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枝》琯陶小娘

1、和离

　　才至秋末，京城就飘下鹅毛大雪，打下枝头几片枯叶铺上一层层银白的棉布，林中栽种的几株腊梅悄悄开了，散发淡淡清香。

　　凛冽刺骨的寒风呼啸了整整一夜，待天边稍有浮白时，街上行人廖廖几许。

　　而京城陆家却灯火通明，陆归年摘得状元在京城任官，以前的同窗也沾了光，可谓鸡犬升天，彻夜尽兴，不醉不归。

　　陆府后院也同样热闹，下人们不干事皆聚在柴房嬉笑谈论自家状元老爷何时迎娶公主殿下，让他们也能见一见公主真容。

　　门外吵闹的声音惊醒屋内人，娇小的身子从枯草堆里钻出来，女子约莫十三四岁，尚未长开，小脸稚嫩。

　　雪下得越来越大，风拍打着窗户，似是要进来。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停止，又很快响起一道女声。

　　门从外面打开，风雪同时灌进来，夺取她最后一丝温热，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袖子短了半截，露在外面的肌肤冻得发紫。

　　她感觉不到寒冷，却在忍受噬骨的饥饿感。
　　“我答应和离，永世不会再靠近陆归年。”开口才发现她的声音竟如此沙哑。

　　眼前的女子比她要年长一些，也是个小孩，她脸上露出的神情却不属于这个懵懵懂懂的年纪。

　　女子从下人手里拿出封休书，命几个下人按着她，随后用小刀割破她掌心在休书上按了一个大大的血手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呵斥，他走近，冷眼道:“绮罗，她可答应和离？”

　　陆绮罗把休书交由他，“兄长，她答应了。”

　　陆归年微微一笑，将休书收入怀中，“既然我的目的已达到就不需她在府里，免得死了脏了这地。”

　　陆绮罗心领神会命人将她赶出府，天寒地冻，她忍饥挨饿寻到一处破庙小脚。

　　庙上既无牌匾，庙中也不供神，柱子上的金布帷幔残缺不全，地上堆有杂草和食物残渣，应是给过路人留宿的。

　　她寻了个暖和的地方坐下，自叹命贱，她本是京中大家盛家三小姐，爹娘宠溺，兄姐疼爱，自幼衣食无忧。

　　可她却看上家中打杂的穷书生陆归年，舍弃爹娘跟他一个穷小子吃糠咽菜，寒窗苦读，他却在中榜后为了迎娶公主让他妹妹对她百般欺辱。

　　她连饭都吃不饱，想到吃饭，胃不争气地疼了起来，身患胃疾，挨不了饿。

　　没过一会儿她就疼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到庙外抓起几把雪吞入腹中才好受一些。

　　细想，刚才她跑出来时踢到东西，“哗啦”一声响，她找回去看见杂草上有一串钥匙，紧接着她又发现面前的墙上多了一扇门。

　　她不知这门是一直都有只是她没有发现，还是从她看到钥匙那一刻凭空出现的。

　　她走到门前试一下钥匙，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从里面吹出来一股热风。

　　走进去看里面是一间长屋，门口摆个牌子写着“蔬果园”，里面长约有一百米，宽约三十米，里面种满绿油油的蔬菜。

　　她不知为何会出现一串钥匙，也不知墙后会有这么多蔬菜，她只知当下可以靠这些蔬菜活着。

　　幸好她娘厨艺精湛，研发的菜式多样，在她出嫁前就教会她做菜，不是为了服侍夫君，而是让她遇到困境时能有一门存活的手艺。

　　她在园中挑了几颗水灵的白菜用布包好，到街上四处寻找买家，大多数人见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打发走了，遇上心善的也只是在看菜那里中断。

