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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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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禾本想早早就启程,可是解初程说什么都不愿意。
解初程叉着腰:“你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了,你多少得在这里多陪我两天。”
涂禾并不吃这一套:“公事要紧。”
解初程耍赖道:“那也不行,你就这么两手空空的上路啊,那你人还没到张掖郡呢,就被冻傻了。”
涂禾:......
涂禾继续嘴硬:“我是人知冷暖,而且我有钱。”
解初程疯狂加坚持己见,“长兄如父的道理你还是懂得吧,虽然我只是表哥,但是我四舍五入就是你的长兄……”
涂禾无语道:“好了,知道了。”
解初程硬是拖了涂禾好多天,这些天他比谁都忙,从各个地方弄了许多的东西来,还准备了一个豪华大马车,马车也被他满满当当塞满了。
拖得不能再拖了,解初程才放了人。
解初程送人一直到城外,他刚一走,鹿月青忽然道:“涂禾,我还是想去看看云慧大师。”
“现在?”涂禾不解,之前在城里那么多天他提都没提这一茬。
涂禾向来不好糊弄,鹿月青也看出了涂禾的疑问,“老师最近在涌泉寺,主要是我一直不太敢见他。”
鹿月青还俗云慧大师是万万不愿意的。
涂禾只道:“好,我先前行,在前面的驿站等你来集合。”
鹿月青离开了,他等涂禾的马车走远后,调换了方向,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紫宸殿内,李观棋难得没有批奏疏,他靠在躺椅里,望着窗外的一个方向发呆。
下过雪的京都完全进入了冬天,料峭的寒风,光秃秃的枝桠,璀璨的琉璃瓦,全都倒映在了李观棋的眼睛里。
从繁夏到初雪,便天翻地覆了。
陈川拿来一个羊毛毯子搭在了李观棋的腿上,他也不敢说关窗,他知道那扇窗户对着的方向,可以看到珠镜殿的主殿。
风太冷了,刚端上来没多久的热茶就被吹凉了,陈川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想要换一杯热的。
书义大步走了过来,“陛下呢?”
“在殿里休息呢。”
书义就要进去,被陈川拦下了,“大人您有事跟奴才说吧,陛下今天心情不太好。”
书义被这么一拦心里也不太高兴,毕竟自己从小就陪在李观棋的身边,可是他比书忠冷静,知道陈川是为了陛下好,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愿意为这说上什么,只好道:“那您去禀告陛下,就说鹿月青来了,问陛下要不要见。”
陈川瞳孔一缩,赶忙转身进了大殿,轻声禀告:“陛下,刚书义大人来报,说鹿月青来了,问您要不要见?”
“鹿月青?”李观棋有刹那间的疑惑,但很快就想起来了,他就是兰因法师世俗的名字,提到鹿月青,李观棋讥笑了一声,“是了,这世间姓鹿的人如此之少,怎么就没能联想到他就是鹿争的儿子呢。”
纠结了片刻,还是道:“带进来吧。”
鹿月青走进来的刹那,李观棋还有些失神,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参见陛下。”
李观棋摆了摆手,陈川便退下去关好了门。
“有事吗?”李观棋知道鹿月青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事,而不只是过来看看他。
“涂禾出城了。”鹿月青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李观棋没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压着嗓子“嗯”了一声。
他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虽然李观棋尽力维持平常,可鹿月青还是捕捉到了他真实的内心。
李观棋清咳了两声,“有事吗?”
“草民今天来,只是想跟陛下说说涂禾的以前。涂禾应当从未跟陛下提起过吧。”
涂禾当然没提过!她若是什么都跟他说,他们两个又怎么会到这一步!
李观棋内心有一把火一直在煮着,沸腾的血液让他时刻都在暴躁的边缘,他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自嘲道:“她能跟朕说什么,朕只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谁会对棋子有真心?”
“陛下当真这么认为的吗?”鹿月青也有些生气了。
不过鹿月青很快又道:“算了,陛下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草民今天来不想妄言你们之间的感情,只是想把涂禾的事情都告诉您。”
“她让你来的?”
