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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望乡台旁会孟婆(五) 生死契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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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江南天亮得极早,7点的太阳已经热辣得仿佛要将地面烤熟,唐凛穿着睡裙躺在二楼的床上,屋里开了空调却挡不住阳光从玻璃窗户透进来,照在唐凛紧闭的双眼上让她在睡梦中也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哗啦”一声,有人将昨夜未关的窗帘拉了起来,映着曼陀罗花的厚重窗帘将刺眼的光芒完全阻隔,唐凛感受到光线暗了下来,心满意足地撇撇嘴,紧蹙的眉间舒展开来,正要重新陷入深度睡眠,脑海里有些陌生的画面忽然一闪而过!
当忆起被自己压在身下时那张媚态丛生的脸,唐凛口中似乎又蔓延开了那股桂花糕的味道,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吊灯,怔愣了片刻,唐凛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家中,在二楼自己的卧室里。
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难道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唐大小姐依旧生活在光明的唯物主义世界里!
然而还未等她想明白昨夜究竟算是一场噩梦还是春/梦,将将坐直身子,脸色立马便垮了下来。
站在床头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不是昨夜那位孟婆又能是谁呢?
床上的人一见到自己便脸色骤变,秦鳕倒也不恼,柔声道:“醒了?抱歉,昨夜忘记把窗帘拉起来了,时间还早,换班的时间是10点,你还可以多睡会。”
唐凛嗫嚅了一会,虽说她不怎么待见这位不速之客,可对方开口的语气太过温柔,唐凛自然也不好摆脸色,更何况她也不敢。
昨夜挖了一夜的坟,也不知何时睡着的,现在才7点,唐凛困得厉害,可床头的视线实在太过“深情”,唐凛自然没法躺下再睡一觉,叹了口气,唐凛翻身下床。
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位孟婆真的跟着自己来了阳间,这便是她昨夜几经周折的真正目的。
既然孟婆在这里,昨夜的一切自然是真的,唐大小姐的世界观还是崩塌了,然而现在这些都不关键,她只想知道,涂鸦……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不敢去深思这件事情,昨夜是自己执意要下去看看,孟婆的目标分明也是自己,可此刻自己安然无恙睡在自家床上,涂鸦却有可能深埋地底,连尸首也寻不回来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媳和尚在腹中的侄子,更不知道要如何去向村里人解释那位小名怂蛋的小黑胖子再也回不来了。
唐凛心情低落下来,不过倒也不至于去想是自己害死了涂鸦而心怀罪恶,她从来不去承担无意义的责任或者压力——准确来说恰恰相反,过往的二十六年里,唐凛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脾性,向来最擅长推卸责任,也正因如此,唐凛虽然天生丽质有着极高的路人缘,可除了无底线护着她的陶夏,整个N城也便没了其他知心朋友。
秦鳕只需一眼便知道唐凛此刻在想些什么,突然冷声道:“你那位发小现在在家里,活得好好的!”
