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蝴蝶于枯生》璇雅

1、灰色办公楼

　　季淮遇的手指悬在钢琴键上方三厘米处，像一只濒死的蝴蝶。音乐厅里两千双眼睛的重量压在他的脊椎上，让他的呼吸变得细碎而急促。

　　"贝多芬第三十二号钢琴奏鸣曲，Op.111..."他在心中默念曲目，却发现自己记不起第一个音符。

　　聚光灯太热了。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透，黏在突出的肩胛骨上。季淮遇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一种熟悉的恐惧从胃部升起——就像每次演出前那样，只是这次来得更早、更猛烈。

　　"开始啊！"前排有人小声催促。

　　季淮遇的指尖终于落下，却弹错了和弦。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在音乐厅里炸开，观众席传来几声尴尬的咳嗽。他的视野开始收缩，边缘泛起黑雾，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呢喃，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季淮遇记得自己抓住了钢琴边缘，但身体还是滑下了琴凳。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前排观众惊愕的表情和举起的手机摄像头。

　　醒来时，医院的荧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经纪人徐莉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涂着鲜红唇膏的嘴一张一合："...必须去看心理医生，演出方已经很不满了..."

　　季淮遇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再次消失。

　　三天后，他站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盯着17层的窗户发呆。汤珈树心理诊所——徐莉塞给他的名片上这样写着。季淮遇讨厌陌生人，更讨厌向陌生人暴露自己的脆弱。但他别无选择，经纪人的威胁言犹在耳："再搞砸一次，乐团就会终止合同。"

　　电梯里挤满了人，季淮遇缩在角落，数着楼层数字。17层到了，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简洁地印着"汤珈树 MD, PhD"。

　　推门前，季淮遇做了三次深呼吸。

　　诊室比他想象中更简洁——几乎是冷漠的。纯白的墙壁，深灰色沙发，一张金属办公桌。没有温馨的画作或盆栽，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窗边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背对着门在看什么文件。

　　"季先生？"男人转过身，声音像他的诊室一样没有温度。

　　季淮遇点点头，手指绞着毛衣袖口。汤珈树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更好看——锋利的下颌线，薄唇，一双冷淡的琥珀色眼睛。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手术刀。

　　"坐。"汤珈树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他翻开一个笔记本，"徐莉女士简要介绍了你的情况。演出中惊恐发作，是吗？"

　　季淮遇的喉咙发紧："...嗯。"

　　"频率？"

　　"最近...三个月，每次演出前都会...但这次是第一次在台上..."

　　汤珈树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没有抬头："躯体症状？"

　　"出汗...手抖...有时候会...喘不上气..."季淮遇的声音越来越小。

　　"社交回避？"

　　季淮遇咬了咬下唇："...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多久了？"

　　"...一直。"

　　汤珈树终于抬起头，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季淮遇："你讨厌的不是人，是被人评价的感觉。"

　　季淮遇愣住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从未意识到的锁。

　　第一次咨询在五十分钟后准时结束。汤珈树合上笔记本："每周两次，周三和周五下午四点。我会教你一些呼吸技巧，同时考虑渐进式暴露治疗。"

　　"暴露治疗？"季淮遇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从小的场合开始，逐步适应。"汤珈树站起身，"下次带你的演出录像来。"

　　季淮遇走出大楼时，雨已经停了。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下一次见面。汤珈树的冷漠反而给了他一种奇怪的安全感——至少这位医生不会用虚假的热情淹没他。

　　周五的第二次咨询，季淮遇带来了一段独奏会录像。汤珈树安静地看完，突然问："弹错音时你在想什么？"

　　季淮遇缩在沙发里："...观众会注意到。"

　　"然后呢？"

　　"他们会失望...觉得我不够好..."

