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骤变 直到林 ...
-
直到林虞二十八岁被逼着相亲的时候,她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步入社会公认的“剩女”行列。虽自认心态永远十八,但她每天清早对着镜子臭美时,也总能发现自己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发际线又后退了几厘米。
流逝的岁月在她脸上划出满脸的沟沟壑壑,这使她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即使是最金贵的保养品,到底做不到化腐朽为神奇。
都是奔三年纪的人了,再怎么装嫩也免不了被眼尖的小孩指着鼻子叫一句“阿姨”,算了算年纪自己都能成小孩他妈,林虞只好把火气揉吧揉吧往肚子里咽,心甘情愿的作为一个大龄女青年步入名为“相亲”的战场。
在相亲这条赛道上竞争的雌性生物多是些心高气傲的女博士,又或是没几个心眼的傻白甜,要么年轻时谁也看不到眼里到后来只能找个人凑合,要么是连爱情都还没见过的小白,仅凭好奇就被人哄着来见一面的凑数公主。
这两者还算正常,但雄性生物却可谓广罗天下奇葩于一体。大男子主义的抠脚大汉不过是最常见的普通人,间或有找丫鬟伺候自己的新时代地主,偶尔还能碰见几个刚遇上就要表白跟踪的变态。
没到一个礼拜,林虞的手机就多了几位被请进黑名单的“先生”,而林虞自己也练成了瞎话大师,见人第一句就是“离异母亲带三娃,没车没钱没工作”,并凭此举吓退了一众求偶者。
不过,这么形容那些“男同胞”还不够准确,准确地说他们应该算新时代剥削家。毕竟能将结婚证视为卖身契,还不给保姆工资的老财主,在古代大概也算特例。
连装也不装的高傲从男人喷洒的口水飞到林虞的头顶,平白无故地让他高了林虞两个阶级。
现代网络随处可见的都是些高喊自由的口号的人,线下见了人也总是一句“恋爱自由”挂在嘴边,搞的全世界好像都成了开放的伊甸园。到了年纪,林虞才发现任性是青年人的特权,尚未到或正处于婚恋市场顶层的年轻人类和被打入底层的“剩男”“剩女”隔着一层壁,向上是挑选者的自由,向下是劣质品的配种。
也难怪她跟闺蜜聊到要去相亲时,那姑娘瞪的比鸽子蛋还要大的眼珠,看来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次是场毫无疑问的败北。
其成功程度在她眼里,估计只有国足踢进了世界杯,还成了冠军的离谱程度可以与之一比。
“啊……累死了,”林虞躺在座椅伸了个巨长的懒腰,怨气从她长长的叹息中可见一斑。
今天的相亲依旧不顺利,男方跟查户口似的把她祖宗十八代问了个遍,却连一句关于她的喜好都没问,她还以为自己才是介绍人,这次相亲对象是他和她八十六岁的爷爷,于是这次见面顺利告吹,她结清了饭钱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家躺尸,看也没看那个主动邀请却“忘带钱”的“老实”男人。
驱车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又在心中把今天的相亲对象编排了一顿,其内心活动的含妈量也再创新高。
电梯“叮咚一声到站,她边揉着酸痛的肩膀边按开了指纹门,另一只手熟门熟路的去按客厅的灯,灯没亮的同时,她却在一旁的墙上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林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尖叫出声,向后退了一大步。那人也是一愣,动作停滞了好一会儿,才握紧手中的刀,一刀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这一刀落了空。
林虞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后一滚,常年健身的身体在生死关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能,她居然躲过了那一刀!
