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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太平无忧(七) “臣惟愿太 ...

  •   风起风止,潮起潮落。

      李令月的神色很难看,她的样子也很难看。

      “样子”一般有两种注释。

      一种是模样,比如,“她样子真好看。”

      另一种则是状态。比如,“她这样像什么样子!”

      李令月现在像什么样子?

      像雨后墙角被打蔫的蔷薇,像落水被提起来的孔雀。

      依旧美丽,却不再强大。

      她此前说的是真话。从知道孟婆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等了秦鳕很多年,为的便是杀死对方。

      李令月当然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她是三川河主,执掌生死轮回,是冥界风神,能让星移斗转,是上古冥气,拥有半数天地之力。

      可她此刻不过一缕残魂,法力十不存一,这里不是冥界,而是自己的主场。李令月生前权倾朝野,命格极重,这意味着她死后修行速度极快,又历经长达千年之岁月,远不能用“强大”二字轻松概括。更何况,为了万无一失,她做了很多准备。

      可现在所有的准备都用了,所有的手段都尽了,所有的本领都使了,她没能杀死对方,灵魂却反被重创,再打下去必将魂飞魄散。

      秦鳕却没有继续动手,而是漂浮在空中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冷漠。在这样的目光里,李令月忽然想起一些往事,这些往事如烟,她本来以为自己忘了,现在却又忽然想了起来,于是慌乱。

      为了显得不那么慌乱,她胡乱开口:“我不明白。”

      秦鳕沉默着看着眼前人,最终说道:“不,你一直都明白,你对不起她。”

      李令月情绪激动起来,厉声道:“是她对不起我!”

      秦鳕正欲开口,忽而脸色一变,不再理会李令月,转身朝着下方飞去。

      唐凛看着慢慢挣扎着爬起来的家伙,苦笑一声。

      弹尽粮绝。

      这下彻底没办法了。

      唐凛心中生起绝望。

      唐凛小时候看过一部动漫,动漫里说,“有绝望的地方就会有希望产生。”

      当那柄剑划破长空撩起火焰从唐凛头顶略过时,唐凛眼前亮了起来。

      长剑很长,因为很长,唐凛视觉有些误差,总觉得剑身很软,然而秦鳕握着那柄长剑,却是极轻易的切断了那只粽子子弹都打不穿的脑袋。

      掉下来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便彻底没了动静。

      秦鳕一袭黑衣,长身而立。

      她一路疾驰,所过之处皆为光明。

      唐凛抬头望去,才发现原来甬道里也有相同的灯座,只是先前没有点燃,秦鳕知道她不适应黑暗,于是施法点燃了所有灯油。

      她望着秦鳕,猛地扑了上去。

      秦鳕看着环在腰间的双手,感受着背部被柔软贴紧,没敢回头,只是眼底流露出丝丝温柔,压低声音说道:“抱歉,我来晚了。”

      唐凛摇了摇头,把脸贴在秦鳕背上,说道:“不晚,一点也不晚。”正正好好,像光和希望,轻轻浅浅,流进唐凛心里。

      两人就这样拥抱而立,久久沉默。

      直到唐凛情绪渐渐恢复,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松开秦鳕,语气有些不自然道:“我,我没事了,你转过来吧。”

      秦鳕淡笑着转身,看着唐凛发红的眼尾,心中一阵柔软,抬手抹去她的泪水,又看向唐凛身上的伤,扶着唐凛躺下——唐凛上衣用来点火了,此刻是盛夏,她自然不可能还有多余的衣服,此刻只穿了一件bra在身上,唐凛后知后觉害羞起来,一想到刚刚自己就这样贴在秦鳕后背,脸上更是蒸腾起一股热气,她偷偷打量着秦鳕,对方也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目光澄澈,一如来时路上那片湖泊微风拂过泛着微微涟漪,那是心疼的目光。

      “抱歉,我现在没办法帮你治疗,你忍一忍,我先带你出去。”

      唐凛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这点小伤死不了,休息一会就好了,咱们还是一口气解决吧,也省得以后再来一次。”她怕秦鳕坚持,主动换了话题,“我先前掉下来之前,似乎看到了一个人,那是我们这次的目标吗?”

