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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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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御林军前头护驾,皇家威光赫赫,众人见之避让,朱娥不必分心观察路况。她只负责轻握缰绳,走马观花,赏尽业城富贵。
那通天的浮屠自不必说,佛相森严,披着袈裟的和尚向她行礼;
绮户朱阁,威武雄壮的石兽分列左右,泼天富贵的世家门前,有温润的公子向她俯首;
酒肆茶楼,走卒商贩,车水马龙,是人间烟火,朱娥驾马而过时,万人空巷,称颂她的高贵与美丽。
饶是蜜糖罐子里泡大的朱娥,也被这富丽堂皇的业城气象惊住了。
她只从母亲那里知道,业城风土与尔朱川大相径庭,却哪里想到世界上有这样丰饶富足的地方?这是天国乐土,人人安康。
原来母亲从前是这里的公主,她来自这样的地方。朱娥面上神情淡然自若,脑海里却有无数的思绪飘过。
怪不得父王总朝南而望,眼里有她读不懂的憾恨……若尔朱川有洛川一半的财富——
朱娥心里生出莫名的心思:这样富饶的风土,倘若分一半给尔朱川子民……
这样的念头闪过,她还来不及细想,前方却有异动。
道路阻塞,数人围观,开道的御林军踌躇不前,另有些穿着打扮统一的人抬着红顶软轿,又有些神情傲慢的人塞在道路中间,正与护军争吵。
朱娥顿时就觉得扫了兴,心底生出不悦来。
开什么玩笑?
她是尔朱王之女,身上又流着洛川皇室的血脉,这一路上官兵护送、使臣开道。
眼下是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物?也敢来拦她!
朱娥心里一股小火在烧,便懒得下马理论,俯视了众人一圈,居高临下道:“什么人?敢拦本公主的马?”
马背上的红裙少女鬈发碧眸,显然不是洛川人,但语言却相通。
她长得美艳,风华天成,穿戴华贵,仪态迫人,又有皇家的御林军开道,在场众人心里都辨认出来——
这恐怕就是尔朱川的公主了。
只是红顶软轿的主人既敢拦御林军,便不会怕什么皇家天威,朱娥问话,就挑衅答了。
“什么人?”
只听得软轿里传来一阵娇笑声,随后有模样明丽的少女掀开轿帘,讥讽道:“李护军,你告诉这尔朱川的公主,我是什么人。”
李护军左右为难,朱娥轻轻挑眉,示意他说下去:“朱娥公主,这位是洛水王的掌珠,福柔郡主。”
“哦?”
朱娥觉得好玩,这郡主阴阳怪气,还以为有大本事,原来不过是斗嘴逞强的二世祖。
那就休怪她朱娥不给面子。
她随意将马鞭往郡主的扈从背上一摔,嘲讽道:“原来只是个郡主,还以为有多了不得。那还不给本公主让道?业城是你家的不成?”
福运通天,柔嘉可亲,福柔郡主是也。
她是洛水王的掌珠,得了这样妙的封号,又是千娇万宠养大,吃穿用度,车马出行,往往超过郡主应当的规制。
她倚仗父王的宠爱,行事风格高调张扬,常爱与人攀比争个高低,谁也不放在眼里。
不肯给御林军让道,也是因洛水王摄政,当今皇帝也对她温声软语,她自觉高人一等。
福柔郡主傲慢,听了朱娥的挑衅,反而嗤之以鼻道:“这话说的有趣,业城就是我家的!难道是你一个蛮族女人的不成?”
她是真瞧不起朱娥。
毕竟那北乡公主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好意思再叫这蛮族女儿回来?这天大的笑话要闹给谁看?
朱娥忍不住骂了一句尔朱川粗话。
什么狗屁东西!
她在尔朱川横行霸道十余年,还从没有人敢说她是蛮族女人!
如今进了业城不过小半天功夫,竟然冒出个什么狗屁郡主来和她大小声!
