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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鹅堡 王城尤特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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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尤特卡的建筑以天鹅堡为中心向四周延伸,仿佛巨大蛛网上的一个个空隙。
在蛛网的最末端,坐落着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名叫“黄砖”。
吱呀一声,酒馆大门被推开,满头白发的驼背男子略显吃力地把门关上,抬腿往酒馆内走。
“伙计们!”驼背老人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角落的桌边,“今天多喝点儿,我请客。”
“请客?你遇见什么好事了,汉利?”一个长着酒糟鼻的男人说。
“我儿子,”老汉利拉过一把椅子,豪迈地坐下,“今天升任占卜司的卫队长了。”
“好事啊。”一个留小胡髭的英俊男子眯了眯眼,转向另外两人,“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祝贺!”
三人碰杯后,酒糟鼻说:“占卜司……最近星象有什么异动吗?”
“这还用问?”小胡髭说,“星象由人而动,王室都乱成那样了,国王王后一周内接连暴毙,旁系那一支,尤其那个公爵夫人,对王位虎视眈眈,小公主年幼,本就无力掌管局面,现在还病倒了,星象不动才怪呢?”
“不过至少没有牵涉到太阳环。”老汉利伸出手,舒展五指,“太阳环一星,主王政;二星,主税收财富;三星主山峦水道;四星主外物生灵;五星,主……”
驼背男人每列举一项便收回一根手指,全收回时,他攥紧了拳头:“第六星,主星,主宰全大陆。”
“切,这连小孩子都知道。”酒糟鼻轻哼一声,调转了话头,“不过确实了不起,真是个了不起的法阵!有什么变故我们都可以提前预知了。”
“可惜不全是这样。”小胡髭撇撇嘴,“夜晚环星变动还好,一遇上大变故,太阳环就要异变,那时可真是人间地狱。”说着抿了一口酒,好像他亲身经历过似的。
听到这里,老汉利叹了一口气。
对于太阳环,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概七八百年前,也就是巫师一族最兴盛的时候,当时的大巫师长苏拉说服国王启动一项颠覆整个大陆的法阵,将太阳裂为六个,成为现在整个大陆习以为常的太阳环;后将月亮也裂为六个,自此,大陆的夜晚只有星星——漫天繁星和那六颗永远呈环状的“环星”。
环星的明灭预示整个大陆的变动,变动过于剧烈的时候,白天的“太阳环”也会被牵连,使它的亮度和热量波动。
听说最近的一次严重异变,发生在两百年前。那时,战争频发,太阳环第一星完全熄灭,并且持续了近一个世纪。
环星熄灭,大陆气温骤降,随之就是粮食减产,草木枯干。前所未有的饥荒和战乱,几乎将大陆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太阳环看似不错,实则把我们害惨了。”小胡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小时候,我曾外祖父每每说起,都……”他说着打了个寒颤,“……反正,八十多岁的人了,眼里满是婴儿一样的恐惧。”
“人老了不就像孩子嘛!”酒糟鼻说着往小胡髭身上蹭,“亨伯特,总不能都跟你一样,留着这么丑的老头胡子,也像个年轻小帅哥吧?”
亨伯特嫌弃地把人从身上拽下来,轻飘飘一推,酒糟鼻便重重倒在角落里正在酣睡的瘦弱男人身上,把他砸醒了。
“不好意思,狄波拉。”酒糟鼻觉得有些尴尬,他悻悻地爬起来,整整衣襟,岔开话题:“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让太阳环重新归成一个太阳。”
亨伯特冷冷看了他一眼,仿佛希望他赶紧闭嘴滚出酒馆。
酒糟鼻觑了他一眼,又尴尬地揉揉鼻子,随后把手指伸进鼻孔:“不过巫师都死绝了,我看这事儿没什么可能。”
“我看未必。”老汉利忽然开口。
“怎么?你见过?”亨伯特问。
老汉利斟酌再三,觉得自己说出来,应该能重新得到在场几人关注,甚至是钦羡的目光。
“我见过。”他说。
“在大陆东部的伊尔城,大概五六年前吧。”驼背老人环视一圈乱糟糟的酒馆,此时又有几个人从门口进来了。
老汉利做神秘状,倾身压低声音说:“我在药厂做临时工,整理药剂的时候,闯进来一个男孩,一头红发,你们都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亨伯特说,“红发,巫师血统的标志,而且发色越深,魔力往往越强大。”
老汉利点点头:“那男孩是来偷药剂的,整个药厂都惊动了,可我们刚把他堵到一个角落,人就忽然消失了。”
亨伯特接话道:“后来城长下令,全城搜捕,结果就找到一瓶熊孩子的染发剂,这我听说过。”
“那是假的!是谣言!”老汉利有些恼火,“如果头发可以造假,那凭空消失算什么?!我可不觉得我们会一齐看花眼……”
亨伯特没理他的怒气,问道:“那男孩长什么样?如果他还活着,会保留不少体貌特征。”
老汉利略微思索后,说:“当时他应该有十五六岁吧,正抽条拔节呢,肌肉跟不上个子,又瘦又高,手长脚长,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珠是灰绿色的,看起来很机灵,嘴唇有些薄,脸上有雀斑,门牙偏左边的位置还有一颗尖尖的犬牙……”
“你记得这么清楚?当时现场应该很混乱,你看仔细了吗?”