　　汤珈树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你对自己的评价完全建立在他人反馈上。"

　　"这...不正常吗？"

　　"非常不健康。"汤珈树放下笔，"下周开始，我要你每天记录三个自我肯定，与外界评价无关的那种。"

　　季淮遇皱起眉："比如...什么？"

　　"比如'我今天弹对了那段困难的琶音'，而不是'老师夸我弹得好'。"汤珈树的声音依然平静，"目标是建立内在评价体系。"

　　离开前，季淮遇注意到诊室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古典音乐CD。巴赫、肖邦、拉赫玛尼诺夫...全都是他最喜欢的作曲家。

　　"您...喜欢古典音乐？"他忍不住问。

　　汤珈树正在整理文件，头也不抬："只是研究音乐治疗的一部分。"

　　但季淮遇看到了CD盒边缘的磨损痕迹——那是经常被取阅的证明。

　　第五次咨询时，意外发生了。季淮遇正在描述前一天在超市里的恐慌经历，突然感到熟悉的窒息感袭来。他的视野开始扭曲，手指痉挛地抓住沙发扶手。

　　"呼...吸..."他听见汤珈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急促的喘息。

　　然后是一段钢琴旋律。汤珈树用手机播放着什么，然后放在茶几上。季淮遇模糊地辨认出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他十六岁时第一次公开演奏的曲子。

　　神奇的是，他的呼吸开始不自觉地跟随音乐的节奏。四分半钟后，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季淮遇发现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

　　汤珈树关掉音乐，表情依然平静："音乐是你的安全锚。"

　　季淮遇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这首曲子对我..."

　　"你的第一次获奖演出曲目，"汤珈树指了指书架上的杂志，"《钢琴家》杂志2010年12月刊有报道。"

　　季淮遇突然意识到，这位看似冷漠的医生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了解自己。

　　三周后的周三，汤珈树在咨询结束时突然说："明天有个邀约，希望你能考虑。"

　　季淮遇疑惑地抬头。

　　"音乐学院启动了一个音乐与心理健康的研究项目，邀请我担任顾问。"汤珈树递给他一份文件，"他们需要一位专业音乐人协助设计治疗用音乐素材。"

　　季淮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我...不适合公开场合..."

　　"主要是录音室工作，必要时可以远程。"汤珈树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季淮遇注意到他用了"可以"而不是"必须"。

　　"...好吧。"季淮遇小声答应，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冷漠的男人说"好"。

　　音乐学院的录音室比季淮遇想象中更舒适。隔音墙上是深蓝色吸音棉，角落里放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汤珈树正在和项目负责人交谈，看到季淮遇进来，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季老师！"一位年轻女生兴奋地跑过来，"我是研究助理小林，太荣幸能和您合作了！"

　　季淮遇后退了半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被介绍给各种教授和研究员，每个人都热情得让他想逃。直到讨论会开始，他才松了一口气——汤珈树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和其他人。

　　"根据研究，特定节奏和音高的音乐能有效缓解焦虑症状。"汤珈树播放了几段示范音频，"但我们需要专业音乐人的意见，如何让这些素材更具艺术性和可听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季淮遇。他的喉咙发紧，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60拍的节奏...像慢板华尔兹..."他声音颤抖，"还...还有持续低音...可以给人...安全感..."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季淮遇感到脸颊发烫，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类似于巴洛克时期的大提琴组曲。"汤珈树突然接话，声音冷静而清晰，"季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鉴古典音乐中已有的舒缓结构，而不是完全创造新形式。"

　　季淮遇惊讶地看向汤珈树，后者正专注地翻看资料，仿佛只是随口补充了一个专业观点。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季淮遇站在钢琴前，犹豫地按下一个中央C。

　　"谢谢你。"他轻声说，不确定汤珈树是否还在录音室里。

　　"专业判断而已。"汤珈树的声音从控制室传来，他正在整理文件。

　　季淮遇的手指滑过琴键，弹起一段即兴旋律。这是他在焦虑时常常会弹的调子，从未在人前演奏过。音乐像流水一样填满了录音室的空间，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角落。

　　当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头发现汤珈树站在控制室门口，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动。

　　"这是什么曲子？"汤珈树问。

　　"没有名字...我自己想的。"季淮遇低下头，"很粗糙..."

　　"很美。"汤珈树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搭在漆黑的琴盖上，"像雨后的清晨。"

　　季淮遇屏住呼吸。这是汤珈树第一次评价与治疗无关的事情，第一次用"美"这样的主观词汇。

　　录音室的灯光在汤珈树的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季淮遇突然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下周...还是周三见？"季淮遇问，心跳莫名加速。

　　汤珈树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周三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