这倒新鲜了。
朱娥立时将长鞭甩在地上,啪的一声清响,整条街都听得分明。
她学着福柔郡主方才轻慢的声调,反唇相讥道:“李护军,你告诉这不识好歹的郡主,我是什么人。”
李护军心里直呼自己命苦,怎么今日自己就成了恶人,两头不讨好。
但皇命在上,他也只能回道:“郡主,这是尔朱川的公主,朱娥。”
“哦?”朱娥的声调扬了一个调,明艳的脸上生出几分讥讽之意,“还有呢?”
李护军只能豁出去,继续道:“亦是永康帝的外孙女,北乡公主的女儿。”
朱娥冷笑一声,看向神情变幻莫测的福柔郡主,高声道:“敢问这位郡主,业城,究竟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倘若北乡公主的女儿都算蛮族人,那她一个外姓郡主,岂不是蛮族中的蛮族?
众人哗然,笑了一片。
朱娥神情轻蔑,不屑地呸了一声:哪儿都不缺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既然借着老子的面子招摇过市,就别怪有朝一日人外有人。
今天惹上她朱娥,算这女人倒霉!
福柔郡主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登时难看起来。
洛水王在朝廷上呼风唤雨不假,可说到底,他不废君臣之礼,依旧对天家礼让有加。
别的原因倒没有,洛水王在乎声名,最恨有人说他有谋逆之心,是董卓那样的反贼。
她今日若执意再与朱娥相斗,那就是拂逆了父王的面子,传出去了,不知父王要怎样发火。
但若这朱娥是货真价实的天家血脉也就罢了!只不过是区区外孙女,又算得了什么?
端看朱娥这棕发碧眼的容貌,一看就知是外族人,怎么就好意思与天家攀关系了?
福柔郡主心里不服,可天家的名头摆出来,自然有人服。
前头的扈从听了这话,脸色煞白,生怕被降罪,连忙回头来问:“郡主,这……”
吃里扒外的奴才!福柔郡主怒气冲冲,本要立刻争个高低,又登时想起来件事。
她前些天求过父王,要父王指婚她与当今皇帝,父王似乎也愿意应,再磨一磨,事就成了——届时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以后尊卑颠倒,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有的是借口来治这个臭外乡的!又何必在这里大呼小叫,自降身价?
福柔郡主愤怒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仇恨,手上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慢慢开口。
“给朱娥公主让道。”
郡主的人马于是晃晃悠悠,抬着软轿避到一旁,破天荒头一次,为别人让出一条路来。
呵,前有护军看碟下菜,后有郡主当街刁难。
看来她朱娥在业城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朱娥打心底里觉得晦气,有意寻着福柔郡主发泄。
她驾着骏马来来回回在软轿前踱了几回,朱唇轻启,曼声笑道:“福柔郡主有礼了,本公主初来业城,有冒犯之处,你多担待些。”
街上众人都被朱娥的举动惊到:福柔郡主固然有些娇纵,但这尔朱川公主,又哪里是省油的灯?
福柔郡主从没有被人这样冒犯的时候,更没有冒犯完了还被当街讥讽的时候!
福柔郡主只觉得被人打了两耳光,脸上火辣辣的,恼羞成怒,瞪向朱娥时恨不得用眼神杀人。
朱娥却不以为意,这些横行霸道的贵族子弟,在尔朱川也不少见。
福柔郡主可能是比较贵的那一个,但绝不是她朱娥能看上眼的那一个。
“李护军,走!”
红裙似火的少女嘲讽完了,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扬鞭一甩,调转马头,驾马离开。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刁难别人。朱娥扬眉吐气,纵马而去的背影也格外潇洒。
李护军左右为难,最终只道了一声:“福柔郡主,此番多有得罪!”
