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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开忘川上 僧人沿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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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沿着记忆里模模糊糊的道路走到地狱,来到冥河三途河岸。
冥河彼岸鲜艳如火的花便是彼岸花。大片大片的开放,像一片火海。无数的游魂经过那片花海,停了下来,想起了过往的一生,痴痴地望向前来的方向。
彼岸即是忘川。
彼岸花,魔的温柔,这无情的往生之路上唯一的风景,开一千年,落一千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将要渡河时,渡河人抱着手臂冷笑着:“我不渡佛。”
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已不是佛,还是苦笑得吞下了话语。
“我自己过。”他缓缓下水,一步步向前走去。
摆渡人无比诧异,惊呼,揪着眉头看着。半响才愤愤开口:“河心无底,恶鬼险恶,莫被卷入,不得往生。”
“多谢。”
“真是笨蛋啊!”摆渡人一时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强渡冥河,那种来自对灵魂深处的腐蚀,那凝结了千千万万含恨死去的恶鬼的怨念,那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让所有强行渡河之人魂飞魄散,如灼骨髓。
眼前一身青衣的普普通通的僧人,缓缓地渡过。
三途河的水流猛地翻腾起来,迅疾的好像千马奔腾。
恶鬼从河中升起,桀桀地尖啸者,他们像一团黑雾,重重缚住僧人。
一朵红莲凭空跃起,旋转着,业火灼烧着恶鬼,被消蚀的恶鬼发出凄厉的叫声。不一会,河面上干干净净。
“竟然是红莲啊。”摆渡人喃喃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百年前被放逐的佛,来到地狱,是要入魔,还是灭魔?
渡过冥河,即是忘川。
纵使佛力护体,那来自灵魂的痛苦还是让他脑子一空,精疲力竭。
他看向那片花,俯身,一朵朵搜寻。
彼岸花有魔力,让人想起生前种种。
他看见了佛祖领他入门时慈善的笑容,他想起了与观世音在松树下论道的惬意,他想起了佛界的花朵,白云朵朵。
他脑子里却都是那个九世为人的可怜的魔人,哭泣着,笑着。
满山满野竟然无一朵纯白色的彼岸花,那一朵像极了白莲的,一瓣瓣展开想伸到天上的高举的花。
白色彼岸花,天堂的来信。
红色彼岸花,地狱的召唤。
他颤抖着,他的佛心红莲,像一朵火焰,无情焚烧着触目所及。
仰头大笑,又捂起面来痛哭,身子竟然是微微一晃,支撑不住坐到了地上。
我不是佛,心中的红莲那是地狱的火啊。
我连魔都不是,那我是什么。
佛的心是莲花,魔的心是彼岸花。只有他是红莲。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心中一痛,一口鲜血吐出。
他的红莲像是感受了什么一般,碰着他的心口,像是在安抚。
“红莲,你可知道什么。”
红莲慢慢合拢,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你是地狱里的火,却陪我在佛界这么多年……百年来你不曾说过一句话,是怨恨我吗?”红莲不动了。
“辛苦你了啊,这么多年。”听见他突然平淡的话语,红莲惊慌起来,不好的预感浮现。
“逃吧,佛祖不会放过你的。”僧人坐直了身体,大彻大悟之后,只余下空荡荡的胸腔,死灰一片。
他手指点向红莲,纯净的佛力尽数涌向红莲。红莲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澎湃的力量,想要抗拒,想要伸手去阻止。
红莲化形而出,惊慌地扑向正缓缓倒下的僧人:“不!不要!”