      秦鳕微微一顿,片刻才点头说道:“她受了我一剑,此刻灵魂受损,不必管她。鬼差马上就到,你可以试着回忆看到她生前的生平,知道她死前执念,也许我们还能在鬼差到来之前先送她下去。”
      唐凛有些好奇,反问道:“既然已经有鬼差赶来,为何还要我们……超度?”

      唐凛想了片刻,觉着这个词最是合适不过。

      秦鳕微微笑,看她一眼,说道:“你难道就不好奇,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究竟经历过什么?等她被鬼差带走,可能就永远无法知道了。”

      秦鳕说的没错,唐凛的确无比好奇。

      不止是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故事,唐凛更好奇秦鳕对此事的态度。

      在秦鳕眼中自己知不知道这段过往非常重要——她为了自己的伤势可以不坚持现在抓捕李令月的灵魂,却坚持想让自己知道那段大唐往事。

      秦鳕忽然看向唐凛身后开口说道:“看来这墓里不止我们。”

      唐凛下意识回头,神色微变。

      她这才发现刚刚那把枪是哪里来的。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几人的胸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开了,心脏不知所踪,死法极其惨烈。

      唐凛非常确信自己先前走过此地时还没有这些尸体,这么说来,对方是慢了自己一步,而后在这里碰到了什么东西才会死得这样凄惨。

      她几乎瞬间想到了那些虫子,说不好先前便有几只逃进了甬道里,唐凛忽然有些庆幸,还好这粽子苏醒的早,不然自己也得和这些人一样被虫子咬死。

      “那怎么办?对方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我们要和他们抢起来?”

      秦鳕笑起来,揉揉她脑袋,反问道:“抢什么呢?我们是为了李令月的魂魄来的,他们肯定是为了那些陪葬品。”

      “哦。”唐凛心想也是,他们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刚刚肯定听到了粽子的怒吼,或许正是因此,才没敢继续前进,说不定此刻已经逃出去了。这样想着,她下意识看向那具腐尸,腐尸生气已断,再起不能,已经成了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她有些唏嘘,喃喃自语道:“没想到,太平公主最终的结局竟是这般,身首异处。”

      秦鳕看了一眼,淡淡道:“李令月的灵魂早已脱离,这里不过是一团会移动的肉块,哪里能算得上太平公主的结局呢?”

      唐凛想了想,觉着言之有理,见秦鳕没有反驳,便知道自己定是猜对了——这具确实是李令月的尸体,这样想着,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问道:“我要如何知晓她的生平?再喝一碗孟婆汤?”

      秦鳕微微摇头,抬头往上望去。

      唐凛顺着秦鳕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墙壁上如唐凛所想,是一组壁画。

      画的是两名女子的故事。

      …………
      …………

      载初元年九月,已经把控朝政长达三十年的圣母神皇于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唐为周,终于以帝王至尊的身份莅临天下。

      月儿喜不自胜,对母亲的崇拜与日俱增,我却心生许多忧郁,望着长安的天空等着风雨欲来。

      十月初一,休沐。

      我起了个大早,按着惯例去听风阁。

      自从十四岁那年的七夕佳节过后,听风阁便是我与月儿最常去的地方。

      然而还未踏出家门,宫里便来了人传唤。我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面上不露声色,跟着陛下身边的公公入了宫里。

      “微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躬身行礼。

      歪斜着身子倚靠在椅背上的女人微微抬眸,摆手挥推殿内的所有人,冲我招手道:“今日休沐,不必弄那些虚礼。婉儿啊,过来,替朕捏捏肩。”

      我抬起头,龙椅上的女人相较于第一次见面时已经老了许多,但龙袍加身,气势反而越来越强大,这些年除了月儿,面前的女人便是在我生命中留下最重痕迹的人。

      我很难形容对她的感受。

      我依旧恨她,却又不得不敬重她;我爱戴她,却又不得不畏惧她。

      我敛下心神,款步走上前,来到她的身后,如过往许多年一般替她揉着肩。

      陛下舒适地眯起了眼,唇边勾起丝丝笑意,说:“这事儿还需得你来做,旁人总不像你这样合朕心意。”

      我心中微微一跳,嘴上却是附和道:“陛下若是喜欢,那婉儿以后每日在宫里多留一阵,便像小时候那样天天替陛下捏肩。”

      陛下便开怀大笑起来,而后挥挥手,说道:“不妥,不妥,朕要是留你在宫中,这宫外的人可得急坏了。”

      我心中重重一坠,手上的动作便无意识地迟缓下来,背对着陛下轻咬下唇,强自冷静说道:“陛下这是哪里话?臣的心思都在朝堂之上,在陛下身边,哪有宫外的人在等臣呢?”

