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君门》余生木目

7、第七章

　　若是昨日，裴望卿可能只是笑笑。但现下了听卓娜一席话，他顿时知道其中厉害凶险。

　　这三年，怕是不好熬过。

　　“当然，有本汗在，他们自然要顾及你几分，不会明着来”少步慢悠悠又换上衣服，语调放松下来。

　　裴望卿暗自腹诽：还不如明着来好

　　一日晃的一下过去，裴望卿仰面躺在榻上，思绪万千。

　　他其实没想过这趟娜仁之行如此复杂，最初他只抱着能活几天就是帮大梁多安宁几日，没曾想却被卷到别国内政中。

　　而且还是那人的计谋...

　　裴望卿眨了眨眼，失神的望着帐篷顶。

　　没多久，床榻上传来一声烦躁的叹息。

　　裴望卿一股脑将被子盖过头顶，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天由命。

　　一夜无梦

　　早上裴望卿例行给少步更衣，两人没有言语，却并没显得之前一般尴尬。

　　或许是知道两人在一条战线，又或许是知道这人会护住自己，裴望卿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少步垂眸扫过胸前那张俊美的脸，眼里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本汗刚遇到你时还以为你一心求死”

　　“什么？”

　　裴望卿压根没心思听这人说话，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盘扣上。娜仁的服饰太过繁琐，还全是内扣，又紧又麻烦，他使出吃奶的力气都不行。

　　少步挑了下眉，从这人手里扯过系扣，抵在他眼前演示了一遍。

　　裴望卿立马眼睛一亮，原来这盘扣是先扣内里，绕出之后再扣到外处。想到到这他又连忙去把这人刚扣好的盘扣解下，硬是要自己扣上去。

　　少步无奈一笑，眼神失焦的望向远方，像是又看到那日山雨欲来前这人坐在马上的模样。

　　那双桃花眼被狂风卷的赤红泛泪，一头墨发遮住半边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随时破碎的气息。

　　衣诀飞舞，这人纤薄的背脊上像是压了千层重担，无法反抗。

　　也是，被送来当质子的人能在大梁过的多好，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而他，现在也要用这枚棋子。

　　“好了”

　　裴望卿扣好衣服，又去案台前铺开纸墨，倒了一杯油酥茶放在一旁。

　　少步堪堪回神，手指情不自禁搭上刚系好的扣子上，神态恢复如常。

　　“今日如何安排？”

　　裴望卿将奏折摆好，低头恭敬答道：“回禀可汗，上午百户长卓娜将会带奴才去学习狩猎，下午奴才会去集市采购，顺道学习蒙语”

　　这一句接一句的奴才把少步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都硬了几分，“你与本汗私下时不用如此多礼”

　　裴望卿悄咪咪抬起头，脸上绽开一抹笑，“奴才只是在练习作为奴才该有的礼数，毕竟奴才是汉人，也不止塔尔木一类盯着奴才，可汗您说是吗？”

　　少步喝茶动作一顿，纵观娜仁，除了塔尔木一类，其他官员都是土生土长的蒙人，对于一个质子，他们自然也不少堤防。

　　而这人却立即考虑到这点，并没有因为他说的话而掉以轻心，此等心思不是一般缜密。

　　“裴公子，我们该去狩猎了”

　　帐外传来卓娜的呼喊声，裴望卿悄步向前，躬身答道：“可汗，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您放心，奴才在大梁宫里能安稳度过二十余载，自然也是有奴才的道理”

　　裴望卿直起身，那张出尘脱俗的脸带着狡黠的笑意，哪里还有刚刚毕恭毕敬的模样。

　　少步忍俊不禁，最后还是偏头笑出声，连忙摆了摆手。

　　“去罢”

　　裴望卿这一学就学了一月有余，连少步都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天资聪颖。最起码他只会说汉话，字还认不全，而这人不仅已经识的蒙语多字，甚至还能说几句俚语来打趣。

　　“听卓娜说你狩猎学的不错？”

