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想你》路亦安

16、第十六章

　　这天晚上，章南做了一个杂乱无章的梦。

　　一时是在哪场比赛的颁奖礼上，她从评委手中接过奖杯，一回头，看到江与城笑意温柔地站在人群中，遥遥地冲她挥手。她高兴极了，从颁奖的舞台上脚步轻快地往下跑，迫切得想把奖杯捧到他面前去。

　　几级台阶走下来，却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早高峰的地铁站里。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她被蜂拥而上的人群裹挟着推进了车厢。她心急如焚，一边大声说着借过，一边试图分开面前的人群下车去。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涌进车厢，将她推得离车门越来越远。列车加速驶离的那一刻，她又看到了江与城。他独自站在空旷的站台上，神色冷漠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列车飞速驶进隧道，他的身影也只是在窗外一闪而过，终于再看不见了。

　　画面忽变，又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公路上，两侧都不见来车，只有她一个人，赤脚走在公路中间。前方大雾茫茫，模糊可见一线朦胧起伏的黛色山峦。走着走着，雾气散开，一座气势恢弘的斜拉桥渐渐出现在眼前。高耸入云的桥塔上似乎悬着一面黑色的旗帜，随风飞舞，飘逸灵动。

　　山间万籁俱寂，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她无端觉得恐惧，隐约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等再走得近些，她终于看清了桥塔上的东西，哪里是什么旗帜！桥塔的塔尖上分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高挑清瘦，一头乌黑的长发和她宽大的裙摆同在山风中猎猎飞扬。

　　章南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当即拼命地向桥上跑过去。

　　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张美凌，你要干什么？！那上面太危险了，你快点下来！！”

　　她喊得劈了声，桥塔上的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喊到后面，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妈！算我求你了，你下来好不好？！你不可以死！妈妈，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死！”

　　然而这些撕心裂肺的呼喊并没有什么用。就在她快要跑到桥头上时，母亲还是在她面前，平静地，从容地，向着面前的虚空纵身跃下。

　　“妈妈——”

　　章南大喊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爬起来去卫生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想起来家里热水器坏了，下午维修工人说得换个新的。但她仿佛并不在意，只是机械性地掬起一捧又一捧寒意刺骨的水泼在脸上，可是直到指节僵痛，脸都冻木了，也没有让心里好过一点。

　　泪水混着脸上冰冷的水珠滚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她终于像是失了力气，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自己蜷缩起来，埋头抵住了膝盖。

　　其实她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梦到那天了。不像母亲刚出事的头几个月，她只要睡着了，哪怕是短短的十几分钟，这个场景都会出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可即便是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的呼喊和挽留，也从来没有改变过那个结局。

　　唯一的亲人早就狠心抛下她。今天她又把另一个她爱的人赶走。

　　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只剩下她自己，还死磕着一个略显荒谬的理由，日复一日地熬下去。可谁又知道，她还能熬多久呢？

　　这许多年，每当负面情绪累积到不知该如何处理时，章南总是试图用规律而繁忙的工作来粉饰太平。

　　于是短短几天内产品部的待办事项列表突然短了一大截，吴波汗毛倒竖地看着工作微信上章南发来的那一长串代码检视请求，终于坐不住了，冲到任远办公室劈头盖脸地问道：“老任，你跟我说实话，这轮的融资是不是黄了？”

　　任远简直懒得搭理他，只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淡淡扫了一眼，让他自行体会。

　　“所以你还没把钱烧光？资金链没有断裂？公司没有要大把的裁人？”

　　“把你的乌鸦嘴闭上”，任远实在忍无可忍，皱起了眉头，“今天新财务总监入职，听见了像什么话。如果公司要完蛋了，我还请个财务总监来做什么。”

　　“谁知道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定是请来给你做破产清算呢。” 吴波小声嘀咕。

　　眼看着任远的脸渐渐黑成锅底，吴波及时转移话题：“那章小南抽的什么疯，一口气清了我团队半个月的tickets。这是要砸谁的饭碗呢？”

　　任远闻言愣了一下，才迟疑着反问：“她自己一个人，清了你整个团队半月的工作任务？”

　　“是啊”，吴波就差把“离了大谱”明晃晃写在脸上，“丫这几天跟上了发条似的，今天凌晨五点发微信找我给她合代码。五点哎，咱也不知道她是醒得早还是压根就没睡。”

　　任远往椅背上一靠，沉思片刻，慢悠悠地说：“她会不会是在用行动嘲笑你又懒又菜？”

　　不是，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被恶意中伤的吴波无语望天，但很快就接受了命运的指引决定主动摆烂：“反正活都给她抢了，下周再让我休个假呗。刚好前天有个小姐姐要约我去普吉岛晒太阳。”

　　不得不说体会过废人的日子才知道做个废人简直是人间理想。虽然他刚休了三天假，但假期又怎么会嫌多呢？

　　任远对这种无理要求从来都是自动屏蔽。他对着电脑劈里啪啦一顿敲打，然后转过头来说：“昨天刚接了一个东北的客户投诉，你既然这么闲，正好去出趟差吧。投诉内容发你邮箱了。”

　　吴波：我可太谢谢您了。我想去东南亚晒太阳，你却送我去东北堆雪人。

　　为什么不能扔个bug砸死面前这万恶的资本家……

　　吴波蔫头耷脑地往外走，快到办公室门口又停住脚步，挠了挠头，难得肃容：“说真的，我觉得章南最近状态不太对。她这个加班的架势看得人胆战心惊的。你作为领导，有时间也关注一下员工的个人生活嘛。”

　　倒不是任远不愿意关心下属，但章南那种锯嘴葫芦似的性格，不是她主动想说的事，别人是一个字也撬不出来的，不小心把她惹急了还会被这尊杀神怼到原地升天。再说了，他们虽然在工作中早就习惯了忽略章南的性别，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太过私人的话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他一边琢磨这事，一边踱到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金属门牌上刻着崭新的“财务总监”四个字。

　　吴波那小子还真蒙对了，他确实有点不可告人的目的。

　　任远在门口顿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室里优美的女声响起，任远才推门进去。

　　一位妆容精致气质极佳的女人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看见进来的是他，起身客客气气地叫了声 “任总。”

　　任远摆手，“嘉姐，你可是咱们公司的重要股东，这么叫我，不是打我脸嘛。”

　　程思嘉未语先笑，语调温婉：“在工作场合你是领导，这么叫是应该的。而且我要感谢你的信任，毕竟我有四年的工作空窗期，你还愿意把如此重要的岗位委任给我。”

　　任远的神色中难得显出一丝倨傲，“当年你拿自己的存款支持我创业，那时候我就说过，绝不会让你后悔。希望你对自己公司如今的发展状况还算满意。”

　　“那要看过财务报表之后才知道。” 程思嘉开了个玩笑。

　　任远也笑，“走吧，带你熟悉一下办公室的环境，去大办公区跟大家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