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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在极乐西 “狂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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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言。”
高台上佛祖睁开半眯的眼,燃着怒意:“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威压暴风一般卷来,殿下跪坐在蒲团上的弟子垂手不语,战战兢兢,有甚者闭上眼睛,小声念着佛经以求心里平静。
“我知道。”殿下昂首的人不卑不亢,清冷的声音像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回荡在佛寺空旷间。
佛祖微笑着,眼里又换成了平日里的悲悯:“你的佛心乱了,就此下凡吧。”
念经声戛然而止。
殿下的人缓缓脱下袈裟,放在台阶中央,恭敬地叩着三个头,一身白衣如云彩般离去。事后有人想捡起那件袈裟,刚一触碰,那金光闪闪的佛衣便化作顽石,扎根着,巍然不动。
就在他跳下云海时,文殊赶到,拉住他的衣袖,央求道:“非要这样不可吗?道个歉,佛祖是最疼你的。”
他慢慢放下他的手,微笑着:“我没有错。”
终究还是太了解他,文殊无力地垂下手,不忍再看。
也不知道是岁月多少流转。再回首,已是秦亡,贞观年间。
佛祖要那世间佛缘人替世间取来真经,观世音奉命下凡。
唐朝都城长安举世无双,亭台楼阁,千回百转。街上行人摩肩擦踵,举袖即云。
城中央佛寺里金光大作,一问,才知道寺院里高僧开坛讲法。
路人一脸崇拜:“那可是千古第一人啊。”
观世音驾云前往,看清佛坛上的僧人,差点翻下云头。
“竟然是你。”
僧人看见他,微微笑着,清朗如秋月:“好久不见。”
观世音神色复杂:“蛟龙不潜水沟。”
“我于水沟,只是鱼虾。我于天地,便是鲲鹏。”脸上不曾消亡一分的神采一如既往。
除了叹气还能作何呢?他的这个师兄,在哪里都是那么瞩目耀眼。
“终究是佛缘。”
僧人轻笑一声:“与佛无缘。”
观世音摩挲着玉露瓶,还是问了:“当年你为何惹怒佛祖,为何说出那样的话?”
“问个答案。”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就是鸡毛蒜皮。
“我们都知道不会有的。为什么那么做?”
“总得有一个人去寻求答案。”
“那么找到了吗?”
僧人敲着木鱼的手一顿,还是摇了摇头。
观世音急急地说:“你还是相信着佛祖的,你还在讲着佛经不是吗?”
一声声清脆的木鱼声不曾停下。
一直在厅内诵经的江流儿听见声响,便知道他回来了,欢喜地迎上去。
僧人立着他的肩膀说着:“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菩萨下凡寻找取经人的故事吗?”
“便是今日了。可准备好了?”
江流儿点着头,却不安地问:“师父明明更有资格。”
僧人摇头,带着他走出寺门。
“不要再问了,勇敢上路吧,我会为你祈福的。”
我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又怎么能取来真经?我不是佛,却也不是人,更不是魔。我是被三界放逐的无理之人。
江流儿动身的那天,僧人坐在佛寺的最高处,从一方小小的窗口刚好能看见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今天格外拥挤,人们欢呼歌唱,正中央的高头大马上,一身灿灿袈裟的江流儿眼神坚定,不曾回头。
“你害了他,”观世音从他背后显出,幽幽的说,“这九九八十一难不是一介凡人能消受的。”
“所以想让我去么?”僧人回头,双眸在暗色里发亮,“让我以此向着佛祖低头,以此赎罪?”
