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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秉烛待旦(二) 这大氅是竞 ...

  •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有人轻叩两下房门,夏芒才胡乱地抹了眼泪,将头埋进被子。

      薛竞和林奕一前一后进来,二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一人道:“我来送早饭。”另一人道:“药也熬好了。”

      詹雪笑道:“多谢多谢!你们快进来罢!”边说边替夏芒理顺凌乱的鬓发,拍拍她的头示意她起来。

      林奕进屋,将粥和两碟炒菜搁在小方桌上,问道:“詹姐姐,你怎么样?”詹雪回道:“我挺好的。”

      她坐在床边,想要下床,但见薛竞把药碗送到她嘴边,说道:“喝药。”詹雪道:“多谢,我现在就喝!”便伸手要接过碗来,薛竞却偏手躲开,提醒道:“碗烫。”

      詹雪抬头看他,问道:“那我过会再喝?”薛竞只道:“药不烫,喝吧。”话落,将碗沿贴到她的嘴唇。詹雪心中尴尬,怕再僵持下去二人更加难堪,只得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

      林奕拉开桌旁的椅子,薛竞放下药碗,从床上找了块小褥子叠整齐铺在上面。詹雪看着不大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你们对我太照顾了,我真的没什么事,对吧,薛竞……”话音未落,她一声惊呼。

      原是薛竞铺好褥子后便来到她床前,将她抱到了椅子上,动作之快,詹雪来不及反应,就已然坐好了。登时她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薛竞蹲下,不知何时他竟拿了她的靴子过来,正给她穿着。他道:“我等下和林奕就去衙门了,夏芒在家里照顾你,好不好?”

      詹雪一颗心砰砰直跳,她心道:“薛竞这般奇异举动,难道是因为自责?”她应道:“好,你们小心别受凉。”薛竞道:“嗯。”林奕也应下,二人便出去了。

      房间再次安静,詹雪其实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林奕端进来时她便闻到了蒜香味和肉香味,此刻夹一口肉来吃,刹那间肉气的芬芳充满口腔,詹雪激动道:“是肉——今天有肉!芒儿姐,你吃过饭了么,快来吃。”却见桌子上只有一碗粥和一双筷子,便道:“你去厨房再盛碗粥过来,哦,对了,再拿一双筷子……”

      夏芒忽地从棉被里抬起头,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林奕变了?”

      詹雪夹菜的动作一停,不由地皱起眉头,问道:“哪里变了?”但比起这个,她更奇怪今日怎会有肉吃。莫不是因她生病专为她买的?真是破费、破费!刹那间又想起她在衙门当差的第一个除夕,那日她拿了积攒好久的月钱割了肉来吃,却因为极其糟糕的厨艺白瞎了,她舍不得扔了,忍着恶心把又腥又黑的肉吞入腹中。

      夏芒叹气道:“你没有感觉到么?难道是我多虑了?他的表现确实很正常。但……”但有的时候,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她顿了顿,才道:“薛竞和你讲过么?泽端是林奕杀的。”

      听此,詹雪猛地瞪大双眼,敬佩道:“林弟功夫这么厉害么?这么看来,就连最小的林弟都比我功夫厉害……”

      夏芒认真分析道:“大概是当时情况太过紧急,我们三个手中只有一把刀能用,那把刀恰好在林奕手里。”

      詹雪道:“喔——这么说起林弟还是力挽狂澜啊,不愧是救过我一命的林弟!”她毫不吝啬地夸赞,注意到夏芒紧皱的眉头,她开言道:“你别担心,既是他救了你们,他心里很开心才对啊,怎会变得奇怪呢。”

      夏芒道:“可……林奕他才十四岁,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我怕……”詹雪道:“你觉得他会害怕么?”夏芒诚实道:“嗯。”詹雪沉思片刻,认同地点点头,提议道:“那等今晚你开导他去?”夏芒眨着红红的眼睛,茫然道:“我么?”

      詹雪倒是对她很有信心,道:“不是你还能是谁呢?我么?我不清楚细节,问也不好问;薛竞么?薛竞是他打心底敬佩的‘薛哥哥’,指望他在薛竞面前卸下心防,承认自己害怕,应该不太容易。总而言之,还得是你啦芒儿姐!”

      夏芒垂头想想,道:“好吧,那就我去。”

      自那晚后,她便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她罪孽更深重的人了。林奕还这么小,就因她杀了人,若是落下一辈子的阴影,她该如何?

      詹雪觉察到她低落的情绪,转言道:“好啦,芒儿姐,别想这个了!快回答我的问题,你吃饭了么?”

