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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乡台旁会孟婆(四) 五千年太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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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拿来吧。”
唐凛向来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既然已经确定还不了阳,唐大小姐果断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本着大家都是同类,唐凛胆子大了起来,从墙边径自走回棺材旁,看着孟婆那张扣人心弦的脸,伸出手开口道。
孟婆歪了歪脑袋,看着唐凛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指如葱根、洁白如玉的手,无神的瞳眸间透着些许疑惑,反问道:“什么?”
唐凛翻了个白眼,不耐道:“孟婆汤啊!既然过了奈何桥,又到了望乡台,现在不是该喝孟婆汤了吗?喝完前尘尽忘,转世投胎!”
虽然唐凛一点也不想忘记,哪怕她这一世平平淡淡,二十六年来没有任何刻骨铭心的事情值得留恋,可她还有父母,还有陶夏,尤其是她爸还躺在病床上,要是天亮以后知道自己死了,怕是更不想活了!
不过比起自己,她更担心涂鸦,他还有个在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呢,要是自己先前听了他的话,没有跳进那个盗洞,两人也不会死得莫名其妙,她担心涂鸦因为舍不得阳间的孩子要闹事,今夜的事怎么看怎么古怪,挖了个坑钻了个洞就进了地府,虽然眼前的孟婆说和她无关,但唐凛自然是不会信的。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但对方手眼通天,明显不好惹,惹急了只怕眨眼间自己和涂鸦就得魂飞魄散,所以她很自觉上前来讨要孟婆汤,表明自己已经认命,也是在引导涂鸦不要冲动。
然而孟婆却没有和唐凛想的一样从虚空中掏出一碗冒着绿泡泡的诡异汤药叫自己喝下,反而听到自己的话后眼神变得更复杂起来——其实面前的人眼神空洞,那两颗黝黑的眼球根本不会转动,可唐凛就是能看懂她的情绪,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唐凛就最擅长从这张美艳绝伦却又面无表情的脸上解读情绪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汤药喝下一口便能前尘尽忘,我倒是想喝一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飘落在唐凛心间,明明没有重量,唐凛却忽然觉得心里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拧起眉头看着那张莫名熟悉的脸,望着那张惨白的薄唇,忽然又很想吻上去,好像吻上去就不会再疼了。
不知从何处扬起了一阵风,唐凛觉得身体一轻,眯了眯眼,脑中清醒过来,心想自己真的是疯了,丢了初吻还不算,居然还想吻她!
虽说现在她了解到两人已经算是“同类”,可就算大家都是鬼,自己才刚死,照着涂鸦讲的故事,这孟婆可是唐朝人,那得是自己祖宗的祖宗,更何况,孟婆再美,那也是个女人啊!唐大小姐自我认知可是宇直!要不然只怕早跟陶夏滚到一起去了,还用单身到现在?
“没有孟婆汤?那……那我们就直接这样投胎?这样不会有前世的记忆吗?”
孟婆看了她一眼,古怪道:“你还没死,怎么能转世投胎呢?”
唐凛愣住了。
涂鸦却一早便料到了结果。他虽然有些笨,可还不傻,听到这时,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刚刚自己磕头磕的那样重,却没有疼痛的感觉就是证据。
先前唐凛握着自己的手时,温度是那样的炽热,热得叫他心悸,他明白那是外婆常说的人类的阳气在灼烧自己的阴魂,好叫自己不要伤人,听说人要是和鬼接触多了,那阳气为了护主就会耗尽,所以刚刚心中明明意识到唐凛松开手自己就再无生还的可能,可为了不伤害唐凛,他还是任由唐凛松开了手。
唐凛这时才想起来,孟婆那句“同类”是冲着涂鸦说的,先前说起转世投胎,也是用的“他”,而不是“你们”。
微微握紧拳头,唐凛直直望进孟婆的眼中,质问道:“为什么?你先前不是说走过奈何桥便无回头路,那为什么涂鸦死了,我还活着?”
孟婆没有回答她的话,沉默了会,复又说道:“你虽然还活着,可若要还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唐凛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今夜对方兜兜转转,终于要将目的说出来了。
“这里是阴曹地府,凡人来不得,一旦来了,便会香消玉殒,但也偶有例外。比如你,而这样的例外想要离开阴间还阳,只有一个办法。”
孟婆说到此,顿了顿,却是没了下文。
唐凛眼皮跳了跳,还是咬了咬下唇,唇边堆了笑,好声好气地问道:“请问婆婆,那个办法是什么呀?”
涂鸦一听唐凛还有生还的机会,也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棺材前,只默默与唐凛离远了些,竖起耳朵听着,这下倒也不再怕起孟婆来,毕竟这位孟婆从外表上看实在是个十足的美人,无论是在唐凛这个人类眼中还是涂鸦这个“鬼”的眼中。
孟婆勾了勾唇,似乎对唐凛的配合十足满意,连涂鸦都能听出她语调上扬了不少。
“阴间之所以叫阴间,是因为这里的人都沾着阴气,阳间的人来到这里阳气就会被吞噬殆尽,一般的人来这里阳气不过半个时辰便散尽了,”说到这里,她掀了掀眼眸看了涂鸦一眼,而后继续道,“而阳气鼎盛之人,可多熬半个时辰乃至一个时辰,但最终还是会死,可若是在阳气耗尽之前有阴间的人愿意将自己的阴气分给此人,叫她不再损耗阳气,便可借着这阴气在阴间多存活数个时辰,数个时辰后你的阳气还在,天地自有感应,认定你不属于阴间,将你赶回阳间去。”
涂鸦眼眸一亮,正待开口,却听孟婆又续说道:“可这渡阴气也不是一般人……一般鬼能渡的,阴阳相克,若是不擅此法,只怕这阴气一入体,你这体内剩下的阳气就得先被耗干净。”
唐凛听明白了,这位孟婆今夜绕了这么一大圈,为的便是要亲自给自己渡阴气。
虽然下意识里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只怕后患无穷,但现在唐凛想要“后患”就得先从这里活着离开。
“婆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孟婆唇边勾起的弧度更高,语调却是一下子降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冷冰冰毫无起伏的语态。
“很简单,和我签订生死契!”
