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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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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康三年,我穿越的第十二个年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晋孝武帝司马曜的从嫂康献皇后临朝听政,陈郡谢氏逐渐把控朝政;
第二件是我岁至金钗,将要告别孩童时代,要戴钗梳妆,开始物色婆家了。
在这个世界,我阿父冶铁起家,我阿母是普通农户。家里靠着打铁铺子行商,虽说不是富户,可也算吃穿不愁。
我是家中长女,上有两个兄长,下有一个妹妹。因我阿母陪着我阿父白手起家,是糟糠之妻,所以我阿父贫困时起誓此生绝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
关于我的亲事,以阿父阿母的意思,是要说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那些真真假假的风流名士我阿父不喜欢,他想让我找个同样做商户的人家,可我阿母却说读书人性子好人细心,商户之子没文化还人糙,两个人争执不下,决定秋后再议。
其实他们争吵也不是没有理由,我大兄是陈郡袁氏的门客,平日里最是好说话,只要不是涉及圣贤书,他都半天出不了一口气,也不怪阿母说读书人性子好。二兄跟着阿父在铺子上打铁,和我大兄性格截然相反,最是心直口快,随性洒脱。于是我没有插上一句话就躲过了这个“催婚风波”。
十二年来我不是没有想过现代,有时候听着冬日里街头巷尾的叫卖,看见黄发老者荷锄而归、垂髫稚儿摇着拨浪鼓,我都会恍惚一下,会想起从前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想起校园里堆在课桌上的试卷,想起公司加不完的班……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总会搞不清楚。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似乎恍如隔世,睡梦中睁开眼睛我就是京口苏氏了。
自然,大部分时间我还是能够分清自己是穿越者,只是我不是穿越小说的主角没有金手指,如果不是胎穿,我学习的那点历史知识根本不足以支撑我活在这乱世。
可是哪怕我历史学的再烂,我也知道,东晋,五胡十六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朝代,没有之一。
好在我父母兄长都是正直之辈,对我也很好,我并没有在这所谓的乱世中吃太多的苦。
“唉……”可能是我今日站在院中叹气良多,在我数不清第几次叹息时,屋里的小妹苏惠柔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阿姊,你是因为大兄长不给你带糖葫芦所以叹气吗?那,那惠柔的糖葫芦给你吧!”小豆芽伸出胖胖的小手。
虽然不太喜欢小孩但惠柔懂事又可爱,我总会忍不住有些偏心。俯身捏捏小妹的脸蛋,我忍俊不禁:“惠柔真乖,阿姊不吃,阿姊叹气是因为在想中午吃什么。”
惠柔这才半信半疑地收回手里的糖葫芦,又不放心地补充:“那阿姊要是想吃糖葫芦记得告诉我,我让大兄长给你买!”
“好。”别人家的小孩子真的好可爱!熊孩子除外!
中午二兄和阿父从铺子上回来吃饭时,二兄偷偷把我叫了出去。
“怎么了二兄?”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扭捏的样子我猜不出什么事能让一向是家里混世大魔王的二兄纠结成这样。
“你,你下午去一趟首饰铺子,给自己添些首饰。”二兄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吊沈郎钱塞给我。“不够再找我要,别告诉阿父阿母。”这钱大概是二兄在铺子上做工的钱,他做的体力活不易,这钱我不能要。
“二兄,这钱我不……”
“拿着就是了,马上要说亲的人了,”二兄把钱又推了回来,然后挠挠头,“女孩子家的事我也不懂,只能给钱让你自己去买。”
我心里一阵温暖,点点头收了,就当给两个兄长攒钱了。
“惠然!硕明!快来吃饭!”阿母在屋里叫我们。
“来啦!”我和二兄异口同声应道,两个人相视一笑,十分有默契地向屋子里跑去。
我小时候体弱胃口不佳不爱吃饭,二兄一到饭点就来逗我,把我惹生气了我就会追着他跑,他就把我引到饭厅里抢我的饭吃。
其实我都知道的,二兄看着声势浩大,那米饭却从来不进他的嘴里,小时候被骗的多了长大以后,我们俩还是这样你争我抢。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阿母一边训斥我们一边给惠柔喂饭。
阿父早就坐在饭桌上了,他等我和二兄落座才开始动筷子。
“阿父,今日隔壁铺子的王二婶子来打听妹妹的婚事,我给回绝了。”二兄像是突然想起来。
我嘴里的饭突然不香了。
阿父胡子一抖,刚想训斥二兄自作主张,被阿母一瞪只吐出两个字来:
“也行。”
阿母擦掉妹妹嘴边的饭粒,“说好了这件事情秋后再议那就是秋后再议。不管是王二婶子还是刘三麻子,都先回绝就是了,惠然的婚事我要仔细相看。”
二兄附和着点头,阿父也没话可说,只有妹妹惠柔眼珠子一转突然奶声奶气拍手叫:“二兄是傻瓜,二兄是傻瓜,又忘记给阿姊和惠柔带糖葫芦了!”