“自然不是。”
李观棋有一点点的失望。
鹿月青一笑带过他心中的酸涩,其实他也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挣扎,才决定来的。
“时间比较紧,就言归正传吧,讲一讲南宫一家被灭门以后的事情。”
“涂文君在那场灭门惨案侥幸存活以后,为了活下去一路往南逃,后来晕倒在路边,被罗金捡回了绿萝村。”
李观棋凝眸沉思,这似乎跟涂禾曾经跟卢雪儿讲过的经历是相似的,只是她当时说的是家中遭逢变故,如今想来,倒是说的也没错。
李观棋苦笑了一声,“她曾经跟雪儿说过,不过当时说得是加重遭逢变故。”
鹿月青原本很意外,但他忽然想起卢雪儿发现涂禾身份的时候,曾经去找过她,两个人交谈了许久,涂禾还吐了血,他当时原本是以为稳住卢雪儿的苦肉计,原来她真假掺半,已经说出了一些,“原来那次就已经说了啊,当时都说什么了?”
李观棋将卢雪儿说得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鹿月青。
鹿月青一直认真听着,直到听完,他看向李观棋,“前面的都是真话,只是后面她真正经历的要比她说得恐怖一万倍。”
李观棋的手握紧了,对于他而言,涂禾说过的那些在他看来已经是非人能承受的范围了,若还要恐怖,李观棋不敢想。
“但是朕一直有一个疑问。”
“陛下请问。”
“若是涂文君当时已经有身孕,救助她的大夫怎么会诊不出来?”
“他们找的只是村里的一个大夫,那个大夫医术一般,光看脉象是不能确定怀孕的,再加上涂文君醒来,为了能保护涂禾,一直在极力否认自己怀孕的事情。”
“原来如此。”李观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倒是知道,一些病症的脉象和怀孕的脉象是很相同的,尤其是在怀孕前期的时候。
鹿月青眼睛中的光闪烁着痛苦和恐惧,他每逢想起来那几年,心里都是难受的。
他开始讲起了那段往事。
鹿月青跟周进当时被托付给了鹿月青的师父,云隐大师,从而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他们一直在寻找涂文君的下落,终于在云州那里找到了,当时涂禾已经五岁了,穿着一身小男孩的衣服,逃课跑到河边去抓鱼。
她吵着闹着让鹿月青帮她抓鱼,不抓够五条就抱着他的腿不放。
后来鹿月青抓够了五条鱼,她才偷偷带着他们几个去见她的母亲,他们那个村子排斥外人,他们是晚上才见到的涂文君。
当时的涂文君还算是正常,童年的痛苦遭遇,好不容易生活有了希望又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巨大冲击,让她心理也开始扭曲了起来,她一直在跟涂禾讲那些仇恨,并将报仇做为了最重要的事情。
最开始还好,涂禾什么都不懂,一直也都只是听着附和着,她在村子里上学,其余的时间就跟在云隐大师身边学习武功,云隐大师能文善武,也总会教涂禾念书,涂禾很喜欢跟着云隐大师,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好学又刻苦,涂文君好像也得到了救赎,她希望涂禾成材,报仇。
后来又过了两年,涂禾读得书越来越多,她完全懂了母亲说得到底是什么,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不认可涂文君的报酬方式,她认为那太激进了,而且她认为更重要的是带母亲离开那个村子。
她们两个人爆发了第一次争吵,那后面涂文君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尖酸、苛刻,她疯了一般地逼迫涂禾认同自己。
她们总在争吵,两个人都不肯让步,涂文君让涂禾杀光所有人,而涂禾认为若是冤案,翻案就好。后来涂文君的状态越来越差,说出来的话越来越难听,甚至会动手打涂禾,但涂禾从来都是倔强地受着。
当时荔枝县的县衙是绿萝村出去的人,他欣赏涂禾,开始有意无意地让涂禾掺和县衙里的一些事情,营救被困在酒楼的人就是派给她的任务,她其实当时并不知道李观棋在里面。
“你说她当时并不知道我在里面?”这让李观棋很诧异,这跟涂禾之前说得不一样。
“你当时的行踪神出鬼没,哪是那么容易知道的。”鹿月青当然不知道涂禾之前说得谎。
李观棋缓缓闭上了眼睛来平和自己的呼吸,“继续说。”
救了酒楼的人之后,当时李观棋一直想要拜访涂禾,涂文君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想让涂禾恢复女儿家的身份,攀上李观棋的身份,涂禾不愿意,两个人又大吵了一架。