      *

      至于夏芒后来是怎么开导林奕的,詹雪没有再听夏芒提过。她因病在家不能出门,薛竞、林奕、夏芒便换着班来逗她解闷儿。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养得她骨头都软了。詹雪越享福越脸红,所幸临近新年,衙门也没什么大事用得上他们了。

      眨眼便到了除夕这天,詹雪从起床便开始兴奋,吃过早饭她练了会功。待太阳快要落山时,夏芒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不知从哪儿淘了件不合身的大氅给她穿上,再有林奕和薛竞左一个右一个的保驾护航,她终于可以去赴宴。

      詹雪笑道:“我哪里有这么弱不禁风,你们搞得我好像稍有不慎便要死掉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夏芒忙捂住她的嘴巴,替她唾了晦气,拧眉不满道:“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你应该说,我被芒儿姐如此疼爱,自是要长命百岁的。”詹雪附和道:“是是是。”

      衙门内部今日也张灯结彩,挂满了灯笼。秦伯荷提笔写了一副春联,由百花和争鸣贴在县衙正门。詹雪虽在衙门当差几年,可她已能深刻体会到,桉亥今夕却是和往日完全不同的光景了。往日总是懒懒散散的士兵如今虽不说精神抖擞,也是非必要不再擅自离守。

      桉膳堂烛火光明,门外还挂着两只小而精致的灯笼,别有一番新春风味。詹雪恍惚忆起前些日子她和薛竞在这门口的初遇,可真不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夏芒轻推开门,秦伯荷见他们来了,起身迎道:“来了,不早不晚正好!怎么样,冷不冷?这桉亥的冬天确实比京城冷得多……不过詹雪怎么捂得这么严实?”詹雪羞赧道:“怕着凉……”

      秦伯荷笑着说道:“这大氅是竞儿的么?”她上手拍了拍这件大氅,眼神在薛竞和她之间流转不停。

      詹雪心想真是误会,薛竞怎么肯把大氅给她穿,忙否定道:“不是啦……”薛竞却道:“嗯,是我的。”詹雪心中一惊,循声看去,薛竞瞥她一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詹雪仰着脖子,下意识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件衣服?”

      薛竞淡淡道:“自是因为你没见我穿过,平日都压在箱子底下,你如何见得?”詹雪觉得他说的甚是有理,道:“哦……”

      秦伯荷将两小孩间显而易见的不开窍参透了个彻底,忙拉着他们就坐,百花和争鸣在一旁偷笑,耳语不止。詹雪将大氅脱下,放到旁边。屋里暖和,再穿这大氅怕是要将她热透了。

      这一大圆桌坐了七个人,依次是秦伯荷、百花、争鸣、薛竞、林奕、夏芒和詹雪。众人都未动筷,秦伯荷忽生一计,和身旁的詹雪提议道:“桌上有八道菜,除了你,每人都参与做了一道,还有两道是厨师师傅做的。不如你来猜猜,哪道是我做的?”

      詹雪多日不见秦伯荷,想念得紧,听到侍郎这般有趣提议,当即答应了,全然未想答错有什么后果,只道侍郎怎会难为她呢。她道:“若我猜中了,侍郎给我什么奖励呢?”

      秦伯荷思索片刻,道:“不如就奖励你跟我回京城,怎么样?”詹雪惊道:“真的么!”

      秦伯荷此话一出,座上六人具是一惊,皆想:侍郎今日心情果真不错,竟和下属开起玩笑来了。但是这样的玩笑,也是能随便拿来说的么?可若不是玩笑,难道她真要带詹雪进京?

      秦伯荷笑道:“我骗你干什么?我年纪大了,不晓得逗小孩有什么乐趣?”她这时如同普通长辈一般,而非边界清晰、冷冰冰的上官,她眉眼弯弯,继续道:“这样吧,你猜中谁做的菜,我便也带他一起去京城,怎么样?”

      詹雪急忙应道:“好!我若猜中了您可不许反悔。”她兴致勃勃,众人心中却暗自为她捏了把汗。为方便詹雪品尝,秦伯荷叫人分别舀出一块放在碟子中,摆在她面前。

      之前在家吃饭,詹雪便知道,薛竞炒之前喜欢把菜焯水,所以食物更软,他不喜欢味道重的调料,所以菜仍保留自己的味道。夏芒喜欢在菜的造型上多下功夫,十分耐心,之前炒的白菜猪肉,她愣是把白菜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炒熟后再扯开摆在猪肉上面。林奕年纪小,做菜次数却最多,他切菜更为随意,不会特意切成整齐划一的形状,他喜欢口味重一点的,配着馍馍正好,吃起来没什么特色,最符合大众口味。

      她依次品尝下来,便优先排除了两道厨师的菜,无他,只是这两道菜做得都惊为天人、十分讲究,若非专业师傅下场,别人就是照着步骤做也做不出这个味道。然后再将略微软烂的两道菜放到一起,两者相比,左边这个软得过头,绝不是薛竞做的。依她对百花的了解,百花最擅长“等”,等到所有结束才出手,宁愿晚了也绝不早了,所以这个软得过头的菜应该是她做的。

      还有四道菜。詹雪先是比较刀工,她瞧着大盘子上的菜对比自己碟中的,选出差别不大、棱角最锋利的放到一旁,再选出两模两样、奇形怪状的放到另一旁。这奇形怪状的便是林奕的,另一道……应是争鸣的,听说她剑术一流,刀工自然也是不错。

      这样比较下来,还剩下最后两道菜,便简单多了,夏芒的菜品造型复杂,秦侍郎的便刚好与她相反了。

      詹雪将答案一个一个说了出来,她暗暗紧张,虽心中有把握,可并非百分之百的肯定。

      薛竞等人脸色骤变,秦伯荷惊喜道:“奇了,我原想你能猜中两个便不错了,哪想到你全猜对了!”詹雪也惊喜道:“真的么?我全说对了?老天保佑,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啦!”