唐凛怔了怔,抬头望向秦鳕,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一时大喜过望,哪里还来得及深究秦鳕为何语气变得比昨夜还要寒凉,更是不记得追问涂鸦为何还活着,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拖鞋便奔下楼去,秦鳕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钻出房门,将心底止不住的酸涩压下去,也跟着走了出去。
唐凛大学八年,除了上课便是吃喝,四肢早就在出租屋里躺退化了,穿着拖鞋没跑几步路就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开始在脑海中怀念起高中校运会意气风发跑完1500米拿到第一时还能憋着一股气脸不红心不跳的领完奖的光辉岁月——虽然下了领奖台就喘成了狗,声音大到把跑过来想扶她的陶夏吓白了脸,一度以为她会缺氧休克。
秦鳕缓步走到她身边,看了唐凛两眼,唐大小姐平生最好面子,哪怕是陶夏此刻站在她面前,唐凛也要硬撑着走几步路再喘,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将此人压在身下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以至于唐凛丝毫没有想过要装上一装,就站在原地毫无形象地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鞋里进了灰有些不舒服,唐凛抬起脚抖抖鞋子,依旧没有好受多少。
秦鳕眼里盈起点点笑意,那点因着唐凛起床看见自己却只关心发小的些微醋意烟消云散,伸出青葱玉指在唐凛的额间轻轻一点,唐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下一刻却觉得身心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被烈阳照着的热意都退散了不少,唐凛周身凉了下来,心却也跟着凉了半截,她差点忘了,这位孟婆可不是人类。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人忽然蹲了下去,伸手握住了唐凛雪白的脚踝,唐凛天生怕痒,陡然被让抓住脚踝,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脚踝不自然地动了动,想要抽出来,可秦鳕只是轻轻握着,却让自己挣脱不开。
秦鳕将她左脚的拖鞋脱下,将唐凛的脚放到自己的腿上,衣袖在拖鞋上轻轻拂过,再套回她脚上时那些细小难缠的灰粒便都已经消失不见,秦鳕如法炮制,又握住了她右脚脚踝,帮她清理了右边的灰尘。
彼时天光大好,面前美到冒泡的人半蹲在地上,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轻轻握住自己的脚踝,在唐凛心里刻下了一道浅浅淡淡的痕。
唐凛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不怕阳光吗?”
话一出口,唐凛便追悔莫及。她甚至想不到还有哪句话能比这句更破坏气氛,更容易让面前的人生气,唐大小姐难得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尴尬地笑了两声,正在脑海中想办法补救时,秦鳕却站起了身子,将刚刚点在她额头的右手伸了过来,唐凛不明所以,抬眸看她,才发现秦鳕要比自己高上一点点。
眼前的人没有如自己所想一般因为刚刚那句话脸上有半点不满的情绪,只是朝着自己伸出手,眼神里溢满了温柔。
这次唐凛确信不是自己过度揣测,秦鳕的眼眸瞳仁不再如昨夜那般空洞无神,而是真的蓄满了温柔的情绪。
唐凛心中一颤,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包裹住了自己,她想不明白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她伸出手,将左手搭在秦鳕的右手上。
秦鳕手腕轻轻翻转,将唐凛的手虚虚握住,便领着她往前走去。
唐凛亦步亦趋地跟着,稍稍落后了半步的距离,偏头看去,只能看见秦鳕的侧脸,那张侧脸很完美,美到人神共愤,唐凛也是女人,而且是公认十足的美人,可此刻也不免生出些嫉妒的情绪来,又莫名生出几分占有的私欲。
轻咬贝齿,唐凛将视线移到两人交握的双手上,这才意识到秦鳕的手居然有些微的温度!
虽然她的手依旧很凉,在这样的烈阳天气里冰冷的不像个正常人,可唐凛还是能感受到些微的温热,和昨夜那种死人的肌肤完全不同!
唐凛心中疑窦丛生,表面上自是不动声色,任由秦鳕牵着自己,两人很快便走到了村子东边,涂鸦的家就在前面数十米,唐凛再顾不上心中的疑惑,只想直奔涂鸦的家中,看看那个黑胖小子是不是真如秦鳕所说完好无损待在家中,但秦鳕还握着她的手,她也不好意思甩开来,更何况这么热的天,秦鳕牵着自己走了这么长的路自己却不觉得热,分明是秦鳕的功劳,这样想着,她便也不愿意松开手了。
恰在此时,唐凛感受到秦鳕握着自己的力道加重了不少,先前一直虚握的手变成了紧握,唐凛疑惑地转了转头,便看到从涂鸦家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挑着扁担的黑胖小伙。
唐凛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喊他:“怂蛋!”