雪亮的刀刃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持刀的匪徒粗重的呼吸声停留在她六点钟方向。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仇家,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这位小偷先生能只谋财,不害命。
林虞捂住嘴,蜷缩着身体蹲在沙发角落,尽力压低自己的呼吸,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动。
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她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嗡鸣,林虞慌忙按灭发亮的屏幕,却也在雪亮刀光划破她脖颈的瞬间,意识到了来不及。
喉咙一瞬间又凉又痛,凉的是空气的侵入,痛的是划破肌肤的触觉。
她死死盯着那个带着口罩的男人,声音支离破碎,“为……什……么……”
没过多久,她眼前黑了下去,意识也随着生命力逐渐消散,林虞无力的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林虞想,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个持刀的歹徒划破了她的脖颈,她不甘心的想看请他的脸,却不受控制的昏死了过去 。
等到第二天醒来,她一定会伸着懒腰抱怨怎么会做这种梦,毕竟这份疼痛竟能如此地真实。
但当林虞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的却是陌生的世界,以及一座陌生的城市。
她条件反射般捂住自己的喉咙,完整的皮肤,没有血,没有伤口,一切正常的不能更正常。
林虞几乎以为自己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梦境,她使劲拧了自己胳膊一下,“疼疼疼!”真实的疼痛让她夸张地叫出了声,一旁的路人回之以看神经病的眼神,林虞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名为社死的奇特感觉。
于是她迅速地转身准备逃离现场,却与一个正在收拾菜摊的老人撞在了一起。
林虞慌忙起身去扶老人,生怕自己给她撞出个好歹,老太太摆手对她说“没事没事,丫头你没摔坏吧,”,那熟悉苏宁软语让现今举目无亲的林虞突然一阵鼻酸——这个老人的声音像极了她已经过世的祖母。
她眨了眨眼,压住了心头的落寞伸手将老人扶了起来,上下观察了一下她有没有受伤。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从一旁的红色塑料袋中掏出一个西红柿,不由分说的塞进了她的手里。“丫头,是奶奶眼神不好,没撞疼吧,来吃个西红柿,自己种的,比超市里的可好吃太多了。”
林虞推拒的同时眼角不由得瞥到了老人摊位前放着的小小木牌,上面是一则寻人启事——高灿灿,男,三十六岁失踪,身着白色体恤……
林虞的眼神几乎在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她迅速地扫了老人一眼,那张熟悉的面孔让她立刻愣在了原地。
林虞记得她。这个老奶奶是十年前很出名的33号白骨事件的当事人,是个靠买菜支撑自己辗转多地只为找到失踪孩子的母亲,最终在她流浪的第三个年头,于c市接到了一通通知她认领遗骸的电话。
林虞那时在电视上看到的就是媒体争相报道的33号母亲在接到骸骨后哭的几近晕厥的脸,那张苍老且扭曲的面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占据了头条的首页。
而她那点微末的同情,也随着与这狰狞面孔的多次见面渐渐转成了厌恶——这世界上可怜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你非要占用公共资源?卖惨也要有个度吧。
那段时间林虞看到这张老脸就烦,只希望她早点回家安心种地,别再出现在公共平台。
网络的热度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几个月,林虞就随着后续接连曝出的新瓜,变成了评论区里蹲瓜的猹,早早把几个月前的老太太忘带了九霄云外。
她再次在网上见到这个老太太已经是半年后的事,微博上鲜明明的挂着一条“三十三号母亲自杀”的热搜,后方贴了个小小的沸字。
林虞点进词条,里面一半是和她一样的“吃瓜群众”在问这人是谁,另一半则是阴谋论这位可怜的母亲是不是被“相关人士”灭口。
可就是没有一条带着这个老人的名字,都是“三十三号的母亲”,“可怜老太”,媒体将她包装成某某白骨的母亲,寻求真相卖菜的老太,但没人在乎她叫什么,也没人想过要问一问这个女人,她是否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义愤填膺的和人辩论她究竟是自杀还是被灭口,最后因为在晚自习说话,俩人一起被请到办公室喝茶。
再后来期中考试要来了,她专心备考,便将那些劳什子的破事甩到了脑后,也没再关注那个事件的真正后续了。
而今,那个新闻里面目扭曲,声嘶力竭的当事人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银白的发,苍老的手,温和的目光从她的眼睛里散溢出来,有温度,有声音,真实的不能再真实。林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似乎是看她愣了太久,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声音带着颤抖,“小姑娘,你有没有见过我儿子?”
“抱歉……我走神了,奶奶,我没见过他。”林虞如梦初醒般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不过您人这么好,他也一定吉人自有天相。您这小葱真水灵,我能来几把吗?”