      秦伯荷笑道:“那我就‘不得不’遵守承诺了,等年后云泽县令上任,你们便跟我回京城吧!”她举起酒杯,祝贺道:“新年快乐!”众人道:“新年快乐!”

      烟花炸响,照亮天际,炮声震耳欲聋。他们互相夹菜,说着“多吃点”、“一年才过一次新年了”、“你酒量很不错呀”诸如此类的话,詹雪、夏芒、薛竞和林奕闹成一片,百花和争鸣两个人也相谈甚欢。

      詹雪对“肉”发起了攻势,鸡、鸭、鱼……美味佳肴,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夏芒在旁帮她剔出鱼刺,一时又急忙摁下她提起酒壶的手,劝道:“还喝?”

      詹雪一愣,转头看向薛竞,问道:“我不能再喝了么?”薛竞放下手中的酒杯,点点头。詹雪今日高兴,此刻酒兴正酣,哪肯听话?便又问道:“薛竞,我真不能喝么?”薛竞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喙,说道:“最后一口。”詹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叹气道:“一口就一口。”

      甫一把一口烈酒吞入喉,詹雪还未畅快,就听外头有人来报,道:“门口来了辆马车,说是从京城来的,找秦侍郎。”

      听到是从京城来的,七人心中具是一惊。秦伯荷蓦地站起,向外走去,步履匆匆,问道:“来人年岁多大?”那人抓耳挠腮,回道:“呃——十四五岁?”

      百花和争鸣面面相觑,皆忧心忡忡地跟在秦伯荷身后,猜测道:“会不会,是绵绵小姐?”

      话落,秦伯荷身影掠过门扇,径直朝门口去了。詹雪目瞪口呆,见秦大人如此急匆匆,她好奇问道:“绵绵?绵绵是谁?”争鸣走出两步,回头给她解释道:“是秦侍郎家的千金小姐。”

      四人霎时从座位上站起,心照不宣地也跟了上去。

      秦峥靓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里,身旁的微微害怕地颤颤发抖,盯着自家小姐悠闲的模样,再想象一下夫人寒气凛然的样子,她便双腿发软,恨不得昏死过去,哭道:“小姐,小姐……一会儿夫人来了你一定要护着我啊。”

      秦峥靓点点头,安慰道:“放心啦,母亲不会怎么样的。”微微紧攥着双手,心中默默祈祷,便听车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伯荷跨过门槛,下了台阶,问旁边的小厮:“这就是京城来的马车?”小厮回道:“对,就是这位车夫说他们是京城来的。”

      秦伯荷颔首谢过小厮,扫了一眼熟悉的车夫,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喊道:“来者何人?”

      话落,刹那间空气中一片寂静。

      只得听一声“我乃霞举府秦峥靓!”从马车中传来。

      车帘被掀开,一个面若桃花的妙龄女子探出脑袋,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还插了两支精致的金色步摇,俏皮地冲秦伯荷眨了眨眼睛。接着便跳下马车走在秦伯荷面前站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她道:“想我了么?秦侍郎?”

      秦伯荷扫了她背后一眼,蹙眉道:“是你自己来的?”秦峥靓撅起小嘴,摊手道:“当然不是啦,我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出门,还有微微啦。”

      微微这时也不得不冒出头来,在马车上遥遥望了一眼,讨好地笑着,叫道:“夫、夫人。”

      秦伯荷冲微微招手,说道:“快下来吧。”而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秦峥靓的额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山路崎岖,你不好好地待在京城过年,就会拐着微微做坏事。”

      秦峥靓撇嘴,不服气地搂住微微脖子,哼道:“我哪有!微微就喜欢陪着我游山玩水。”

      大年除夕夜,秦伯荷心疼孩子这几天路途颠簸,不忍心继续和她拌嘴,便扭头冲小厮安排道:“安顿好这位车夫,再给桉膳堂添两副碗筷。”小厮道:“得嘞。”

      秦峥靓挽着微微跟在秦伯荷身后进去,边走边摇头晃脑的,好不快乐。迎面见百花和争鸣两个熟人,便挥了挥手打招呼,待看见她们身后四人时,她挥动的手停滞在空中。

      “秦小姐好!我是詹雪!”

      “秦小姐你好,我是薛竞。”

      “秦小姐你好呀,我是夏芒。”

      “秦、秦小姐好,我是林奕,神采奕奕的奕。”

      四人好似认识她一般,都争着抢着和她打招呼。秦峥靓悄悄看了微微一眼,后者一脸疑惑地摇摇头。她礼貌地回道:“你们好,我叫秦峥靓,不过你们……是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秉烛待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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