　　京城的雪从昨夜就未曾停过，她躲着一处破败屋檐下避雪，目不转睛盯着对面店家新鲜出炉的包子。

　　店小二见店里人少，见掌柜的在屋里休息，就招招手唤她过去，偷摸给了两个菜包。

　　她还未入口就被几个乞丐抢走，又将她身上的白菜撕碎扔回给她。

　　店小二也被她连累，掌柜让他走人，又当着她的面把包子全喂狗。

　　雪又下大了一些，她急忙赶回破庙，那地方是丐帮的地方，她毫无防备就闯了进去。

　　抢她包子的乞丐认出她，对她拳打脚踢，她蜷缩在地上，小小一个哪儿都护不住，额头流血，手脚也青一片紫一片。

　　后面又有乞丐回来，看见她脸上立马浮现猥琐的笑容，拽着她的脚脖子拉到角落，欲要解她衣带。

　　雪越下越大，有其它人被迫进庙中避雪，进来三队人马见到躺在角落奄奄一息的女子只是袖手旁观。

　　又有一队人进来人马比三队人还多，为首的少年听到女子抽泣的哭声，将在场的人都抓起来。

　　盛长知在看清少年的样子后就晕了过去。

　　一晃已是第二天，下了长久的雪终是停了。

　　盛长知躺在床榻上，她伤口上药又换了新衣服，稍微一翻身便疼醒过来。

　　白衣少年救了她，这里应该是他的家，屋内装饰不算华丽，但总体上很温馨，栀子兰的帘子，凤尾草布满整张被褥，就连枕头上都绣着花朵的图案。

　　少年推门进来，他给她盛了一碗粥还温热着。

　　她见少年走来，“扑通”一个完美跪地姿势，“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但——”

　　“那就不必抱恩。”

　　“啊？”她怔了一下。

　　“你说无以为报，你就不必再报，救人若是都是为报恩而救，那之后这世上会有多少人不愿被就陷入困境。”少年条理清晰，说得盛长知一愣一愣的。

　　她犹豫一下，又说:“公子，小女虽无可报，可小女会下厨，我给公子做几样菜可好?”

　　“随你，有事知会我一声便可。”盛长知刚要出门，他又补充一句，“在下宋时韫，在这里就不必再喊我公子。”

　　“是宋公子，不知您可否为小女指路厨房？”

　　宋时韫研好磨正要提笔，他看了她一眼，背手走在前带路，整座屋子不大，属于小门小户型，但庭院中假山流水竹林却不缺，院墙边还种了几株橙黄色腊梅。

　　两人到厨房里，墙上结出的蜘蛛网一片连一片，木材堆积如山凌乱不堪，盛长知手指往灶台上蹭下一层厚厚的烟灰。

　　宋时韫看她一番动作，解释道:“这里只有我一人住，吃的有人来送，你若嫌弃我唤人来清理。”

　　“不劳烦宋公子，小女可以自己打扫。”

　　宋时韫走后，她把蜘蛛网清理干净，又到院中打上来一桶水将灶台清洗干净。

　　第一步是菜品，她在菜园里摘了白萝卜西红柿青椒小米椒葱姜蒜，正愁没有肉，就听到了鸡叫声，鸡舍里五只母鸡两只公鸡还有几颗蛋。

　　她把公鸡杀了炖鸡汤，切好的葱姜除去腥味放进汤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油，小火炖煮两个时辰。

　　接着把鸡蛋捣碎番茄切块，翻炒五六分钟出锅时放上两勺蔗糖。萝卜用小米椒蒜末和糖腌制一个时辰，萝卜腌好鸡汤也熬好了，还剩最后一道，青椒去籽整根下锅煎。

　　盛长知刚把鸡汤端上桌，一转身就看见门外的宋时韫，吓了一跳。

　　“宋公子，我正想去找你，你来的正好快入座吧，我去给你盛饭。”

　　宋时韫看桌上的菜肴都是没见过的，也不敢妄然下筷子，“白的是何物？”

　　“腌萝卜。”

　　“红的是……”

　　“番茄炒鸡蛋。”

　　盛长知又介绍剩下两样炖鸡汤和虎皮青椒，见他迟迟不动筷，逐个尝了一口，“没毒，很好吃的不然就凉了。”

　　宋时韫吃了一口番茄，酸酸甜甜的，很合胃口，不知不觉就吃了半碗饭，鸡汤配上腌萝卜一点也不腻。

　　两人不时给对方夹菜，一来二去就清空盘子，煮了三个人的米饭根本不够吃。

　　宋时韫撑得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晚上能不能还吃这些？”

　　“我给您做新的，只是一有事不知公子您可否帮小女？”

　　“你直言。”

　　“我曾为新科状元陆归年之妻，昨日被他与小妹赶出家门，重要之物遗落在陆家，小女想求公子帮小女取回。”

　　“此事不难，晚上给你带回来。”说着，宋时韫又念起鸡汤的味道，他拿出一袋钱放到桌上，“午后我要出门，你拿这些钱买一些鸡肉回来，晚上再做一次这几道菜式。”
　　盛长知送宋时韫离开，又忙着整理厨房准备更多的菜肴。

　　她寄人篱下，吃穿都靠宋时韫，即使现在他很喜欢自己做的菜也总有一天会腻，若到那时她没有一条退路，只会重演昨天的悲剧。

　　整理完厨房后她又腌制了两缸萝卜，分为切片和长条，打算先让别人试试味道，如果反响很好再敲定价钱。

　　她用扁担挑着到最繁华的街道吆喝，或许是天冷人少的缘故，喊了半天都没有人上前。

　　等的越久身体就越痛苦，自陆归年摘得状元之后，她就被关在柴房中冻了半个月，身子早就得了畏寒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