一桌子人才又笑的笑闹的闹,复又动起筷子来。
吃过饭后阿母带着妹妹午休,我送二兄和阿父去铺子上,带些瓜果过去。
回家途中路过茶楼,想着进去给大兄买些茶叶,脚还没踏进门,一片白花花的碎瓷片就飞了出来,堪堪擦着我的耳边而过,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然也没有躲,耳骨那一块后知后觉传来刺痛。
“嘶——”我用手轻触耳骨,温热的液体溢了出来。人在路上走,祸从天上来。哪个杀千刀的乱扔危险物品!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刚想冲进去看看是谁,却见此时一阵喧哗声传来,一群涂脂抹粉,褒衣博带的男子从楼梯上下来,最中间那人身着单层薄衫隐约可见身上白花花的肉和胸前两点,神态若癫狂飘忽。
我脚底一个急转想往外走,怎么这么倒霉!
身后已经有呼声传来:“女郎留步。”
看他们这个样子估计是在“行散”,对于这种磕嗨的疯子跟他讲不了道理,还是应付完尽快离开吧。
这样想着我转过身低头小步快趋以示尊敬。待走到最远的社交距离我微微一拜。
“郎君有何吩咐?”
虽说平日里袒胸露乳的风流名士也不少,但我还是觉得辣眼睛,所以一直低着头。
“谢兄,我早说了少服些,你看你行散时也不小心些,给人家小女郎脸都划伤了,还不快去赔礼道歉。”有人说完开始大笑,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颇有种看好戏的姿态。
“哼,要你说?”听着像是那个姓谢的男人,一阵悉悉簌簌的衣袖摩擦声后有人站在了我面前。
忍着后退的脚步,我敏感地闻到浓烈酒气掩盖下的五石散的刺激性气味,我连呼吸都放缓了。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在下唐突,失手伤了女郎,在下心痛难耐,还请女郎赏薄面,去府上疗伤。”那谢郎君说话间又靠近一步,伸手似乎是要来摸我的耳朵。
我呸!装什么曹植!
“谢郎君关爱,民女不敢,小伤而已不足挂齿。”顺势一拜恰好躲开他伸过来的手,那谢郎君嗤笑一声听起来有些恼怒。
“既如此……你”
就在我闭上眼睛以为在劫难逃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僵局。
“谢兄。”
这声音是从人群后面传来的,像是十五六岁少年的声音。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但却像是踏在我心尖上,我紧张的手心发汗,肩膀上能感觉到微微的濡湿,是伤口的血。
不同于想象中的薄纱,眼前出现的是烟灰色的外袍,“谢兄,不过是个舞勺之年的小童,不足以谢兄劳心,打发出去随便给些钱治伤也就是了。”
“既然穆之开口了,那随便吧,你看着办。”谢郎君兴致缺缺,顺着台阶就下了。摇摇晃晃被人搀扶着去行散。
面前的少年没有动,似乎正在上下打量我。
“处理下伤口。”被叫做穆之的少年递过来一方巾帕。
后来有好几次回想起这个场景,我都会想要是我没有接过那块巾帕多好,要是没有遇见他多好,可是尚且年幼的我不知道被史书写好的命运的残酷,不清楚庄生晓梦只是杜撰……
正犹豫要不要接,他又冷冷道:“滴到地上了。”我才惊觉因为低头自己的鞋尖和地面上也有血迹。
“多谢郎君。”我两只手接过,少年身上也被沾染淡淡酒气,却还有一股茶香,冲散了刚刚谢郎君身上浓烈的五石散味道,让我的脑子有片刻清醒。
有仆从领我往外走,临出门前我想看看那位好心的郎君长什么样,悄悄转头往门内看去。只见一片烟灰色的衣角飘过,还有一枚刻有“刘”字的玉佩。
刘?他叫刘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