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稀饭鱼鱼

9、叶雨秋

　　江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雨秋，她想，此时自己更像是被叶雨秋带回了她的过去，和她一起重新审视过去的那个叫叶雨秋的人。

　　“江梨，你知道吗，一个人被众星捧月般对待久了，我也不知道这样形容合不合适，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然后就不会愿意去听那些逆耳的话，即使是正确的，也是听不进去的。”

　　时间随着叶雨秋的记忆闪回到三年前。

　　那个时候的沈鸢要比现在更加活泼，脸上还有几分未褪去的稚气，也有少年初长成的些许锋芒，就像是热带雨林里一颗蓬勃生长的树，生机盎然。

　　他从见到这个舞伴的第一眼起，就被她身上散发出的自由灵动所吸引，不光是她的长相，还有她跳脱的性格。沈鸢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按照父母的规划生活着。身边的同学也和自己差不多，放学去补习班，周末去兴趣班，即使是寒暑假，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

　　而叶雨秋和他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她成绩算不上好，动不动就逃课，就连练舞，她也会偶尔翘掉几节不去。

　　第一次逃掉舞蹈训练课的时候，叶雨秋带着沈鸢去了网吧。

　　那是国庆之后的某个秋天午后，他蹑手蹑脚跟着叶雨秋进了网吧，看叶雨秋熟练地和里面的人打招呼，开机后叶雨秋玩起了当时正风靡的网游穿越火线，周围人声嘈杂，密闭的环境也让人觉得有点闷热，沈鸢就这样静静看着她，这也是第一次见叶雨秋如此认真，如此全神贯注。

　　几个月过后，舞蹈比赛结束了，叶雨秋和沈鸢并没有因此渐渐疏远，每周都会见上几次面，聊聊最近的生活。

　　起初沈鸢会在周末约叶雨秋去图书馆学习，监督她写作业，前几次叶雨秋还会老老实实过去，后来慢慢的，她开始迟到，开始临时说有事，最后直接不去了。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沈鸢很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非要复制他的生活给我，我一点都不想当好学生，就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一样用这么多条条框框束缚住自己，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实在是无趣。

　　沈鸢也记不清，他独自一人在图书馆等到过几场大雨。

　　后来沈鸢读高一，叶雨秋初三，两人不在一个校区，平平淡淡过了一年。期间偶尔碰上一面，也是客套地寒暄几句。

　　叶雨秋进入高中以后，对她献殷勤的男生只多不少，不过离沈鸢的距离也更近了。频繁见了几次面以后，两人之间的感情又好似得到了回升。她在班里也听女同学说过关于沈鸢的事情，说他又高又帅成绩还名列前茅，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很多女生都暗恋他来着。

　　沈鸢也不是没有透露过想和她在一起的意思，只是叶雨秋不想。

　　她很清楚，他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只是时间久了，心也会动摇。

　　她记得沈鸢陪她走过了很多个夜晚，从夏天到冬天。一起淋过雨，一起看初雪降落，身边人来人往，夜空中月的阴晴圆缺。

　　叶雨秋开始慢慢改变，不再逃课，作业也开始自己写了起来，遇到有不懂的，也开始问班上同学，她想要自己变得更好，这样和沈鸢站在一起，才不会心虚吧。

　　可是就算已经很尽力，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来个事与愿违。

　　那天叶雨秋放学回家，本以为会是个快乐的周五，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家里一片狼藉，继父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余光瞥见她进门，苦涩笑了，更像是在哭泣。

　　“你妈妈带着家里全部的积蓄离开了，我联系不上她。”

　　“那我是，又被她抛弃了吗...”叶雨秋手上的袋子滑落在地上，里面是妈妈爱吃的水蜜桃和继父喜欢吃的蛋糕。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妈妈扔下了，只是没想到，她现在依然会觉得心痛。

　　“都怪我，不该和她吵架的，你放心，你就住在家里，或许等你妈妈气消了，就会回来了。”继父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很多，叶雨秋之前一直以为，这里会是她最后一个家。

　　从叶雨秋有记忆开始，父母就不停地争吵，她的童年好像就是地上摔碎的碗盘，破烂不堪。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妈妈又找了一个叔叔，不久后他们又开始吵架，然后又分开。这些年就是这样重复着，重复开始，重复结束。

　　她记得每次妈妈都会声泪俱下，对着那些叔叔说：“你根本不爱我。”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爱呢，那些叔叔明明都对妈妈很好，对她也很好，甚至比她亲生父亲还呵护她们，那到底要怎样爱呢？后来她终于知道了，其实是妈妈，一点都不爱这些人。

