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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抗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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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遇站在汤珈树诊所门口,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按下门铃。透过磨砂玻璃,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心理医生。
三次深呼吸后,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汤珈树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今天没戴眼镜,眼角的弧度显得更加锋利。
"你迟到了七分钟。"汤珈树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季淮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电梯...人多。"
汤珈树侧身让他进入诊室。季淮遇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沙发旁坐下,把自己缩成一团。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汤珈树坐在他对面,打开笔记本:"上周我们谈到你第一次演出焦虑的经历。你说那是十四岁,在学校音乐会上。"
季淮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着《月光奏鸣曲》的节奏:"嗯。"
"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弹错了...第三乐章的一个转调。"季淮遇的声音越来越小,"台下有人笑了。"
汤珈树记录着什么:"笑的人是?"
"不知道...可能是同学...也可能是..."季淮遇突然停下,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汤珈树抬起头:"也可能是什么?"
"没什么。"季淮遇移开视线,盯着书架上的CD盒,"就...只是同学。"
汤珈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季先生,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帮不了你。"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季淮遇感到喉咙发紧,像是有人在那里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我父亲。"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他在台下...摇头。"
汤珈树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你父亲是音乐家?"
"钢琴教授。"季淮遇苦笑一下,"省音乐学院最年轻的系主任...直到现在。"
"我明白了。"汤珈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季淮遇敏锐地注意到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这个小小的变化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我们今天可以到此为止。"汤珈树合上笔记本,"但我希望你能考虑接受一个为期六周的系统治疗。"
季淮遇抬起头:"六周?"
"每周两次,重点处理社交焦虑和完美主义倾向。"汤珈树递给他一份治疗计划书,"包括渐进式暴露疗法和认知重构。"
季淮遇翻看着文件,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让他头晕:"我...不知道..."
"你的经纪公司已经同意了。"汤珈树补充道,"他们认为这对你的职业恢复很有必要。"
季淮遇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原来徐莉已经和医生谈过了——这让他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好。"他最终答应,不是因为想康复,而是因为不想再解释为什么拒绝。
汤珈树点点头:"明天下午四点,带上你最近在练习的乐谱。"
季淮遇离开诊所时,天空开始下雨。他没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出租车。雨水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让他想起肖邦《雨滴前奏曲》中那些重复的降A音。
"需要伞吗?"
季淮遇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汤珈树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不...不用了。"季淮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我叫了车。"
汤珈树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的诊所招牌滴落,在"汤珈树心理诊所"几个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季淮遇突然注意到招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音乐疗法专项认证"。他想起诊室里那些磨损的CD盒,一个疑问浮现在心头:这个冷漠的医生和音乐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第二天,季淮遇如约而至,怀里抱着舒曼《交响练习曲》的乐谱。他昨晚几乎没睡,反复练习着那些复杂的变奏,直到手指酸痛。
汤珈树接过乐谱,翻到第三页:"弹这一段给我听。"
季淮遇愣住了:"这里...没有钢琴。"
"用唱的。"汤珈树指了指谱面上的旋律线,"音高和节奏就可以。"
季淮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在陌生人面前唱歌?这比让他当众脱衣服还难堪。
"我...做不到..."
汤珈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诊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五分钟后,季淮遇终于深吸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唱起那段旋律。
"大声一点。"汤珈树说,"想象你在音乐厅最后一排,需要让第一排的观众听见。"
季淮遇闭上眼睛,稍微提高了音量。奇怪的是,一旦专注于音乐本身,羞耻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唱完整个段落,睁开眼睛时,发现汤珈树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与平时不同——更像是一个音乐爱好者在欣赏演出,而不是医生在观察病人。
"很好。"汤珈树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现在告诉我,唱这段旋律时你身体有什么感觉?"
季淮遇思考了一会儿:"心跳...变快了...但不像恐慌发作时那么难受。"
"因为这是可控的紧张。"汤珈树放下笔,"音乐是你的安全区,即使在压力下。"
季淮遇第一次感到被真正理解。汤珈树似乎看透了音乐对他而言不仅是职业,更是避难所。
"下次治疗,我希望你能带自己的作品来。"汤珈树说,"原创的,不是演奏别人的曲子。"
季淮遇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写曲子?"
"你的右手无名指。"汤珈树指了指,"有钢笔茧。钢琴家通常只有指尖和拇指侧有茧,除非他们经常握笔写作。"
季淮遇下意识地藏起右手。这个医生观察得太仔细了,让人不安又莫名安心。
第三次音乐治疗时,季淮遇带来了一首未完成的小品。他犹豫地递给汤珈树一张皱巴巴的手稿,上面满是修改痕迹。
"《无题》?"汤珈树看着标题。
"还没想好名字..."季淮遇低头玩着毛衣上的线头。
汤珈树将乐谱放在茶几上:"能弹给我听吗?诊所有台电子琴。"
季淮遇跟着汤珈树来到诊室隔壁的小房间。一台雅马哈电子琴放在角落,旁边是各种音乐治疗用的打击乐器。汤珈树调试好设备,示意季淮遇坐下。
"只有61键,凑合用。"他说,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歉意。
季淮遇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首曲子太私人了,他从未给别人听过——那是他失眠时写的,充满了混乱的情绪和未解决的和谐。
"没关系。"汤珈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治疗室里的所有内容都是保密的。"
季淮遇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前几个小节是破碎的和弦,像是试图抓住又不断滑落的思绪。然后旋律渐渐清晰,一段忧伤而美丽的主题浮现,却又在中途戛然而止,回到最初的混乱。
弹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季淮遇不敢回头看汤珈树的表情。
"最后那个未解决的属七和弦,"汤珈树突然说,"是故意的?"
