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龙》梦里吃柚子

1、第一章 信仰也

　　信仰也是一种力量，普通人像要使用魔法必须得到神明的赐福。

　　皎白如水的月光洒在纯白大理石雕成的石盆里，汇聚成一汪潋滟得如同水质的月色。

　　万籁俱静中一个女孩跪伏在织着神纹的厚绒黑色地毯上，她头戴月桂枝条编成的花环披着黑色长袍。黑毯上不大的黄铜坩埚里熬煮着一颗魔狼的头颅，那是一种比土狗大不了多少的魔物，只是它们常常成群结队，并且狡猾又胆小。坩埚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深绿色的药汁，魔狼的头颅就在其中沉浮不定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酸腐气息。

　　满月爬上中天的那一刻，女孩周围的七支羊脂白蜡烛无火自燃，涌起浓郁奇异的芬芳。橘红的烛光映在尊贵奢美的神女雕像上，将祂高贵的脸庞染上一抹温柔的颜色。大理石雕成的女神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祂坐在繁茂的月桂树上温和地垂着眼似乎在俯瞰众生。

　　女孩双手拇指和中指相对放在额头虔诚地祈祷：“赞美伟大的月之女神，愿您的温柔与仁慈福泽世人，愿月光长明，愿月之伟力永存。”随后她伸出右手，浸泡到石盆盛着的月光中。

　　下一瞬女孩身下亮起银色的魔法图纹，那银色光辉越来越亮，直耀眼到把女孩整个包裹住才猝然消失。

　　“伊戈尔……”玛丽不知何时站在了女孩的身后，她棕色的长发从黑袍的兜帽里漏出来几缕，同色的双眼里含着担忧和无奈。

　　“玛丽妈妈，神爱世人吗？”伊戈尔跪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整个人罩在黑袍里，她稚嫩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爱的……”玛丽走上前跪坐到伊戈尔身边，看着的女孩。八年前的寒冬女巫在院子的门口捡到了一个弃婴，她的襁褓里有一枚银戒，戒指上阴刻着一个单词——“伊戈尔”，于是这个小小的女孩有了名字。

　　可是苦难总爱盯着一个人不放。玛丽在伊戈尔两岁开口说话时发现她病了，一种闻所未闻的饥饿病。她吃不下任何普通的食物，玛丽用魔药将她喂养到八岁，依旧严重到影响了女孩的正常生长发育，这是连信奉月神的女巫都束手无策的病。

　　“那为什么月女神不愿意拯救我？”伊戈尔抬起头，露出兜帽下面土黄色的双眸暗淡又悲伤。她的脸颊瘦到凹陷下去，显得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蜡黄的脸色和干枯的红棕色头发让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糕，“是因为我不美丽吗？还是因为我不健康？”

　　“不是的，不是的……”玛丽把伊戈尔揽进怀里，牵起她还放在石盆里的右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只禽类的骨爪。黄铜坩埚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月之女神收走了祭品，却没有回应祂年幼的信徒。

　　伊戈尔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上面纹着的月桂枝条依旧是黑色的，盛放的月桂花缠绕在她的小臂上更像丑陋嶙峋的荆棘。她又看了看玛丽手上那银色的月桂枝条，温柔舒展似乎有晶莹的月光在其中流动。那是神的赐福，也是普通的信仰者可以使用魔法的依仗。

　　每个晴朗的满月伊戈尔都将她的祭品献祭给月神祈求祂的赐福，这样的仪式已经坚持了整整三年。从麻雀到渡鸦，从山羊到魔狼，随着伊戈尔的成长，她能够猎到的祭品越来越大，越来越凶悍，但是月神似乎不喜欢她，每次都接受了祭品降下了神迹却从来没有给过她赐福。

　　伊戈尔疲倦地靠在玛丽怀里，失望的次数太多已经变成了麻木，“玛丽妈妈，我会死吗？”

　　玛丽安抚地轻拍着伊戈尔的后背，手下骨瘦如柴的身体让她安慰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安静到窒息的黑夜里，圆满的白月兀自明亮着，祂看着绝望的人一言不发。

　　在这片大陆上人类的信仰集中在光明之神身上，信奉古老的月之女神虽然不算异端，但祂的神眷者也没有多好听的名声，人们把她们称为女巫。女巫擅长制作魔药，救人还是害人都在挥手之间。

　　曾经有一伙凶恶的强盗深夜闯进村子，那些十恶不赦的渣滓在帝国的通缉令上都是以金币为单位计算人头。他们烧杀抢掠，最后盯上了位于村子最边缘的石屋，那是玛丽和伊戈尔的小房子。

　　吵醒玛丽的强盗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融化在了月光里。

　　自那以后本因为从不出门而被村民几乎忽略的玛丽成为了村民尊敬又畏惧的女巫。他们偶尔会找玛丽交易用来治疗的药剂，玛丽的魔药总能药到病除。

　　可惜玛丽治不好伊戈尔。女巫只能靠自己治疗自己，这是女神定下的规则，祂不允许废物作为自己的信徒。而伊戈尔迟迟无法得到的赐福使她根本无法使用魔法研制魔药来治疗自己。

　　伊戈尔目光空洞地盯着远处从黑森林里弥漫出来的浓白雾气。她是村里跑得最快的孩子，比同龄人矮了一个头的枯瘦身躯却拥有比成年人还大些的力气，但是太过长久的饥饿磨灭了她作为孩童本该有的活力与快乐，让她看起来毫无生气骨瘦如柴，“玛丽妈妈，给我讲讲龙的故事吧。”