“我当然看得不清楚,这些是好几个弟兄一起拼凑出来的,”老汉利说,“事后我们讨论了很久,因为他实在是个标致的人物……”他说着扫了一眼亨伯特,“比你还标致,见一眼你就知道了。过后药厂那堆人还经常提起他,还开玩笑说,他早就被大公爵夫人抓住,偷偷养起来了。”
老汉利一边说一边拨弄手里的黄铜酒杯,把杯面扣的作响,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种族的缘故,总觉得他不像是这个大陆上的人,如果硬说像什么的话,就像占卜司那几个观星的‘智者’吧。”
刚刚被砸醒的男人狄波拉,半睁着眼,听着汉利的话,迷糊中觉得巫师男孩仿佛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削瘦俊秀,举手投足间有种异族般的智者风范。
那男孩,准确地说,是男人,穿一件破烂的藏蓝色长袍,包着头巾还戴着一顶灰色宽檐帽,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脸。青年脸色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地站在柜台前,和老板交谈着什么。顺着狄波拉的视线,正好能看见他那颗尖尖的犬牙。
两人的交谈似乎并不顺利,俊秀的青年一手攥紧包裹,另一手比划着,神色有些焦躁,脸上的雀斑在炉火的映照下时隐时现。
狄波拉看着柜台前的年轻人,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创造出来的,直到对方灰绿色的眼睛无意间扫过来,他才猛地惊醒——不是假的!
椅子咣当一响,狄波拉猛地坐直。
“发什么神经?!”
“那个男孩……不……那个男巫……”狄波拉掐住酒糟鼻的胳膊,结结巴巴,“在那儿……我看到他了……在柜台那儿!”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然而那里除了酒吧老板外,没有别人。
“狄波拉,你喝多了。”老汉利说,“虽然我说的都是亲眼所见,但……”
“不,太像了!”狄波拉争辩着从座位上起身,“他去后院了……我们去堵他,我堵十枚金币,他头巾下一定是红头发!”
他跌跌撞撞绕开桌椅,奔向后门。
其余人对视几眼,跟了上去。
酒馆的后院不大,除了一个小小的马厩,就是一个破败的茅厕。
“嘿!老头儿。”狄波拉站定,朝给马喂草料的独眼老人吹了个口哨,“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色袍子的人啊?”
老人指了一处地方:“那儿。”
狄波拉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就往里冲,被人一把拉住了。
“那是茅房!”亨伯特提醒道,“不在墙边解决的都是要脸的,你这么闯进去,搞不好他会给你一剑。”
几人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最后,酒糟鼻小心翼翼地上前,敲了敲门。
“请问里面的伙计,你还要用多久啊?哎哟……我这边不巧吃坏了肚子。”
也许是借口过于牵强,没有回答从里面传出来,连动作的窸窣声也听不到。
狄波拉揪住喂马老人的领子:“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老人自下而上看了一眼醉汉,又回避似地把脸扭开:“我从来不看花眼,你要是不信,可以进去看看,里面没有出口,他一定在里面。”
“如果骗我的话,我就……”狄波拉把老人狠狠一推,转身踹开了茅厕的木板门。
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老人甩开前来搀扶他的亨伯特,一瘸一拐地奔过去,“不可能,除非他能从这一堆大粪里游出去!”
“我看你才需要到粪里清醒清醒!”狄波拉威胁道。
老人连连后退,重新回到亨伯特身旁,躲到他身后。
“闪开,亨伯特!”
“狄波。”亨伯特劝解道,“不要动手,他年纪这么大了,天还这么黑,看错也是难免的。”
“也许他没看错!”老汉利说,“我们当时在药厂,他也是这么突然消失的。”
亨伯特又说:“而且他如果真的是巫师,我们可不一定抓得住他。”
狄波拉愣了愣,似乎在思考。半分钟后,他打了个嗝,转身往酒馆内走。
“穿蓝袍子的都是医生,听狄波的描述,他还有点儿像王宫御医。”酒糟鼻支着酒馆的后门,等亨伯特跟上来,“但一个近乎灭绝又见不得光的种族,怎么可能出现在王宫里呢?”
“我也这么觉得。”亨伯特说,“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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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天上的群星愈发璀璨,但几百年来,夜空中最亮的永远是那星环里的六颗星。
马厩里,老人咽下最后一口干皮饼,起身抓了几把稻草加在自己的床铺上。
他颤巍巍地躺上去,准备休息,忽然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围栏旁。
“我打扰到您了吧?”亨伯特说。
“没有,我还没睡下呢。”老人起身走到围栏旁,“你……来这儿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替我的朋友向您道歉。”亨伯特说。
老人摆摆手:“你怎么要向我道歉呢?你当时帮了我,我还没对你说谢谢呢。”
“应该的。”亨伯特抬了抬帽子,“而且我看您当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您没说谎,对吗?”
“虽然突然消失很奇怪,但我以太阳环起誓,我绝对没说谎!”
“那就是他错怪您了。”亨伯特说着,拿出一瓶酒,“既然这样,这个请您务必收下。”
“不用了。”老人说,但看了一眼酒瓶上华美精致的纹章后,他愣住了……
“这么和善的年轻人,在酒馆的顾客里真不多见。”亨伯特走后,老人坐在床上,拧开酒瓶盖子,喝了一口,觉得暖和许多。
“他们看到我这个老头子,要么跟没看见似的,要么就想拿我出气寻开心。”他感叹说,“年轻时也有人送东西给我,不过都是图点儿什么,求财的有,求办事的也有。”
他越喝觉得周身越暖,很快酒瓶便见了底,
“现在我只剩一条老狗似的命,他们也就不来找我了。”老人躺倒在床上,咂嘴回味着。
他舒服得像泡在温水里,只是这水越来越深,像是要把他淹没。
突然,他起身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条搁浅的鱼,瞪大眼睛,无声地翕张着嘴巴。
大量白沫从他嘴里向外翻涌,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真是来求命的。”
几番挣扎后,老人四肢扭曲地静止在床上,苍老的身影映在摔得七零八落的酒瓶碎片上,万花筒似地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