僧人眼中的生机快速枯萎,他的魂魄飞散,金色的,璀璨的。他想要笑着,却闭上了眼睛。
“不——”
红莲抱着他的身体,放声痛哭。
悲哀的哭声惊动了冥河两岸,所有的游魂魔鬼都停下来,看着彼岸花海中的二人。
彼岸花一片片俯身,以僧人为中心形成一片圆环,包围着他,像祭奠的花圈。
那凄凉的哭声,比那血色的黄昏更令人惊心。
从出生起,红莲便有了灵智。
红莲不喜欢佛祖,不喜欢佛界,打心眼里不喜欢。可是它能有什么办法,它是他的佛心,而他是佛。
佛祖曾经对红莲说说:“做好一颗佛心,不要妄想回到地狱去。”
那满是威胁意味的威压让它战栗,它屈服了,默默旁观着他的主人成长为一个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默默看着他谈经论道,说出来的偈语令所有人折服。
它想这可真奇怪啊,一个非魔非佛的人,竟然成为佛祖衣钵的传承者。
慢慢地,它不再冷眼旁观,它习惯看着他看着佛经时专注的神情,习惯他平静时如云雾一样缥缈的微笑。
从遇到那个魔开始,一切都变了。它的主人变得沉默,总是一个人眺望人界,神色悲哀。
他自言自语地对红莲说:“身为佛,却要看着人界的苦难无能为力。”
红莲有些心疼,好想抱抱他说,你连佛都不是,连自己的苦难也无法解决,也怎么去普渡众生?
他有时候会痛苦地抱住脑袋,喃喃自语:“我在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我究竟是什么?”
红莲好无助啊,他的问题那么难懂,它回答不了,佛祖也回答不了。
红莲多想回到那个晚上,一把火烧了那个魂魄,即使它的主人会一辈子被欺骗,也好过那般迷茫无助。
红莲啊红莲,你是佛祖手中的利刃,是指向叛逆者的利刃。
僧人的魂飞魄散的消息传到天上。闻者皆痛哭。
佛祖沉默了许久,胜放的金光有几分黯淡,他挥挥手对强忍着悲伤的弟子们说:“出去吧。”
大殿里瞬间空无一人,佛祖一直含笑的面庞第一次黯淡地,让人不敢相信。
拥有者独一无二的红莲佛心的弟子,是他最喜爱的。他不是没有想过传他衣钵,可是又看着他的红莲欲言又止。他不是没有懊悔过,懊悔一开始欺瞒了他。
他站在殿下质问他的那一天,佛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小小的惩罚了他,希望他能够像以前那样去的再远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他对菩萨们的取经计划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佛祖手指点起台阶上佛衣化作的顽石,那块顽石飞到他的手指,变成了柔软的袈裟,却破破烂烂的不可摹状。
“有些事情是不能有答案的,这是何必呢?”佛祖抚着佛衣,深深叹气。
观世音和文殊赶到冥界,却连一面也没见上,红莲早带着僧人的尸体逃走。
文殊痛苦地说:“为什么要逃?让我们把他带回去不好吗?”
观世音嘲讽地撇嘴:“佛祖的怒火无处迁移,只能拿他的佛心发泄。”
两个身影站在冥河岸上,静寂地像雕塑一般。
“文殊,我下凡找他的那次,他让我向你们问好。”
“然后?”文殊红了眼眶。
“我说,‘自己回来说’。”观世音捂面,泪水滚滚。
仿佛只是昨夜,那个僧人轻声说:
“此别,便是诀别了。”
红莲终究是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它被佛祖覆掌盖住,泯灭得干干净净,幸亏观世音暗中护住他的一缕残魂,层层护送它遁入地狱。
它躲进那片彼岸花养魂,红色的莲与红色的彼岸花别无二致。它等着,终于等到那抹熟悉的气息投入往生路,它不顾一切追上去,跟着他来到这个世界。
它化作了大悲寺的红莲,他化作了寺里的小和尚,人称活佛。
它一直在等,等到他十二岁那年,终于化作了人形,又出现在他身边。他终于可以跟他说话:“我叫定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用自己的精血涵养着佛心,小心翼翼地等着那颗佛心成熟。
他一直想着,等到红莲佛心出世的那天,佛果就可以唤回记忆,回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无论是成魔还是成佛,他都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终于可以说出当年一直不曾说出的话,当年定格在他死亡的瞬间,再也吐不出的话语,像根针一样扎在心里。
“我是你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