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章南打小就不是个安分性子,其他小女孩儿都在家文静乖巧地摆弄着洋娃娃,她偏喜欢跟厂院里的一群小子凑堆儿,成天在外面喊打喊杀地玩骑马打仗。被对面掀翻在地上,她也从不娇滴滴地哭,不过在泥地里打个滚,又生龙活虎地爬起来接着玩。
父亲下班回来,她远远看到了,从小伙伴的肩头哧溜窜下去,欢呼着扑进他怀里。父亲就单手把她抱起来,看着她蹭得脏兮兮的脸,笑话她像只小花猫。进了家门她仍腻在父亲身上不肯下来,因为爬树的时候不小心把刚换的新衬衣剌破了口子,她怕被母亲责骂,而父亲是她的保护伞。
母亲看到了果然不高兴,“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跟个野孩子似的。”
父亲却摸着她的头发,笑意温柔地说:“孩子皮实点没什么不好的,衣服再买新的就是了。”
“你就惯着她吧!” 母亲嗔怪,却拧了热毛巾来,耐心细致地给她把脸上的污迹一点点擦干净。
八岁之前章南是厂院里最幸福的孩子,因为父亲英俊沉稳,母亲端妍秀美,而且他们非常恩爱。父亲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年纪轻轻就做了厂里的二把手,负责整个厂区的钢材采买,因而经常需要外出公干。他每次出差回来总不会忘了给章南带礼物,有时候是铁罐装的奶油曲奇,有时候是三层的文具盒,有时候是52色的进口水彩笔,都是当地买不到的新鲜玩意儿。小伙伴们羡慕极了,围着她问东问西,而她也总是很大方地拿出来和大家一起玩。
父亲出事的那天她照旧在楼下和一群孩子疯玩。天色阴沉,厚重的铅云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房檐上。父亲坐了厂里的轿车回来取东西,临行前又特意把她喊过去叮嘱:“要下雨了,早点回家。跟妈妈说我今天回来得晚,你们先吃饭,不要等我。”
“嗯嗯,知道啦”,章南心不在焉地答应着。游戏还没结束,大家都在等她呢。
父亲这才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去玩吧。”
后来果然下起大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然后汇成水帘,潺潺地流下去。
她过不了一会儿就跑到阳台上踩着小凳向外看,期待着那辆熟悉的车子从厂院大门的方向驶进来,可是一直到她要睡觉了,父亲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母亲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沙发里,半天也不说话。章南心里有点害怕,但她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了,还是大着胆子走上前问:“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肚子好饿呀。”
母亲突然扑过来用力抱住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和司机去三溪乡办公事,回城的路上,竣工不久的跨江大桥被暴涨的江水冲垮了桥墩,他们连人带车翻进了江里。
那一阵家里走马灯似的,一天总要来好几拨人。母亲迎来送往,给父亲安排后事,看上去异常冷漠平静。只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连厂长都对他们毕恭毕敬。他们拿出一叠钱来放在桌子上,母亲突然就失控了,一扬手把那厚厚的一叠钱打翻在地,指着父亲的遗像大声说:“你们不用指望着用钱息事宁人!我只要一个真相,我要知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
很快母亲就不再继续在厂里上班,转而下海做起了生意,并且声色渐起。在那个年代,一个尚算美丽的年轻寡妇在外面抛头露面,似乎还赚到了些钱,本来念叨着她们家里突然失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十分可怜的人们心里也不禁泛起酸,茶余饭后再聊起来,说出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
当院里一直跟章南别苗头的两个小男孩当着她的面喊出“小破鞋”的时候,她虽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从对方轻蔑的语气中也隐约猜出了意思,当即像只发了疯的小兽,冲上去和他们厮打起来。对方虽然是两个男孩,但毕竟年纪小,都还是豆芽菜一样的身板,再加上章南不要命似地发狠,那一仗竟然是以章南惨胜而告终 —— 她打歪了一个的鼻梁,险些抓瞎了另外一个的眼睛,自己则在扭打中脑袋撞上了路边的尖石。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糊住了她小半张脸,她尤自不解气地直勾勾盯着两个人,样子十分骇人。两个男孩见状害了怕,飞快地扭头跑掉了。
住在楼下的孙奶奶出来扔垃圾,看见她头破血流的样子,吓得只差没有当场晕过去,赶紧打电话把她母亲喊回来。但无论一众大人们怎么盘问,她都垂着眼睛,不肯说出究竟为什么跟人打架。她不想重复那个词,在八九岁的年纪,她已经能敏感地察觉到那会让母亲多么难堪。
最后母亲送走孙家人,坐在沙发上,点起了一支烟。