　　这些年，她隐隐约约从妈妈和外公外婆的吵架里听出一些关于妈妈的过去。

　　二十年前的时候，叶雨秋的妈妈有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初恋，高考过后，那个男生想和妈妈订婚，但是叶雨秋的外公外婆觉得男方家里条件太差，死活不同意。后来男生心灰意冷去读了大学，叶雨秋妈妈则南下打工，几年没有回家。

　　一晃四年过去，叶雨秋妈妈听说那个男生毕业后听从家里的安排结婚了，失魂落魄辞去了工作，回家后也很快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生意人，就是叶雨秋的爸爸。

　　后来叶雨秋出生了，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顺顺利利地过下去，直到后来她妈妈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才得知那个男生毕业后并没有结婚，而是去当兵了，所以这几年也很难联系到他，叶雨秋的外公外婆当时是为了让她妈妈回家，所以才谎称他结了婚。
　　回去后叶雨秋妈妈大闹了一场，说父母毁了她一辈子，但是木已成舟，她已经回不了头了。从那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从一个温婉贤惠的妻子，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变成了整日买醉的酒鬼，终日浑浑噩噩，聊以卒岁。

　　妈妈消失了多久，叶雨秋就在网吧混了多久，后来沈鸢找到她，叶雨秋当时的样子把沈鸢吓了一跳。她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瘦得皮包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看见沈鸢的时候叶雨秋很是意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更加没有信心面对他。

　　沈鸢并不知道叶雨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学校的风言风语也让他猜到了一点，他并没有责备她的自暴自弃，而是用手轻轻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看着她从前明亮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厚厚的阴影，沈鸢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地对她说：“和我去吃饭，好不好。”

　　从那以后叶雨秋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沈鸢也经常不上课去陪她。时间久了，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越传越多，越传越离谱。

　　平常看起来默不作声的人，却是这场舆论的主要传播者，他们肆无忌惮地揣测，好像亲眼所看，亲耳所闻一样真实。有人说他们两个是谈恋爱被家长发现了然后私奔的，还有人说是叶雨秋意外怀孕去流产然后沈鸢去照顾她的，流言始终恶毒，但是更可笑的是有人深信不疑。

　　就像围城里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最后叶雨秋索性退学，她觉得是她连累了沈鸢，比起自己的颓废，她更不愿意看见沈鸢蒙上灰尘，沈鸢就该是一直闪闪发光的。

　　走的那天，雨下得异常大，周围的树木被雨滴打得垂下了树梢。天空阴沉得像是将夜的黄昏。天空想起阵阵雷声，沈鸢撑着伞站在雨里，声嘶力竭：“你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无稽之谈，我们清者自清，你退学了你以后怎么办？。”

　　叶雨秋神色平静，她只觉得冷，嘴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她缓缓开口：“我就是单纯的厌倦了这里的一切。”

　　“那我呢？”

　　“包括你。”

　　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角，他们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叶雨秋头也不回的走了，沈鸢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

　　那是沈鸢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自己竟然还可笑地认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她。

　　沈鸢，你的人生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而我从小就在深渊，没有人能够拉我起来，除了我自己。

　　等我的世界不再下雨了，我们再见面。

　　叶雨秋想说的这些话，都藏在了那年的雨里，只有风听见了。

　　“那后来呢？”江梨是一个很能共情的人，她一直都以为叶雨秋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孩，没想到她的人生竟然如此曲折，也没想到她和沈鸢之间还有这么多故事，瞬间觉得自己对沈鸢的那点喜欢，有点微不足道。

　　“后来我妈妈回来了，她好像是忽然想通了，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对我们关心得无微不至，那段时间我终于感受到一个正常家庭的温暖。”叶雨秋说这段话时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了笑容，看来那段时间确实对她来说是幸福的。

　　当叶雨秋重新回到学校的时候，等来的只有沈鸢转学的消息。

　　而妈妈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和继父离婚了。

　　“小秋，你愿意和我讲这些我真的很感动，怎么办，我现在有点不想喜欢沈鸢了。”

　　“你是不是傻，喜欢一个人哪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而且现在沈鸢根本不想搭理我，我们也不合适。”叶雨秋用手指戳了戳江梨的额头，觉得江梨有些可爱。

　　“唉，我现在对他的喜欢好像也只是更喜欢他的长相，说不定他变丑了我就不喜欢了哦。”江梨发现她们之间并没有因为喜欢同一个男生而产生的那种竞争对手间的敌意，和徐瑶完全不一样。

　　“哈哈，你这个颜狗，别担心，我现在对沈鸢也是内疚更多一点，当时我说了很多伤他心的话，现在他能原谅我我就满足了。”

　　“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江梨忽然觉得自己和叶雨秋之间产生了一种深厚的革命友谊，她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比入党还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