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祈求情 也无风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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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浑身不爽利，晕乎乎的。
可能是太晚回家受了凉风，整晚都是过山香混着泥巴围着榻。
这会没去程清海家，他会不会担心或者想起没去找他的我。
啊，担心的人是我。
他才无所谓呢，说不定偷着笑，不，是笑的更温暖了。
外面一点也不亮，我拿起缝了几针的旧衣服拢起来，看着沾了泥巴的鞋，那是老师给我缝的，还算干净，不像昨天那个布鞋，混着田里的浮萍跟脏泥。
“山...娃儿。”阿婆叫我。
灰蒙蒙的天，显得声音很明显，阿婆叫我这一声，我倒是听得清楚，似乎有点不对劲。
我撑起身体，晃晃头，想清醒几分。果然感觉好多了。
山里的雾气很大，有种海浪扑来的微妙感嗯，我屋子里全是大海的贴纸还有....海报。
阿婆就躺在木椅上像看穿雾气，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的手像经久的大树，不过我不喜欢用树，阿婆明明是海边的礁石，坚强不催。
我走过去，拿起泛着湿意的木梳为阿婆缓着：“阿婆，怎么了。”
阿婆沉默了好久，仿佛在想着什么，沙哑道：“娃儿，今儿...不去吗。”
我蹲在她身旁，有些害怕，在害怕什么，摸着她的脸，有些发白，“阿婆，快进去暖暖，别冷着。”
阿婆的手冰凉，我闻见了她身上一股味道，那味道太腐朽了，我心中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崩溃，我太放阿婆了，都是我的错。
今日不去程清海那也不去干活了，我为什么老是去，陪着阿婆好了啊。
“娃儿，婆婆想..尝尝你煮的粥。”
我连忙应好，手心出了汗，屋子里米不多了，只有苕头，阿婆说话没以往利索了，我忧心烈烈，心想阿婆你要等我求求你，还是走出去，煮粥。
我走进雾气中，像是生活在仙境，可惜周围坏境太森然了，鸡叫蝉鸣，甚至有谷鸟的乱鸣。阿婆信神佛，手上会有一些鬼怪故事讲于我听，仙境那种地方必是顶好的人才会进的。
我急着撵着苕头，煮着大把米，火焰燃在我脸上，呛得我乱走一通，简直是脑袋昏沉，不小心撞上东西，也不疼。
那东西湿湿的，软软的，有滚烫的气息，过山香的味道，他说：“今日倒是不坚持了，小憨头。”
啊，程清海啊。
嗯？程清海？他怎么会来。
那家伙拽住我，深深往雾里走，我迷糊间仿佛在无间。
温热传在我手心，我高喊:“程清海！”
不行，我要煮粥，我不能跟程清海走。
那温热紧了几分，我走出了迷宫，我在想什么，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忽然清醒了很多。
程清海笑着，我觉得他在生气，“你生气干嘛?”
炭火的火星跳跃着，我怕烧着他，焦煤的味道充斥我，我扔着湿润的柴火，他不离远，干脆的搅拌着。
看他帮忙，我更焦急，我放了那么多湿柴，早就黑烟往外冒，都没有雾里的味道了，全是糟糕的味道。
他不说话，就不生气了一样，我清醒了几分，更加觉得那视线还是愤愤。
“我饿了。”他说。
我点点头，没回答他，我有些累。鼻子里全是焦味。
阿婆喜欢喝粥，我想着赶紧做，要让阿婆喝上，然后走到程清海旁，递给他一碗，他没接。
哦，他还在死死看我。
我呼了口气，放在灶台上，“今天我不太舒服，我阿婆也不...舒服。”
他表情才没那么怪异，又无所谓了起来，也没接。
我赶忙走进去，刚要喂阿婆一口，阿婆就吐了，我吓了一跳，慌忙中程清海进来把住我，让我收拾一下，他来看阿婆。
我虽然担心，但还是赶快去收拾了。
我心跳的快，不小心摔在门外，随手擦掉泥巴，差点踩到鸡屎，就进去看见程清海给阿婆收拾，很细心，感觉不是第一次。
他低垂着眼，手握着阿婆那软皮的手，不嫌弃的为阿婆擦脸，擦衣，甚至整干净了地。
我静静蹲在阿婆面前，看着阿婆脸色越来越不好。
“把阿婆放床上去。”
程清海扶阿婆，我扶着左手，总算把阿婆安稳好了。
我揉着阿婆皱皱的手，忽然不觉得她像海岸礁石。
我静静看着阿婆，泪滴到她手腕上，嘴唇止不住的抖，我想我太想去看海了，我忘记了山里那棵石榴树。
靠东的石榴树太难结果了，小小的矮矮的，结的石榴小的像花，年岁又大，山里人路过都说砍了吧，阿婆说砍了不好，不会圆满。
阿婆的手抖动了起来，我急忙抬头看，阿婆什么时候这么疲惫苍老，她说“娃儿……树上的果有些大了……”
“阿……婆，对不起，……我呜…”，我其实不敢吃，因为大家都说有毒，阿婆不知道望着石榴树多久了。