      陛下却像是心情很好,依旧笑着道:“‘月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这宫外没人等你,难不成等你的是宫里人?不然,婉儿这《彩书怨》是写给何人的?”

      我变了脸色,连忙起身跑到殿前跪下,声声俱泣:“陛下,《彩书怨》不过是臣游玩作乐即兴之曲,哪里当的了真?臣与薛怀礼、张显宗二人皆是政治往来,几次交谈内容臣都是细细说与陛下听的,断没有私事隐情啊陛下!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令人去查,切莫听信他人谗言啊!”

      陛下听我哭诉,既未动怒也未松口,只是淡淡地瞧了我半晌,我伴她身旁许多年,终究还是看不透她的心思,只好压着所有心思继续哭泣,妄图唤起她对我往日的一丝情谊。

      许久,许是见我哭够了,她才温声说道:“婉儿这是哭什么呢?朕自然是信你的。薛、张二人不过是朕手中供以取乐的东西,朕自然知道你瞧不上,哪怕是真的瞧上了,朕赐于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微臣不敢,微臣乃先皇才人,此生断没有嫁人的道理,更不敢与人苟且。微臣此生只想常伴陛下,为陛下鞍前马后,为大周千秋万代贡献绵薄。”我半真半假道。

      陛下像是听到了笑话,耻笑一声,说道:“千秋万代?亘古以来,哪里有什么千秋万代?朕不需要千秋万代,待朕百年之后功过是非任他人去说!武王伐纣,姜尚为相,也不过八百年。哪怕朕自比周武王,你可敢自比太公呢?更何况,朕的孩子都是他李家的血脉,传了千秋万代,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太祖太宗之功,谁又会记在朕的头上?”

      我沉默不语,这两年朝野上武李之争已经到了兵戈相见的地步,陛下虽然已经称帝,李家也被频繁屠戮血洗,但我深知,这天下的百姓到底是李家的百姓——百姓姓李,那么无论是大唐还是大周,它都没法姓武。

      “你当真以为,这天下百姓真的那么在意天子姓李还是姓武?国号是唐还是周?”陛下似是瞧出了我心中所想,“不,他们只是在乎龙椅上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姓李也好,姓武也罢,唐又如何,周又何如?只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他们虽不至于感恩戴德,却断没有闹事的心思。但是朕坐在这里,他们就会担忧。天灾是因为皇上是个女人,惹怒了老天爷;地荒是因为天子阴柔,镇不住龙脉;人祸便是朕颠倒阴阳,祸乱朝纲。”

      我把头低的更低,不置一言。

      “可那又如何呢?三十年来,这样的话朕听了无数遍,前朝太宰甚至当着先皇的面指着朕的鼻子骂过,朕从妖妃变成妖后,又从妖后变成妖皇,可今天朕还是安安稳稳坐在这里,那位太宰却是已经去见了先帝。他们越不想让朕坐在龙椅上,朕便偏要坐上来!”

      “陛下乃天命,乡野之间不过是些愚民,那些愚昧无知之人自然无法阻止陛下。”

      “天命?不!朕的命,朕自己握!上天赐予男人一切,蛮力、地位,让他们高于女人,朕便要让他们瞧瞧,让上天也瞧瞧,女子一样可以与天齐高!”

      “但,朕可以,不意味着这天下的女子都可以。”陛下忽而话锋一转。

      十月的洛阳已是深秋,我的额角却禁不住流出汗来。

      陛下却像是没有瞧见,继续说道:“朕曾经对旁人说,朕的几个儿女中,太平最是像朕。可如今看来,却是不大像。”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公主殿下美艳绝伦,人们都说她方额广颐,聪明伶俐,和您一模一样呢!”