章南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涂了丹蔻的十指尖尖,夹着一截细白的纸卷,然后吞云吐雾。章南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语气十分疲惫地说:“算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父亲不在了,她再也没有保护伞了。
几场架打下来,她渐渐声名在外,连学校里的同学们也有点怕她。厂里的孩子都知道她不好惹,于是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从前跟她玩闹的小伙伴却也纷纷被家里的大人告诫要离她远一些。
每次提起章南,那些人总说:”那孩子眼神怪瘆人的,看着有点邪性。”
张美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以一己之力在物质上给她提供了比从前更好的条件,却再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到她细碎的日常。很多时候章南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己从外面买来吃,经常她一觉睡醒了,母亲还没有回来。
她慢慢习惯了独来独往,在任何场合话都不多。好在她虽然性格桀骜不合群,但并不爱惹麻烦,况且她成绩一直不错,老师由此对她爱打架的传闻将信将疑,也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两年。
两年间,三溪乡的跨江大桥完成了整修重建,引发大桥垮塌的事故也盖棺定论 ——这是一起由于施工建设单位严重违规导致的人为事故,从省级到县级有关部门负责人一撸到底,成为了当地轰动一时大新闻。
消息登报的那天,章南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房门没有关严,透过狭窄的门缝,她看到母亲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手里一条淡粉色的丝巾,两颊上有晶莹的泪光闪烁。昏黄的台灯把她的身影削地像纸一样薄,从父亲离开后那一直骄傲挺拔的脊背仿佛终于不堪重负,深深地弯下去。
…………
章南第一次见到秦广义是在学校门口。张美凌那天破天荒地来接她放学,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从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上走下来。母亲让她叫人,介绍说:“这位是秦伯伯。”
“你就是南南吧?” 秦广义笑着打招呼,想要伸手来摸她的头,被她躲开了。
那是父亲以前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她不喜欢其他人碰她的头发。
秦广义愣了一下,倒是没在意,反而哈哈一笑:“哎哟,是个倔脾气的小丫头呢。”
五年级的那个夏天,她们离开家乡,搬到了B市。
搬家这件事,母亲小心翼翼地铺垫了好一阵,章南却很平静地就接受了。她早就厌烦了厂院里那些不友善的目光,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看到母亲像那晚一样,独自在房间里默默流泪。
去秦家之前章南就听说秦伯伯有一个儿子,叫秦淮,比她略大一些。张美凌和秦广义都是大忙人,家里除了保姆,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章南和秦淮两个人。秦淮一开始明显不欢迎她们,天翻地覆地闹了几场,没有成效,于是故意甩着冷脸不搭理人。
章南并不在乎他的敌意,反正秦淮至多也只是阴阳怪气地刺她两句,又不敢真的怎么样。毕竟秦广义对着自己的亲儿子,脾气上来了是真的会动手。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形单影只,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后来她和秦淮倒是慢慢熟起来。
那几年其实还不错,逢年过节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很有点家的样子。秦广义心情好的时候他们也曾出去旅游,在亚热带海风微醺的小岛上,两个大人在沙滩椅上带着墨镜晒太阳,她和秦淮互相推搡着跳进海里,比赛谁游得更远。
只可惜彩云易散,好日子就像那指间的沙,再用力也握不住。
章南觉得自己大概是传说中的丧门孤星,命里带煞,要不然怎么亲缘单薄到连八竿子打不着的秦广义都得了癌症?
她怔愣了一会儿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也好搭把手。”
秦淮苦笑:“这不是没顾得上嘛……我这突然被赶鸭子上架,秦广义公司里的事,我不说两眼一抹黑,也确实够麻爪的。早知道就听老头的,不在外面瞎混了。”
年少恣意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命运要扇你耳光,哪里会好声好气地先和你商量呢?
原来人长大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和年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