唐凛眨了眨眼,又回头看了看涂鸦,见涂鸦正伸手摸着地中海的脑袋,便明白自己没有听错。
“生死契……我和……你?”
孟婆倒是依旧平淡的神态,仿佛刚刚只是说起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不错,只有和我签订生死契,你我同生死,我的阴气和你的阳气才不会冲撞起来,我乃上古冥气,你若拥有我的生契,别说数个时辰,在你被天地意志带回去之前,整个阴间都可任你遨游!”
唐凛舔了舔唇,同样扬起嘴角,望着孟婆一字一顿说道:“所以,等我还阳之时,婆婆亦可畅行阳间!”
孟婆终于真切地笑了起来,赞赏地看了一眼唐凛,翻身跳出棺材,而后伸手拉住唐凛的衣领,将人拽到棺材前,旋了个身,便将唐凛压在了棺木上。
冰凉的棺木硌得唐凛后背生疼,然而还未等她抱怨出声,孟婆便俯身一把噙住她的唇。
唐凛瞪着眼睛呜咽两声,便感觉一条香滑的小舌溜进了腔内。
孟婆的舌依旧冰冷,唇依旧僵硬,然而唐凛却觉得身上着了一把火,叫她浑身热得难受。她想将压在身上的人冰凉的身体吻烫,想将她的唇吻软,想将她吻进自己的身体里!
唐凛慢慢闭上眼,开始回应,然而她才刚刚将温热滚烫的舌头与孟婆那冰凉的舌头缠在一起,却只觉身上的人身体一僵,变得一动不动。
唐凛皱起眉头,不餍足地又舔了舔那条冰凉的小舌,结果身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连压在她身上的身体都慢慢向后靠去,唐凛睁开眼,却看到孟婆眼神躲闪着,环在她腰上的手也慢慢松了开来,唐凛眉头一挑,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的胳膊一个翻身便将两人换了个位置。
涂鸦瞪大了眼睛看着孟婆强吻唐凛,又看着唐凛翻身把孟婆压在了身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然而下一刻,他便觉着眼前有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闪过,继而什么都看不见了,就此昏死过去。
唐凛此刻早忘了涂鸦的存在,她望着身下的人,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她和她的唇。
就像久旱逢甘霖,亦如清风过山岗。
然而下一刻,唐凛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孟婆柔着眼神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抬头望着身边的人,轻声说道:“谢谢。”
李慕婉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讽刺道:“到底你是鬼还是她是鬼?堂堂忘川之主,挥一挥衣袖十八层地狱都得掀起风暴的人,居然被阳间的小丫头压在身下强吻,这丫头倒真像个色鬼,要不是我出手,怕不是她得强了你!”
孟婆望着身上的唐凛,声音温柔似水,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心甘情愿,她不能算强。”
李慕婉:“……”
倚靠在孟婆的棺木上,李慕婉看着还躺在唐凛身下的孟婆,没好气道:“行了啊,赶紧起来你,还真打算就这样跟我说话啊?”
孟婆怔了怔,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不太雅观,轻轻托起唐凛,将人横抱在自己怀里,李慕婉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涂鸦,心里暗道了声可怜,继而正了脸色,看着孟婆说道:“秦鳕,你可知道今夜自己在干什么?”
孟婆……也就是秦鳕,望着自己怀里安睡的女人,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我当然知道。”
“将阳间的人私自拉入阴间,这是三界最大的忌讳!你犯的是杀业,若是被人间的那位知道,哪怕君上归来,也不见得能救你!”
秦鳕听到李慕婉口中某个称谓,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抱紧了怀中的人,她看着李慕婉,冷声道:“你错了,我犯的不是杀业,而是痴念!五千多年了!慕婉!五千多年,连天上的九天玄女都已经三入冥府!更不要说人间从炎黄到华夏!可是她还没有回来!”
李慕婉沉默了,秦鳕是孟婆,是忘川之主,是冥界最强冥气的化身,论实力论资辈,要比自己这个阎罗王高太多,可如今的秦鳕只怕自己伸手便可碾死,因为她的三魂七魄都已在那无止境的转世中消散,如今仅剩最后一魂,那一魂读作识。
识魂散尽,天下不识。
那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这一世,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仅存的数十年月,所以哪怕明知不可为,可李慕婉还是任由她去做了,哪怕这个后果甚至有可能牵连整个冥界!
又或许,是因为这位阎罗大人也在怀念那位曾意气风发的冥界之主?
叹了口气,李慕婉神色古怪道:“你说她若是有朝一日恢复记忆知道今日你敢这般骗她,还不知会生气成何等模样!”
秦鳕挑了挑眉,满不在意说道:“你怕是记糊涂了,我曾经便经常骗她!你不如还是想想若是她知道你敢叫她色鬼,只怕你这阎罗的位置便要让人了!”
李慕婉愣了愣,摇头晃脑道:“是吗?我倒是不记得了,五千年太久,久到沧海桑田,久到天神陨落,久到连鬼都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