      “她若真的像我,就该最先杀了你。”

      寂静。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我却没法平静。

      “陛下……这是何意?”我像只上岸的鱼儿,不死心地拍打着自己的身子。

      “‘情’之一字,往往最是害人。”

      我缄默下来,再也无话可说。

      “她总想效仿朕,可偏偏被你束住手脚,一个藏不住弱点的人,要如何高高在上呢?”

      我苦笑出声,“所以陛下今日是想替公主除掉我这个弱点吗?”

      “你又错了,”陛下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婉儿啊,朕知道太平心思大,可有心无力者最是无能!这深宫寒凉,惟有你与太平能让朕信任。所以朕才不愿意看着你二人愈陷愈深。

      朕本想让太平安安稳稳长大,可她自幼便总想干预朝政之事,朕这才不顾她的反对逼她嫁了人,想要她远离宫廷,可你们两人胆大妄为,居然在宫外散布谣言说薛绍的两个嫂嫂出身寒门,想逼薛家休妻,倒是平白坏了朕的名声,若不是朕巧借李冲一事逼死薛绍,只怕她毒杀丈夫这事要传遍整个长安!”

      我没想到我与月儿私下所做之事竟是尽数被陛下看在眼里,不禁觉着这些年的细细谋划尽数成了笑话。

      “朕登基大典在即,本想先把她嫁给武承嗣避避风头,她却以为朕又逼着她嫁人,死活不肯,我便只好换成武承嗣,她眼见躲不过,仗着承嗣那个胆小的性子,短短两个月,她在外故意败坏自己名声,为的便是让朕死心。只怕武承嗣没多久可活了吧?可一个连忍都做不到的女人,如何能成为指点江山的帝王?”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想让臣劝公主殿下放弃帝位?”

      “不错。你们两人之事,朕可以瞒,瞒过天下人,但是,朕必须要朕的女儿安全!”

      “陛下!”我大声道,“臣恕难从命!”

      陛下脸色冷了下来,藏着愠怒道:“为何?”

      “陛下是公主殿下生母,是殿下的毕生榜样,和陛下一样莅临天下是月儿一生的理想。臣,绝不会阻拦她的理想!”

      “这般说来,那你便只有死了。”陛下冷声道。

      我咬牙,认真说道:“即便是死,臣也绝不做背叛月儿的事。”

      陛下冷哼一声,忽然取下头上盘发的发簪,扔到我的面前,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证明给朕看吧!”

      我心中一凉,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簪子,抬头看向龙椅的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叫我有些看不清晰。

      原来陛下当真如此绝情。十多年的情谊,即便阴阳易位,我只怕都狠不下心让她为我上官家偿命,可她却毫不犹豫要我去死。

      我渐渐握紧发簪,想起月儿此刻还在听风阁等我,悲从中来,却不再犹豫,抬手便欲刺入自己的脖颈。

      也许我死后,月儿当真能心无旁骛,或许也能成为第二个陛下。

      这样想着,我又不免有些心安。

      “慢着!”陛下忽然出声。

      我抬起头,又隐含希望地看着她。

      “你是朕的女官,断没有轻易死去的道理。”说着,陛下自龙椅上走下来,伸手取过我手中的发簪,正当我微微松口气之时,忽然额上一疼!

      那发簪赫然刺入了我的额头,鲜血自我眼前蜿蜒滑落,我呜咽一声,泪水轻易滚了下来,我死命顶住牙关,不敢喊疼,更不敢轻易拔下来。

      “上官婉儿私看朕之男宠,今日处你黥刑,你可知罪?”

      我知道,这便是要留我一命,又以此警告于我,要我离月儿远些。

      太平公主可以二嫁,可以光明正大养男宠,但绝不可与女子私通,更不能与先帝昭容私通!

      如今,自是更不可能与偷看她母亲男宠的女子私会。

      我任由鲜血和泪水模糊视线:“臣,谢主隆恩!”

      在我顶着额上的伤退出去之前,武则天忽然问我:“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低着头,毫不犹豫回道:“臣惟愿太平无忧。”

      只是这一次,没有大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太平无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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