阿婆嘴角抖着，粗糙的手紧握着我，浑浊的眼珠直愣愣的看着屋檐，泥巴枯燥的味道袭来，“流儿！……呜，娘忘了……”，阿婆手死死抓着被头，“娃……苦……，苦啊……”，她激动了起来，肌肉都在用力，又在下一秒紧闭双眼，阿婆平静了下来，呼吸浅浅，“山娃……阿婆……舍……不了你。”
我红着眼，泪水打湿了我们交握的手，阿婆侧了侧脸，鬓边的布条散了开，我扯开布条，抚摸着阿婆的额边白发，我全身都在颤抖，以至于阿婆也没静。
我松开手，水滴划过我们指间，跪坐在灰地上，我擦了擦冷汗，发现手间沾满了灰土，蹭满脸都是，我见阿婆呼吸稳定，也冷静了下来。
我这才想起程清海，想着好好谢谢他，转身他又不见了。
我头一次害怕，看阿婆脸色缓合不少，但我又不敢离去，我拿起沾了土的布条，揉搓了几下，触感不是很对，我发现阿婆的布条歪歪扭扭的绣了几个模样，像字又不像，我仔细看了眼阿婆，下定决心去找程清海。
那股香很明显，我抖动着身躯，浑身湿透的汗味过于难闻，他居然在我房间了。
木门被吱呀吱呀的吹动，我慢慢推开门，程清海就看着那副画。
我画的，颜色是老师给我一盒水彩，我觉得好看就挂在床头，是一片橙蓝相遇交点的海。
他还是笑，没有丝毫改变：“画的不错。”
我看着我房间，感觉一点都没有活气，不晓得是不是夸，这一次不晓得，我有些发白的脸扯了个苍白的笑。
“这么喜欢海。”他的笑没有第一次的嘲讽，只有好奇。
我勉强站着，走在破灯下，点点头：“很喜欢。”
有几只虫子飞过，地上还有鞋带来的谷穗，有股干燥的谷稻味，空气凝了起来。
反倒是他没了下话，我去看，他不笑了，还咬起了嘴。
他环视了周围又回到画上，突然说：“凡事不能看表面。”
“啊？”我没什么心情。
他的目光说不明白，好像担心我起来：“大海可能没那么美，我也不是真好心。”
我又傻了，他不言拍拍我的肩，“你老师没教过你不要对谁都好吗？”
他又话语过快，没想多少，我就摇摇头，老师的确没说，老师说要有善心，自己活的就会很好。
程清海叹了口气，又呵笑:“要不你叫我老师，我教你。”
我皱起眉，果断摇头。
他惊我这般不假思索，坐在我榻上，嘎吱嘎吱的响，幽幽问：“你老师给你灌迷魂汤了?姓甚名谁，把你这小憨头教的如此衷心。”
我听懂了，他说老师不是好东西。
我不开心道：“那你还不是没读完大学，跟我又差不了。”
他也对此无所谓，但还是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瞬间空气中的浮尘明显飞了起来，高大的身体遮住了我，我立即怂了。
他说：“你老师叫傻子。”
我抢着就说：“我老师叫陈望。”
我原以为那股过山香会停下，但程清海没有停下，而是转身离去。
程清海在听到老师名字的一瞬间，仿佛炸了，没有一丝迟疑待不住了。
我急忙拉住他，他的手心出汗极快，我问：“你吓到了？”
难不成程清海得罪过老师。
可程清海扯开我的手，两只手都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语速极快：“傻子教傻子，我怕被传染，先走一步了。”
什么啊，什么啊！程清海过分了，老师怎么会是傻子！
我留不住程清海，手更是滴着清汗，就目送他走进雾气里，消失不见。
他走了，雾就像浓了起来，明明刚刚散了很多。
他轻飘飘的话在我耳边：“凡事不能看表面。”
是谁被雾遮掩了面，是谁美丽脸庞假笑着。
我出神许久发觉程清海说我被蒙住眼，看不清真相，其实很傻。
回过神，明明雾早就散了，他一走，几乎天明了。太阳高照，那阴冷感才消逝了。
第二日，阿婆再未在睡梦中醒来。
我没有痛哭流涕，只是浑身水流冲过，阿婆年事已高，到了时程了，该走了。
昨日我就知我留不住。
我早就哭了全身了。
山里人为阿婆抛纸钱，祝祈祷，撒清水，合棺，埋葬。
家里本就没多少钱，深压在罐子里的钱，扑鼻的就是灰尘跟酸味，钱本身没什么味，只有淡淡的苦。不多的钱为阿婆买了个棺，好好的上仙境吧。
我走下山口，路过山口大槐树，黄纸钱零落，红绳摇曳，混落在泥巴里，我的鞋早就脏了。
我跪在神佛像前，祈求阿婆往仙境。
有人抹掉我的泪，语气平淡：“阿婆一生苦难，会上天堂，享福美好。”
天堂？是否如仙境般美丽。
“程清海，你晓得阿婆时日无多吧。”我望着神小屋子里的佛像，眼中泪水挤满。
程清海说：“与其紧抓，不如放手。”
他的过山香淹过烟草香，就像这香的意味，勇敢坚强。
“你吵到我鼻子了。”我在他面前，总是依着他的。“我没有任何亲人了。”
程清海偏要贴近我，轻轻嗯了一声，抱住了我，让我不在神佛面哭泣。
我沾满泥土的手抓在他白衣上，混着草根抹在上面。
微风吹过，人未断情。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祈求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