　　传说，几百年前的恩菲尔小镇上，出现过红色的龙。据说红龙巨大无比，飞在空中投下的阴影就足以笼罩整座小镇：它的鳞片像血色的宝石，它的眼睛像金色的太阳，双翼张开就看不到尽头，喷出的气息足以融化坚硬的大理石，强大精妙的龙语魔法无所不能……

　　红龙的传说著名无比，连小镇辖区最南端最落后的布斯村都人尽皆知，但是没有人真正见过龙，于是传说最后口口相传成为了睡前童话。

　　玛丽似乎知道更多关于龙的故事，伊戈尔喜欢龙，谁都会向往那种强大的生物。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红龙，她比简恩特山还要高大，一扇翅膀就能从恩菲尔山脉飞到王都。她是龙族的女王，带领龙族镇守彩虹桥……”玛丽缓缓开口，讲着这个她讲过无数遍的睡前故事，故事里的红龙女王也无数次在她口中打败了可怕的巨人，建立云端上的龙岛。

　　等故事讲完伊戈尔已经陷入了沉睡，玛丽看着自己枯瘦的养女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第二天天刚亮玛丽就带着伊戈尔从她们所在的布斯村出发，赶往恩菲尔镇。她们走了一整个昼夜，在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小镇里。

　　玛丽牵着伊戈尔的手来到小镇中心广场前的教堂门口，坐在台阶下的长椅上等着天亮教堂开门。

　　正对面的中心广场边的铁轨上停着一个列车头，上面铭刻了属于帝国的徽章——一匹扬蹄展翼的白色独角兽，金色的双翼上缠绕着象征光明的迎春花。列车头后面跟着三节车厢，它们一起停在这光秃秃的轨道上。

　　“玛丽妈妈，我饿了。”伊戈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玛丽给她准备的魔药她已经喝完了。伊戈尔饿到眼前的景象都在慢慢扭曲，她甚至闻到身旁燃烧着的火把散发出一股食物的香味。真的很香，那是一种辛辣温暖火爆的香味，刺激地她止不住的分泌唾液。

　　伊戈尔转头看向那跃动的火苗，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火苗。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还有一枚风起果，你先吃吧。”玛丽看见伊戈尔恍惚的神情，从围裙的前兜里掏出来一颗巴掌大的青皮果子塞到伊戈尔手里。这是生长在黑森林里的魔法植物，她一般都会炼制成魔药再给伊戈尔喝，防止里面过于充沛的风魔法元素伤害伊戈尔的身体，现在也只是拿出一个给她垫垫肚子。

　　伊戈尔一口咬开果子的青皮吮吸起里面柔软的丝状果肉，酸酸甜甜的果汁在她的舌尖炸开,绕着她的口腔盘旋了一圈，刮过牙齿，窜进喉咙，最后在胃里鼓动了两下才停下来。

　　一枚小小的果子对于没有边际的饥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吃完果子伊戈尔继续蔫蔫地靠在玛丽怀里，“玛丽妈妈，月神会怪罪我。”

　　这是她第一次来恩菲尔镇，她知道玛丽带她来是为了寻求神圣光明教会特有的圣光治疗术给她治病，这几乎是背叛了月之女神，祂的脾气可没那么好。

　　“我的孩子，如果你死去了，你这么孱弱的灵魂可无法继续服侍女神。”玛丽揉了揉伊戈尔的头发，“女神会原谅你的。”

　　伊戈尔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

　　早晨八点，不大的教堂打开了大门，里面走出来三个人。为首的骑士穿着银色的铠甲，左边是白袍四星牧师，右边是披着蓝色斗篷的魔法师，他们径直走向中心广场的中央。

　　三个宪兵将一个模样奇怪的木桩和一张桌子搬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台下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带着孩子的人。

　　玛丽和伊戈尔同时露出了迷茫的神情，随后这个棕发女人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今天好像是荣耀帝国五年一度的全国大选拔。”这么重要的大日子，显然没哪个牧师有时间接待两名女巫。

　　可是来都来了，于是玛丽牵着伊戈尔跟在人群后面围观。

　　为首的骑士站在台上，用浑厚有力的声音宣布选拔的规则和奖励：“为了帝国的荣光，今天我们将在这里选拔出拥有天赋的孩子去尤里克城进行学习，六岁到十三岁之间的孩子都可以自愿参加选拔。每个上台参选的孩子都能得到一瓶光明药剂，被选上孩子的家庭都会得到30枚银币的奖励。”

　　台下骚动起来，30枚银币相当于三万枚铜币，对于平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一大家子人衣食无忧的生活十年。宪兵将台边楼梯前的木栅栏搬开，第一个孩子被他的母亲推上了选拔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