“好,好……奶奶给你挑最嫩的,你啊,回家可以拌豆腐,香的很。”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对她露出了微笑,手脚利落的给她装好了菜,几乎算恳切的握着她的手说,“丫头,你要是见过他,一定要跟奶奶说啊,你以后就是奶奶一辈子的大恩人……”
林虞几乎在一瞬间语塞。
她能告诉那个笑盈盈的奶奶,她一直在等的儿子早就死在荒郊野外成了白骨男33号吗?
她能对她说——别等了,你儿子早没了,别在这花冤枉钱了,赶紧回家种田吧,这些她这个实用主义曾最认同的“旁观者清”么?
林虞自认不是个道德感多高的人,也不知道什么人间疾苦,小资家庭的背景让她没什么高官子弟的高傲,也不会因为缺衣少食过网上所谓“寒门”的生活。
所以她不懂为什么这个老太太明知道希望渺茫还要找下去,不理解为什么发现33号后,她会哭得一度晕厥,最终又选择随他而去。
她在网上随口一句尊重理解,心里却嗤笑着她的软弱,名为尊重的台词下是“这么做也太亏了”的潜台词,林虞自觉自己才是个真正可恶的伪君子。
她勉强挤出一脸笑容,买下了老人最后一把小葱,满心不忍的欺骗她,“奶奶你人这么好,一定会得偿所愿。”
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刺得她眼睛一痛,温和苍老的声音与幼时牵着自己手长大的奶奶有八分相似,她说,“丫头你嘴真甜,我啊,见他一面就够了。看他好好的,我就高兴,孩子平平安安的就是父母最大的福气。”
老太太一只手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另一只手拍了拍林虞的胳膊,“丫头,你好好照顾自己,你这么一个小丫头在这打拼,家里人可都揣着心,日日想着你呢……”
林虞挂在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微笑面具在老人一句又一句叮嘱中,飞速地土崩瓦解,她几乎是逃跑似的与老人告别,“我先走了,回见,奶奶。”
“好,好,慢点走……”老人带着笑的声音从她的身后追过来,一下子敲碎了她最后的体面。
过了马路,林虞狠狠擦了一下脸,棉衣的袖子被浸的半湿,她的脸上也满是没有被风吹干的斑驳泪痕,林虞突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的坚强。
以前是个人都能在网上都自诩冷静,林虞也是其中之一。
她现在才发现,所谓理智,其实左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血。
既然是无关的人,那么就可以用最深沉的恶意去揣度,可以用数量去衡量生命,用利己来捆绑价值 。
但当当事人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成了自己身边参与自己生命的人,人们的风向又会再一次转变,理智分析的是利益和社会价值,感情却是使一切脱轨的磁场。
林虞心口堵的难受,她发现在见到活生生的老人后,自己在说不出真相的同时,也恐惧着被她发现真相。
路灯迅速由红变绿,车流停歇,人流涌动,林虞终于转过身,任由自己被人群淹没。
过马路后她若有所感的抬头,再一次撞进了老奶奶温和的双眸。
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马路对面冲她大喊,“奶奶!我知道……”
汹涌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狂风呼啸而至,搅碎了她尚未说完的话。
而苦寻多日的老奶奶也终于收拾好摊位,拖着衰老的身体,背对她离去。
或许她终于放弃在这里寻找那个丢失的灵魂,准备向更远处去流浪,而她们的联系也会在此终结。
因为没有报道告诉林虞她去了哪里,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她们不会再有可能,能再次遇见。
林虞突然悲从中来。
“咔嚓”一声,她听见了理智决堤的声音。
那一刻,感情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突然开始向老人的方向狂奔而来。
此刻,橙灯开始闪烁,三秒后,红灯骤然变绿。再次涌动的车流与人群中,红衣服的女孩像极了一只孤独逆行的蝼蚁。
与此同时,林虞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贴着她侧脸,近在咫尺的,是刹车片刺耳的刮擦声。
看着在眼前迅速放大的小轿车,林虞睁大了眼睛——啊,完了。
那是她意识坠入黑暗前,心中仅剩的一句话。
恍惚间她看见老人慌张地向她跑来,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白丝带似的迎风飘摇,林虞突然笑了,“好歹结果不算太坏……啊……好疼……”
下一刻,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