也领着属下跟着朱娥张扬的背影驰骋而去。顷刻之间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几人走的倒是潇洒,却留下一个烂摊子等福柔郡主独自难堪。
那队原本神气十足的扈从也蔫了,气急败坏地驱赶围观的众人。
“看什么看!当心挖了你们眼珠子去!”
福柔郡主扫了兴,跳下轿子,将方才怯场的扈从重重踹翻在地。
众人见福柔郡主要发作,不敢再招惹,连忙各自散去了。
与鬈发碧眼的朱娥不同,福柔郡主是典型的洛川千金模样,娇美柔媚,黛眉粉腮,是桃花一样的美人儿。
只是脾气承袭了她那暴躁的父王。
“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都在这里干等着做什么?等本郡主赏你们一人一个嘴巴子么?赶紧回王府!一个两个丢人玩意!”
那被踹翻的扈从拍拍身上的土,连滚带爬,扒住福柔郡主道:“我的祖宗,您这脚踹的好,发力稳、动作快,好身手啊?”
福柔郡主怒道:“这点小事还要你废话?”
扈从陪笑道:“郡主,您要往哪儿去?”
福柔郡主柳眉倒竖,喝道:“你这蠢货!本郡主当然是去找阿爹!业城还有女人欺负到我应家头上来了!”
她气得骂将起来,脸都涨红了。
主仆二人话没说完,又有应家的家仆气喘吁吁,连喊带跑,赶到跟前来。
“干什么!”福柔郡主真觉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气得要发疯,“你赶着投胎是吗?”
“郡主,郡主,是老爷让您今日回早些回王府里吃饭。”家仆还没喘顺气,又被骂了一顿,话都说不利索。
“本郡主当然知道啊!我哥今日回府,还要你这个贱婢来报?”福柔郡主一肚子气,大骂道,“莫名其妙!酒囊饭袋!”
“不、不是……”家仆瑟瑟发抖,“是府中忽然来了贵客,老爷要郡主您务必回去。”
“贵客?什么贵客?”应玉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脸色更沉一分。
家仆瑟瑟缩缩开口,低声道:“是尔朱川公……”
此人话没说完,就被扇了一耳光,力道之大,叫那人一阵眼花。
福柔郡主眼里冒出火星子来:“她竟敢?她竟配?”
朱娥骑马走远了,才想起来要问那福柔郡主为何要拦着李护军等人。
李护军重重叹了口气,答话道:“这是常事,福柔郡主是洛水王掌珠,她行事张扬惯了,因此不怕皇家御林军的牌子。”
朱娥皱眉,想起件事来,又问:“洛水王府请我去吃饭,那今晚岂不是要和这狐假虎威的郡主同桌?”
李护军擦了擦汗,点头道:“按理来说,是的。”
“哈,”朱娥觉得好玩,拉停了身下的骏马,“如今我得罪洛水王的宝贝女儿,这饭还能吃吗?”
“末将愚钝,实在不知。”李护军哪里敢妄自发表意见,只能装糊涂。
眼见这一通闹剧吵下来,已是暮色四合,如血残阳将辉丽的业城染上一层璀璨的色彩。
朱娥也感觉腹中空空,是吃饭的时候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况且是洛水王先请的她朱娥去王府,怎么着也应该去看看。
她若不去,岂不是自认理亏?怯了场,不知道那福柔郡主背地里还要怎么编排她。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朱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性子,如今想想,那郡主高低不过是个有些脾气的妹妹,自己何苦跟她赌气?
届时她整什么幺蛾子,再收拾一通就是。
朱娥敲定了主意,语气轻快道:“李护军,带路吧!”
李护军嘴上应了,心里却琢磨:这尔朱川的公主当街给了福柔郡主难堪,如今又风风火火去她父王家里赴宴,哪里有这样的?
他抬头看向天空,在高耸入云的楼宇与高塔之间,翻涌的彩色云层渐渐压来,欲将这血色的晴空掩盖住。
业城的局势即将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