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画记》JodyHoney

2、画

　　正是晌午，客栈里人满为患，说书人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地方，一手托着茶盏，另一手持折扇，讲着晋朝广陵侯的故事。
　　说书人每日三句话离不开广陵侯和晋武帝，这故事我看过不下百遍，还是第一次听人从口中讲出。
　　看见他那滑稽的模样甚是好玩，我忽而想到今日我那刚被胡家官老爷退回的画作。我自知技不如人，可他一口一个“我也不懂，但就是感觉缺点儿什么”，又不直言到底要怎么修改，最后改变主意，摆了摆手说不想买了，让我很是郁闷。
　　毕竟他出价的银子可够我挥霍个半年有余了。
　　现在看到说书人摇头晃脑的劲儿，想起我那副被退回的客栈饮茶图，我灵光一现，原来缺的是一位在客栈里眉飞色舞地讲话本子的说书人！
　　我从包里拿出这幅画，用镇纸抚平后，拿起笔唰唰唰画了起来。

　　我是一名画师，出身乡野，却自小酷爱作画。
　　小时候，麦田旁的泥地，废弃屋子的石墙，都是我的天然宣纸。
　　我从未拜过师，都是自己费心琢磨，不过老天还算是眷顾我，赏了我一些天赋，还未及弱冠，我便已在镇上赫赫有名。那时，镇上招亲和衙门寻人布告里的画像都出自我手。
　　可我却意不在此，我更想在真正的宣纸上作名留青史的水墨图，而不是在粗糙的草纸上日复一日画着平平无奇的人像。
　　于是，为闯出些名堂，我独自来到京城，可上京后，却发现京城中人才济济，达官贵人子弟遍地走不说，街上随便拉一位斯文模样的儒生，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家随便一挥手，画出来的都比我要好看得多。
　　这让我颇感沮丧，在镇上被惯坏后生出的傲气在这里急转直下，最终化为了自卑。
　　不过，这种沮丧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我自知是个豁达之人，虽在画技上比不过他们，可抛开这些，走走偏门的话，我也自诩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画师。
　　其实我家在镇上算是个富贵之家，我爹虽大字不识一个，却胜在有经商头脑和超乎寻常的胆量，靠着做布匹生意大捞一把。
　　所以我幼时尽管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是不愁吃喝。
　　弱冠之年，我爹去世，他知我爱画画，便给我留下了两幅画作。
　　他不懂这些阳春白雪，可我一看便知这两幅画正是赫赫有名的“霞山采花图”和“山涧观枫图”。
　　画作保存完好，我原以为又是摹本，直到看到了画作右下角的印章上赫然几个“九条宇合”大字。
　　这居然是广陵侯真迹。
　　我爹居然有此宝物，他一个不识字的莽夫，居然收藏着无价之宝中的极品！我激动地三天未眠，抱着两幅画在床上直打滚，逢人就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惹得左舍大娘以为我变成傻子了。

　　话说回来，我所说的偏门之道，便是临摹这两幅画再去画市转手卖出。
　　当然不是谎称是广陵侯真迹，在这方面，我还算是个实诚人，可不敢得罪京城的官老爷们，况且如今民间还流传着许多各式各样的摹本，鉴画师可是一眼能辨其真假。
　　但照画市掌柜说的，出自我手的是画市中品质最为上乘的摹本。
　　没想到这竟成了我的生财之道，我画的摹本在画市大受欢迎，因此也挣了些小钱，不至于把我爹辛苦攒下的家底给掏空。
　　今日遭胡老爷一事后，我心情十分低落，独自一人在酒肆喝着闷酒，旁边两人正攀谈甚欢，言语之间听出是第一次来京城，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好奇。
　　我觉得两人交谈时的神情颇有意思，便换了个离他们较近的位置坐下，静静观察。
　　两人正说着大街尽头客栈的说书人。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京城的客栈有这么大，上下三层，甚是豪华！尤其是一楼的说书人，讲起故事来神采飞扬，语调诙谐，全是在云州看不到的玩意儿！”
　　“讲的还是广陵侯和晋武帝的故事，我从前只在书中读过一二，可他从嘴里讲出来又是另一副模样，沉浸其中，就像真的回到了那个年代！”
　　哦？我在京城旅居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如此说书人，一下勾起了我的兴趣，饭罢，我向两位小兄弟问了客栈的名字，就匆匆赶来了这间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