不过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李观钰注意到了涂禾,派人接触她,还抛出了橄榄枝,让涂禾去国子监读书。
涂禾答应了,她只要能够离开这里,那她很快就能把母亲接出去,可是当她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满村的人准备好了酒席,要为她庆祝。
涂文君站在人群中,满脸笑意看着涂禾,她已经很多年没对涂禾笑过了。
涂禾一时晃了神,她认为或许真的能够改变母亲的看法,外面的世界很大,当母亲接触到更多的事情时,就会知道她自己的重要性,她不应该只是为了复仇而活。
那场饭,涂禾吃得很开心,可是吃着吃着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身边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涂文君和善地笑着,她看着涂禾,“睡吧,睡醒了,就都好了。”
涂禾抵挡不住奔涌的睡意,昏了过去。
等到她在醒过来的时候,双腿双脚被绑在一个板车上,而在她面前是冲上天的大火,大火翻卷侵袭,很快就吞噬了整个绿萝村,村里的村民都在中央,埋没在大火里,有提前醒来的人,在大火力里绝望地喊叫着。
可是绿萝村的地势太偏僻了,甚至很多人不知道这里有个村子,那场火,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涂文君拿着火把,她脸上的笑容已然变了质,“我不会让他们成为你的绊脚石。”
她推着板车,开始往山的深处走去,一直来到了悬崖边,她将板车固定在离悬崖最近的一棵树上。
她自己则慢慢朝着悬崖边走去。
涂禾不知道涂文君想要干什么,但她的心里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母亲,你要干什么!”
涂文君不理涂禾,她没有回头。
“母亲!”
“娘!”
涂禾大声地呼喊。
涂文君头也不回地走到悬崖边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只剩下偏执。
“你不要做傻事。”涂禾害怕地说道。
“做傻事?”涂文君讥笑道。
她随即质问道:“在你的心里报仇就是一件傻事吗?”
为了稳住涂文君,涂禾说道:“我会报仇。”
涂文君咆哮道:“那根本不够!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有多惨烈!你根本不知道你所谓的报仇什么都算不上!你是一个叛徒!”
“娘,你先回来,先回来。”涂禾乞求道。
“够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活在痛苦里,生不如死,也不叫活着,小荷,我要你记住,你的母亲其实早就死了,就在那一天,和你父亲一起死在了那里,你要替我们报仇,那些人必须要付出的血的代价,我会看着你,你一日没有大仇得报,我的灵魂将得不到安息,这是我给你的诅咒。”
“娘,我报仇,你不要做傻事!”
“替我报仇。”
涂文君向后一仰,没有任何留恋地掉进了万丈深渊。
涂禾僵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悬崖,周遭都安静了。
她奋力地挣扎,想要将手上的脚上的麻绳挣脱掉,可是绑得太紧了,麻绳划破了她的皮肉,可是她感觉不到疼。
“噗”,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吐出,她昏了过去。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那之后大病了一场,人差点没了,我跟周进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可是一个月后,她醒了,她将那副棺材里放上了自己的衣服,埋了,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改名为涂禾。”
李观棋的眼泪早就流了许多。
鹿月青站了起来,“草民讲完了,如若没有其他事情,草民就先行离开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骗我,她明明只要跟我说了……”
“草民有的时候也会想,她要是跟你说了多好,可能因为在乎你,所以不愿意将你拉进泥潭吧,我也不知道。”鹿月青的笑容酸涩。
是我错了吗?
“陛下就给涂禾一些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