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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天 ...

  •   我少不了一顿责罚。

      大兄舍不得打我手心,便罚我禁足一月并且每日顶着书简在院子里练习走路。想来他是要罚我不顾形象大跑大叫。

      说到底大兄还是心软,不然怎么会给我书简让我挡太阳,还能让我偷看书简呢?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妹妹的,嘿嘿。

      这样不要脸地想着,一只小手从身后绕过来牵住我的手。

      “阿姊。”啊,是小小只的小惠柔。

      小惠柔左顾右盼像是在做贼,她飞快的把手心的一个果子塞给我,悄悄说:“我和二兄一起摘的。”

      又故意大声说,像是说给谁听:“阿姊,你不要再惹大兄长生气了!我也是不会帮你说好话的!”

      惠柔简直就是天使!我点点头,抬头看见躲在院子门外树后面的二兄往这边偷偷张望。

      看来还是打的配合战。

      惠柔被阿母抱走了,二兄和阿父去铺子上了,大兄又回袁府了。他走之前我问过他上次珠玉阁的事情会不会给他惹麻烦,大兄只是思索片刻,然后告诉我他会解决的,见我不放心,他又笑着摸摸我的头。

      “惠然放心,那陈郎君已经被赶出袁府了,只是我名声受些波及,无碍的。”

      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念又想起姓陈的小肚鸡肠保不齐会报复,于是叮嘱大兄注意点。

      “好。”大兄眉眼含笑。

      午后的阳光其实有些恼人,一是刺眼二是毒热。比如此刻我眯着眼不停分辨着院墙外那冒一下冒一下的究竟是邻居家的旺财还是招财。

      “阿然姐姐!阿,然姐姐,阿然,姐姐!”一下一下冒头。

      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我拽下头上的书简将它小心翼翼放在身后窗台上,朝院墙跑去。

      离得近了,能够听见小豆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大哥哥,你把我抱起来,我就能看见了……”

      小院墙并不高,我将院墙下的小凳子靠墙放好,一踩就上去了。院墙刚好到我下巴。

      我才看清楚院墙外的光景。

      小豆被一个少年抱着站在我对面,为了让小豆看清楚所以他挨得很近,我听声辩位也有些错位,所以偏了点。

      我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面对面站着,他微微仰着头,正好落入我的眼中的不止是春日刺眼的阳光,还有他眼底微弱的光,就像快要被风吹灭的烛光,摇摇欲坠。

      这个人,有一种危险的破碎感。

      人与人之间的初遇想必都是终生难忘的,不然我也不会将这一面记到我死前一刻。

      譬如此刻,春风吹起我和他的发丝,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两缕发丝纠缠在一起,缠绵悱恻得恰如我与他在乱世之中的命运……

      “阿然姐姐!你们挤到我啦!”

      突如其来的叫声把我从失神中唤醒。是小豆被挤在我左边的墙上了。

      我连忙搭把手,把他抱到墙头上。

      “小豆,这是?”我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耳根泛红的少年问小豆。

      “阿然姐姐,大哥哥是好人,我刚刚要来找你的路上被大强欺负了,是大哥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我。”我被他的用词逗笑了。

      “大哥哥,这是阿然姐姐,就是我刚刚在路上和你说的神仙一样的姐姐!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小豆得意地好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宝贝,我反而有点脸红。忙打断他。

      “好啦!小豆!”

      再一次看向少年,这回看的更清楚了。

      清瘦的不像话的身材,脸庞也比同龄人要小,除了那一双眼睛格外漂亮外,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颗痣,是个清秀的小郎君,只是不知道他家里是不是短他吃喝了,怎么瘦成这样?

      “你们等我一下。”我跳下凳子往里屋跑,去拿沈浪钱,还有大兄从袁府带回来的糕点。

      “小豆,上次谢谢你了,喏,这是上次答应给你的沈浪钱。”我笑眯眯地摸摸小豆的小光头,把钱装进他的小口袋里。

      “郎君,多谢你出手救了小豆,还将他带了过来,只是我没钱了,只能给你这个。”我把帕子包着的糕点递给他。

      “举手之劳,不用谢礼。”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嗯……半阴柔半粗哑,有些奇怪的滑稽。

      他没有接我手上的糕点,但是我能看见他的喉结处小幅度地吞咽的动作。

      我笑着将手伸的更过去。

      “既然英雄被我遇到了,自然是要感谢的,郎君是嫌弃谢礼太轻?”

      “不是,”这次他回得很快,看我一眼又看一眼糕点,最终伸手接过了糕点。

      “多谢。”

      我站在比他高些的位置,所以他伸手来接需要抬手,衣袖自然而然顺着手腕往下滑落一小截。

      我一惊,他却飞快接过我的糕点,用另外一只手将袖子用力向下一拽遮住手腕,慌乱之间我们指尖相触,他的手冰冷不似活人。少年又低声向我道谢,然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虽然他动作很快,但是我还是看见了,他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累累伤痕。旧伤之上添新伤,触目惊心。

      他,他被欺负了?还是家暴?看他瘦的不成样子,应该是家里苛待他。

      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长叹了口气,算上我在现代过的那二十几年算起来我也活了三十多年了,现代自不必说,中国共产党带领下的新中国人民生活幸福,吃饱穿暖是最基本的需求。

      这一世我投胎在京口苏家,父母慈爱,兄友弟恭,也算和乐。仔细想来我实在是没有吃过苦,平时遇到乞儿或是谁家有难,能帮的、在能力范围内的我也会尽力,如今遇见他,才真正觉得无力。这世上太多不幸之人,太多可怜之人,我无法帮尽,无法救尽。

