A》落鱼圈

2、怎么会…… “嘶，

　　“嘶，真疼……他就这么忍了一个学期吗？”林虞疼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这副寄居的□□却没什么表情。男孩只是闷哼了一声后，又捂着肚子缩到了墙角，继续班主任给他安排的罚站，像个没脾气的纸人。

　　男孩十七八岁还没见长的身高和未长开的皮肉，让他像极了路边瘦弱的流浪狗，只要谁愿意都可以踹他两脚。他和狗在毫无人的自尊的方面还真是达成了高度统一，林虞不无怨气地想。

　　“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疼劲过去后，林虞的怨气成功转移到了男生身上，她实在恨透了他这幅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死样子 ，几乎要提着他的耳朵来一句，“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的经典鸡汤，直到男孩爬上天台跨越栏杆时传递给她的心如死灰，才短暂的堵住了她准备一顿输出的嘴。

　　天台的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灌满了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他单薄洁白的身体像一只白色的飞鸟，看起来轻盈又自在。

　　林虞曾以为他的情绪一定很激动，就像电视里那些歇斯底里的跳楼者一样，哭得稀里哗啦后再被消防员们的感化而放弃寻死觅活，像一部烂俗的公益片，白白瞎了楼下看热闹的人。

　　但奇怪的是，男孩的心是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是春风也吹不透的涟漪的湖水，无底洞一样吞噬了他的所有情绪，空荡荡胸口传达出他复燃不得的心如死灰。

　　原来赴死是这样的感觉，林虞想。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世间一切的事物的联系都与自己慢慢剥离，胸口空的如同一口干涸的井。

　　眺望远方时眼角被风吹的酸涩，俯首向下看时又有种疯狂到极致的潇洒——就这么跳下去吧。心里有个声音在耳语，海妖似的蛊惑。

　　林虞曾一直自诩乐天，觉得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但这一刻因被迫共感而反馈给她的情绪，却让她有种几近窒息的感觉。

　　呼啸而来的悲伤裹挟着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在他心中大杀四方。

　　一滴眼泪坠落在锈迹斑驳的栏杆内侧，折射着日光的同时，也映亮了男孩的眼睛。

　　林虞惊讶地发现，男孩在哭，这个看起来跟假人一样的男孩子居然在哭。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逃窜出来，落在栏杆的凹陷处，积出了一片小太阳。

　　由心而来的酸痛让她不受控地蜷缩，林虞捂着胸口，咬着牙道，“小兔崽子，明明这么舍不得，怎么还要寻死？不怕疼吗？”

　　如果是烂俗的青春疼痛片，她应该抓住男孩的手，大声地吼出一系没营养的鸡汤，用亲情，用道德绑架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再将他救回，

　　“你走了，你父母怎么办？”

　　“别做傻事！”

　　就像那热搜上的如果给我五分钟，满纸的自我感动，浓郁的鸡汤味和不知人间疾苦从黑白的文字里溢出来，淹没了男孩求救的声音。

　　它虽未在明面上说你怎么这么不坚强，但明里暗里都在讽刺他的不知足——你有什么压力？你已经过的很好了，等等，诸如此类。

　　连林虞都不禁感叹，看了这个，她一个乐天派都要抑郁了。但人们又总是说，这样又红又“情感真挚”的稿件远比真实的故事更符合主旋律的要求。

　　而后应该出现的是男孩痛哭流涕的脸，消防员伸出的手，和几个月后回访时男孩“痛改前非”，变成了一个积极向上的人。

　　但林虞错过了他的手，而男孩也从未听见过她的声音。他单方面共享给她沉重的心情和疼痛，让她看他过得跟狗一样的日子，疼痛又压抑的阴霾盖过他本该如阳光一样灿烂的青春。

　　他们有着世界上最亲密的联系，他却听不到她哪怕一丝的声音，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永远不会被记录的过客a。

　　“……”

　　林虞伸出的手落空后又紧紧地攥起，她没有大喊，没有愤怒，只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勉力压住了胸口翻腾的情绪。

　　成年人早就习惯了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大喊大叫太狼狈了，林虞做不到这样的事。

　　更何况这不过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回忆，她只是这个熟悉又陌生世界的过客，别人都听不到她的话，干什么要当个吃力还不讨好的无名英雄呢？

　　不过几秒，粉身碎骨的疼痛就让她无暇多想了，共感实在敬业的要命，连男孩坠楼未彻底死亡前的疼痛，都要毫无保留的传递给她。

　　位移的内脏，撕裂的伤口，鼓胀的眼球，流血的七窍，粉碎的骨骼，那一瞬间的疼痛令她不受控的缩紧了身体。

　　“疼……太疼了……”她疼得直打哆嗦却还要嘴硬，“傻小子，没骗你吧，是不是很疼？下辈子别做这事了，投个好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得了 。”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不着调，语气却温柔的要命，就好像男孩还活着，就好像他能听见她说的话。

　　瞬间的疼痛过后，一切感知渐渐麻木远离，林虞这才缓过劲来，缓慢地站直了身体。

　　眼前是男孩的身体，完整，狼狈，满是灰尘。但她却知道他的骨头早已粉碎，意识早已消散，躺在地上的不过是一具人皮裹着的碎肉罢了。

　　林虞试图合上男孩的睁得溜圆的眼睛，却毫不意外地与他的身体再次错过。她低下头自嘲似的看了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一眼，深深地盯着男孩的尸体了很久很久。

　　之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她只记得刺耳的警报声，好奇伸头去看的学生被班主任厉声呵斥，还有那些警察议论着尸体皮没破多少，但骨头都碎了，只能一点点铲起来……等等，诸如此类。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转身毫无留恋地向门口走去。

　　当看到那一张近乎等比例缩小的脸时，那早已模糊的记忆被再次唤醒，她终于想起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孩。

　　在火烧云铺满天尽头的黄昏，在撕心裂肺哭泣的女人手上举着的打印照片。

　　黑白的墨水记录下他在家人眼中的最后一面，而后死亡骤至，生者也只可凭依此物回忆他的鲜活。从此，纸成了人，生命也成了打印机上一点一点漏下的碳素墨水，最终具象为一个完整的画像。

　　以此为界，男孩与世长辞。

　　林虞看着背着书包的小小自己，隔着围栏凝视着定格成黑白照片的男孩，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