　　少步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

　　裴望卿一眼就知道这人意思，侧过身摆出请的姿势。

　　两人翻身跃上骏马，往森林里奔去。

　　“谁先猎到鹿谁就算赢！”裴望卿笑喊道，反手摸上箭杆，眼里早就寻到小鹿身影。

　　咻—

　　裴望卿松开手，长箭精准的射向小鹿。

　　梆—

　　刚刚的箭支掉落在地，转而另一只长箭射出，直抵鹿腹。

　　“你耍赖！”

　　裴望卿气的满脸通红，这人刚刚竟然用棍子打断他箭支的去向。

　　“你又没说过程如何，本汗凭自己本事打到猎，有何耍赖？”

　　少步一如既往的将声音扬了一度，听着就让人一股火直冲脑袋。

　　“无赖，泼皮，小人…”

　　裴望卿小声用汉话骂道，少步笑着摇摇头，捡起鹿便往放到这人马褡子里。

　　“别骂了，这局算你赢”

　　裴望卿这才停嘴，鼻腔不屑的哼出一声。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往回走，一月有余，裴望卿对这块土地早已熟悉，有时甚至会产生自己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想法。

　　脚踩绿地头顶蓝天，跟着一群牛羊生活。

　　“本汗看你很适应娜仁”

　　少步率先打破寂静，裴望卿偏过头望向这人，随后转回来低低嗯了一声。

　　“为何”

　　是啊…

　　为什么呢…

　　裴望卿悠悠闭上眼，身体随着马儿轻轻摇晃，许久才张开口。

　　“可能是这边认识的人不多，也没宫里那番勾心斗角吧”

　　“我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不是吗？”

　　裴望卿睁开眼，两人视线交汇，裴望卿一脸揶揄，“当然可汗也可以说我是奴才”

　　“本汗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裴望卿眉毛一挑，学着这人说的话打断。

　　少步一时语塞，许久，就在裴望卿觉得不用再继续这个话题时，这人又淡淡开了口。

　　“本汗的母妃曾是娜仁一名千户长抢来的汉族女子”

　　裴望卿身形一僵，他来这一月有余，多多少少听过这人的传闻，却没想这人竟主动说与他听。

　　“在本汗幼时便被折磨致死，本汗作为一名被强抢生下的孩子，地位更是比奴才不如”

　　这人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却让裴望卿心里起了一阵涟漪。

　　“本汗睡过狼窝，偷过牛羊，在成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名千户长”

　　少步顿下话语，眼睛斜瞥向旁边这人。

　　“想看看我有没有被吓到？”

　　裴望卿唇角略微翘起，直视这人的余光，声音有些懒洋洋道：“我也曾如此想过，但终究没有你果断”

　　少步眉毛往上一挑，唇角向下压，抑制脸上的笑意。

　　“你与本汗不同，那人对本汗来说只是个素不相识的人，从未管教过本汗，也从未对母妃有一丝悔恨”

　　“那些女子对他来说不过是泄欲与权力的工具，这种人即便不是伤害本汗母妃，本汗也会将他斩草除根”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裴望卿很想说他也如此，但却张不开口。

　　他被困在皇宫，却也得福于皇宫。

　　他是皇子，再不受宠也衣食无忧，何况他早已知晓伏低做人，后宫里的嫔妃自知他没有威胁，对他也善待了些许。

　　相比这人来说，他算是多了些浮于表面的幸运罢了。

　　“到了”

　　裴望卿抬起头，这才惊觉后面这段路两人皆是一语未发。

　　“…你…可汗您也早点歇息”裴望卿磕磕巴巴说道，总觉得刚刚两人是在交换了什么秘密。

　　少步闭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这人赶紧进去。

　　裴望卿微微颔首，掀起一角钻了进去。

　　“公子，您回来了”顺安笑着迎上前，裴望卿将鹿抵到他手上，拍了拍脑袋。

　　“送去后厨吧”

　　“好嘞，沐浴水已经给您备好了”

　　“乖，去吧”

　　裴望卿笑了一下，刚刚和那人比赛确实出了一层汗，现在黏在背上着实难受。

　　三下两除二脱掉衣服，裴望卿已经觉得疲惫不堪，晕晕乎乎扶着浴桶就踩了进去。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破云霄，少步刚蹋进帐篷的脚步一顿，寒意顺着脊梁直冲向大脑。

　　“裴望卿…”

　　“裴望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