      身处在这个君主专制的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我也无比庆幸自己还能安稳地活着。

      但愿下次再相见,他的伤能少些,但愿他吃的苦,也能少些……

      小豆是被我送回去的,他来找我拿钱是因为帮我办了事。其实我一直怀疑大兄是知道姓陈的那悍妇是我叫来的。

      那一日姓陈的去珠玉阁是为了给自己的红颜知己买首饰,东晋民风强悍,光明正大带着红颜知己上街这事稀松平常。我借着大兄挡在我面前将正好在珠玉阁跑腿看热闹的小豆招到身边,请他去街头打听这位陈郎君家住何处,然后去通风报信就说陈郎君带着知己在珠玉阁。

      他夫人也确实来了,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认错人,只看见站在中间的我,叫陈郎君身后的女人跑了。
      至于我怀疑大兄看出来了是因为那日大兄训责完我后给了我一大串沈浪钱,数目远比簪子的价格多,并且离开前他说:“以后遇到难事先想父母兄长帮忙,不要自作主张,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论如何,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
      被禁足在家的数不清第几日,大兄还是没有从袁府回来。

      这两日,二兄念及我出不了门,特意从集市上搜罗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恐我无聊供我娱乐。我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多数都进了惠柔的口袋。

      这一日午后,阿母和惠柔去阿父铺子上帮忙清扫,按理说我也应该跟着去,可阿母说我近日犯冲,还是留在家中好。

      我看外头日暖风和,人也不大舒爽,昏昏欲睡,便想在院中小憩。把家中仅有的几把椅子搬到小院内的梨树下拼在一起,我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床上将小时候二兄给我做的兔子布偶拿来做枕头。

      虽说头上有树叶遮挡,可稀松的枝干间有漏网之鱼的阳光漏下来,好死不死落在我脸上,我又懒得动弹挪地方。迷糊间摸出胸前的巾帕盖在脸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吵醒。

      扯下脸上的巾帕,我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缓了好半天才勉强能够视物。

      那动静是从院墙外的大槐树上面传来的。我走到院墙脚下抬起头向上望。

      却是一只狸花猫儿“喵呜”一声蹿下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那猫儿顺势就落在我怀里。

      猫儿是长毛狸花,软软的毛贴着我的手心,“哇呜”小狸花蹭了蹭我的手臂。我心都要化了。

      “咔嚓”,有枝桠被踩断的声音传来,上头还有人!

      我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摔下来落在我跟前。那人却没有痛呼,只是闷哼一声。

      我一时无法判断,但隐约猜到是这猫儿贪玩跑到树上去玩耍下不来,而这人好心去救猫儿。

      待来人抬起头来我才恍然大悟,还是个熟人。

      正是前段时间送小豆回来的小郎君。

      他似乎一时半刻站不起来,只是白着张脸,看见我抱着猫儿,眼神有些闪躲,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我将猫儿放下,那猫儿很通人性,并不乱跑,只是坐在地上翘起脚开始舔屁股。

      “又是你啊,小郎君。这次又是拔刀相助?”我伸手将他扶起来,笑着打趣他。入手却是硬的硌人的骨头,我皱眉,他真的太瘦了。

      “多谢。”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看我,只是低着头。

      “举手之劳。”我将上次他的话还给他。然后拉着他的袖子去梨树下坐。他也没有反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伤到哪里了吗?”我见他不说话,决定主动一点。

      少年摇摇头。

      “那你等我一下。”我见他不愿说,去屋里拿了阿父经常用的红花油。

      “这是活血化瘀的,我阿父常使,很好用,你拿着。”红花油被我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手。

      “还有这个。”我把椅子上刚拿来的果子推给他。

      他终于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我,“这也是……谢礼?”

      “什么?”我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是说上次的糕点。于是笑道:“是啊,谢你古道热肠,面冷心善。”

      “我不是。”少年嗓音依旧是滑稽的变声期,只是将手中的红花油攥得更紧了。

      我只当他是叛逆期,也不接话。

      “你叫什么名字?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也算是熟人了,可以告知明姓吗?”我在他身边坐下,好奇地问他。

      少年清瘦的脸庞有一秒迷茫,然后才说:“道民。刘道民。”

      我轻声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在他幽深的目光注视下点点头:“我叫惠然,苏惠然。”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刘道民念了句诗,我没有听过。

      也许是交换姓名让他稍稍放下了防备,恰好这时那只狸花猫儿慢慢悠悠踱步过来,跳上了刘道民的膝头,趴下揣起手来。尾巴一晃一晃的,格外悠闲惬意。

      刘道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猫儿,眼神温柔。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那方巾帕,”他眼神落在我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巾帕上,“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什么?”话题太跳脱,我没有转过弯来。

      “珠玉阁,我看见了。”刘道民的目光总是有种看穿人心的通透,我有点不敢直视,摸摸鼻子,“哦,你说那个。”

      “那是别人的,我要好好保管,待有一日还给他。”

      “要是遇不到呢?”刘道民抚摸猫儿的手停下来,惹得猫儿不满地“喵呜”叫起来他才接着动作。

      我自觉他这句话有些奇怪,他怎知我不认识巾帕的主人,但我又挑不出什么错来。

      “那我就一直等,在那之前,我会好好保管。”我说不清他突然投来的目光代表着什么。

      “我要走了。”他突然说。

      “嗯,我送你出去,从我家正门走,”我站起身,“放心,我家里没人。”

      刘道民正要跨出的脚步一顿,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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