季淮遇惊讶地转身:"你...听得出来?"
"音乐治疗师的必修课。"汤珈树走近电子琴,"但你的和声进行很特别,像在表达某种...无法言说的矛盾。"
季淮遇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这个冷漠的医生,竟然听懂了他埋在音符里的所有秘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完成它。"季淮遇轻声承认。
汤珈树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电子琴上按下几个音:"如果在这里转调,然后..."
一段出人意料的旋律流淌出来,完美地衔接了季淮遇中断的乐思。季淮遇瞪大了眼睛——这不正是他苦苦寻找的解决方式吗?
"你...懂作曲?"季淮遇的声音因惊讶而提高。
汤珈树收回手,表情又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基础乐理而已。下次治疗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这首曲子。"
季淮遇点点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这个医生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离开诊所时,前台叫住了他:"季先生,有您的访客。"
休息区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季淮遇的胃部一阵绞痛——是林郁,公司的艺术总监。
"淮遇。"林郁微笑着走过来,那笑容从未到达过眼睛,"听说你开始治疗了?很好,很好。"
季淮遇僵硬地点点头。林郁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让他想打喷嚏。
"汤医生,久仰大名。"林郁向跟在季淮遇身后的汤珈树伸出手,"我是寰宇音乐的林郁,负责季淮遇的演出事务。"
汤珈树礼节性地握了握手,没有说话。
"公司很关心淮遇的康复情况。"林郁的笑容纹丝不动,"毕竟十一月有新加坡交响乐团的合作演出,合同已经签了。"
季淮遇的手指开始颤抖。新加坡演出?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季先生目前的状况不适合讨论演出安排。"汤珈树突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治疗期间需要避免额外压力。"
林郁的笑容僵了一下:"当然,当然。只是提醒一下合约义务。"他转向季淮遇,"对了,马克西姆教授下周回国,想见见你。"
季淮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马克西姆——他父亲的老友,也是他的启蒙老师。那个曾经把八岁的他关在琴房里十小时,直到完美弹完《车尔尼740》所有练习曲的人。
"我...我得走了。"季淮遇仓促地说,几乎是冲向电梯。
等电梯时,他听到林郁压低声音对汤珈树说:"医生,有些话得单独说。季淮遇对公司是重要资产,我们必须确保他...功能正常。"
汤珈树的回答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掩盖了。但季淮遇清楚地看到,医生的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生气的微表情。
第二天,季淮遇没有出现在诊所。汤珈树打了三通电话,都是语音信箱。正当他考虑是否要联系紧急联系人时,诊所门被轻轻推开了。
季淮遇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叠乐谱。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我昨天...没准备好见人。"
汤珈树示意他坐下,罕见地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林郁提到的马克西姆,是你的老师?"
季淮遇的手指紧紧握住水杯,指节发白:"他...认为音乐是战争,不是艺术。"
汤珈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害怕见他。"
"我害怕...变回他想要的样子。"季淮遇抬起头,眼里闪着罕见的倔强,"那个没有感情的...完美演奏机器。"
汤珈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想完成那首曲子吗?"
季淮遇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今天我们不谈马克西姆,也不谈林郁。"汤珈树站起身,"只谈音乐。"
他领着季淮遇来到音乐治疗室,打开电子琴。季淮遇小心地坐下,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
"从那个未解决的和弦开始。"汤珈树站在他身侧,"这次试着表达你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别人期望的样子。"
季淮遇深呼一口气,手指落下。琴声流淌,这一次,他没有在中途停下。旋律如溪流般奔涌,穿过阴暗的峡谷,最终汇入一片明亮的湖泊。最后一个和弦圆满地解决了,余音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很好。"汤珈树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季淮遇从未听过的温度,"这次你弹完了。"
季淮遇抬头看他,突然注意到汤珈树耳后有一道细小的疤痕,藏在发际线里。那是怎样留下的?这个总是完美无缺的医生,原来也有伤痕。
"汤医生!"诊所前台突然敲门,"张医生来了,说约了您讨论学会的事。"
汤珈树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让他等五分钟。"
季淮遇识相地站起身:"我该走了...谢谢。"
他收拾乐谱时,听到门外一个男声说:"珈树还在用音乐疗法?我以为他早该吸取教训了..."
汤珈树猛地拉开门,季淮遇瞥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正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季先生,周五见。"汤珈树的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但季淮遇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走出诊所大楼,季淮遇回头望了一眼17楼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汤珈树的诊室总是那么冷清——那些CD,那台电子琴,那道疤痕,还有张医生意有所指的话...这个看似冷漠的医生,心里藏着比他更深的音乐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