门口的人影一顿,回头看她,欣喜地丢下扁担,一路溜跑着来到两人面前,唐凛正要开口,身前却突然多了一道身影,唐凛诧异地看着将自己挡在身后的秦鳕,涂鸦也停了步子,有些困惑地看了看秦鳕,看着那冷若冰霜的脸莫名头皮发麻,果断移开视线一脸惊喜地冲着唐凛道:“唐姐!好久不见!你啥时候回村的?咋都不跟俺说一声嘞?”
唐凛瞳孔骤然瞪大,看了看涂鸦,又看了看还挡在两人之间的女人美好的背影,沉默了会,才勉强挂起笑来,说道:“前不久刚回的,这不今天抽空来看看你……”
唐凛心不在焉陪着涂鸦聊了两句,又被他请进了家里,见到了他的妻子,原来是南边刘叔家的女儿,打小便是个温柔的性子,三个月大的肚子还未显怀,整个人却透着十足的母性关怀,唐凛对着二人一通祝福,便浑浑噩噩又跟着秦鳕回了家里。
唐凛的母亲不知何时从医院回来了,熬了粥,见两人回来,招呼两人上桌吃饭。习惯性地开始数落唐凛。
“你这丫头一大早跑出去干嘛呢?衣服也不好好穿,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你,26了!还这么急躁!都是成家的人了,也学不会稳重!你看看秦鳕,人家身上这气质,你怎么就学不会一点呢?还好啊……还好……”
唐凛母亲扬起语调正要继续说下去,唐凛却好似忽然回了魂,抬手指着秦鳕,冲着母亲大声问道:“妈!你认识她?!”
唐凛母亲眨了眨眼,说了一句唐凛终身难忘的话:“你这孩子睡昏头了?你媳妇我能不认识吗?”
唐凛差点蹦起来,抬手便将桌上的碗碰翻了过来,惊讶道:“什么?”
“哎哟,你这孩子发什么神经,一大早的净添乱,”唐凛母亲抬手一筷子敲在唐凛手背上,斥责道:“赶紧收拾干净,一会还要去看你爸呢!你爸爸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才赶着回来熬锅粥,本来想着粥熬好了你们差不多也就醒了,没想到你们倒是起的挺早。正好,等会你带着粥去你爸那,我就不去了,补个觉。”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震惊,唐凛被敲了一筷子竟是没感到半点疼痛,倒是秦鳕伸手将唐凛被打红的手拉了过去,轻轻拂了拂,柔柔地冲着唐凛母亲喊道:“妈,轻点。”
唐凛母亲冲着秦鳕慈爱地笑笑,和蔼道:“欸,是妈敲重了,小鳕啊,我们家凛凛真是多亏你了,你瞧她做事毛手毛脚的,一点谱子也没有,还好有你啊,你帮妈多看着点她……”
“妈,我会的!”
唐凛听着这段“婆媳”对话眼皮直跳,再也忍不住,拉起秦鳕便道:“你跟我上去一下。”
唐凛母亲看着秦鳕跟着唐凛起身,不悦道:“干什么去啊?饭还没吃完呢!吃完饭再上去不行吗?”
唐凛现在哪里还吃得下饭?她正要不管不顾拉着秦鳕就走,秦鳕却是冲着自己母亲笑笑,说道:“妈,没事,你先吃,凛凛昨夜没睡好,这会要找我说些……闺中的事。”
唐凛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唐凛母亲微微一愣,有些尴尬地润了润嗓子,似乎对自家女儿欲/求/不/满这事默认了,只冲秦鳕带着歉意笑了笑,分明便是叫她多担待。
唐凛现在只觉得天塌地陷,倒也不想再跟自己老妈解释什么,只顾拉着秦鳕上了楼,将房门反锁,看着秦鳕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秦鳕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床边,声音终于回到了昨夜那清清冷冷的声线,说道:“你昨夜不是听你的发小说过吗?生死契,就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天命而缔结的契约……这话不全对,但也不全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做不得天命,但生死契确实是份婚约。一份……天地意志都要遵守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