心事被揭穿,观世音别过头,冷哼:“我们还是算错了,你竟然如此绝情,甘心让自己养了那么久的孩子去送死。”
僧人面色微动,自我嘲讽:“他也是乐意的。”
长安城的城门大敞开着,江流儿缓缓经过人群,走出城门,一路向着黄沙漫漫的远方。
两人的视线凝在他消失之处,许久僵持。
风儿止在窗台,帘上的一朵白莲静止不动,安静地乖巧。
观世音终于开口:“齐天天蓬和卷帘会保护他的。”
“东海三太子欠我个人情,这取经路漫漫,凡马受不住。”僧人立马开口说。
相继无言。
“罢了,怎么都算不过你。”观世音苦笑。
这个计划本就为江流儿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甘心就此罢休,还是忍不住与他对峙。
窗外风儿轻动,林声涛涛,燕子从檐下飞出,剪纸一般流畅的线条优雅而有力。
观世音眯眯眼:“竟然已经是春天了。”
一阵恍神,僧人开口说道:“此别,不知何时再见。替我向他们问好。”
观世音一怔,鼻子一酸:“回去自己说!”说罢拂袖而去。
僧人微不可见的叹气:“真是不听话啊。”
百年前的天上佛寺,那时候观世音和他一起在佛祖座下学习。
闲暇时间,几个弟子看着凡人的命数打发时间,突然诧异道:“你看此人的命数好生怪异!”观世音凑上前去看,掐指一算,此人一生孤寡,恶疾缠身,颠沛流离,最后惨死匪徒手中。
“此人命数被改过,”观世音皱眉,“明明是九世为人本应大富大贵,却潦倒终生,其母十月怀胎却八月产子,硬是将贵族命改成乞丐命。”
众人来不及感叹,便听见远处清朗的笑声,“非也。改命的人是他自己。”
循声望去,正是他们骄傲的师兄,正遥遥指向那排生辰八字。
“此人有异法,三魂六魄,一魂一世,本应在第九世圆满,却扣下自己的往生之魂,想要熬到第十世。”
“为何?”观音听痴了。
他笑的开心,似乎在嘲笑那人的不自量力:“十世为人,受尽磨难,必将成佛。”
一道佛光,佛祖含笑的声音传来:“既然这样,你去处理了吧。”
众弟子惊呼,羡慕又崇拜。
观世音远远看着他意气风发而又潇洒的身影,呆呆的。
下凡的那天正是深夜,他毫不费力地揪住封印在地底的那一魄,冷笑着:“好手段,竟然瞒过了地府。”
那一魄挣扎着:“为甚我不能成佛!”
“你没有这个命。”他毫不在意。
“所以成佛是靠命吗?”魂魄剧烈燃烧,声音尖利。
一出生便是佛的人从未认真想过,一下子愣住了。
那魂魄一边笑着,却听见了哭腔,
“原来是这样,什么十世为人即可成佛,都是骗我的吗?”
他摇摇头:“所欲过多,不能成佛。”
魂魄的灵体越来越稀薄,只听见缥缈的声音:
“我曾经是地底的恶魔,渴望来到人间,却带来了苦难。所欲不过赎罪。
九世为人,我早已深爱这世间。”
“我只是想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爱这个世界,堂堂正正地被世人所爱。”
“为什么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耗尽魂魄也无法做到一丝一分?这就是命吗?”
魂魄放声大笑,声音凄凉地诉说着:
“我不相信啊……不相信,我做不到……”
他的心底越来越慌,想抓住那消散的魂魄问个清楚,转眼间手中却只剩下一个花种——那是魔的心。
他释放灵力,小小的花种迎风生长,纯白色的彼岸花瓣一片片伸展,像极了恬淡美丽的菩萨座下的白莲。
他寻到他第九世出生的地方,那被敌国铁骑无情践踏过,如今只有一片荒废的破败的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可悲的还没有死去,铁铸一般的躯干上开满了细碎的白花。
他挖开树根,抱起里面封印的坛子,刚一打开,扑天的记忆盖来。
那是一片血红色的彼岸花,从中间化出了一个魔。那个年轻的魔人看向天边血色的黄昏说着:“地上是什么样子的?”
书上说那里有着银白色的月亮。
他直直跑向地面,却出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生灵涂炭,厚厚的血痂盖没了土壤。
他痛苦地哭着:“我是不详啊,我竟然带来了苦难。”
他去佛寺外求了百年,终于打动一位菩萨,许诺他十世为人赎罪便可成佛。
他一次次渡过冥河,喝下那痛彻骨髓的孟婆汤。
“如果只有成佛才能光明正大地去爱,那便成佛吧。”天真的他轻巧地笑着。
年轻的佛看着,脑子一痛,竟然是不忍心看下去,心口颤动。
他跟着他的记忆度过九世,看尽了人间苦难,尝遍了心酸冷暖。他看见帝王将士在烽火台上面临大军压境,豪迈挥剑自刎:“来世定报此仇。”他看见黄花寡妇以泪洗面,自缢时说着:“来世再做夫妻。”他看见受刑的革命者对着头发花白的老母道:“来世再来报恩!”他看见人间的苦难者跪在佛前苦苦诉求,换来僧人淡然的一句“因果报应”。
有的人含恨离去,有的人愤然骂道:“我的前世跟我有什么关系!今生我是我!
一张张脸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心竟然胀痛着,不可动弹。
一向骄傲的年轻的佛第一次落荒而逃,第一次像个打败仗的将士垂头丧气。
回到佛界,人间的种种挥之不去,他的心乱了,数次下凡,一去便是百年。他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比一次次沉默。
终于,他在大殿上质问着佛祖:
“因果缘由是不是真的有轮回。为什么苦难者那么多你却视而不见。”
抬起头,眼睛里却是决绝,清冷的声音颤抖着,“告诉我,佛祖,佛是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答案,为什么我的佛心是那地狱里的业火红莲。
猛然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在人间,窗外夜色寒冷,乌啼惊落了满树月影。
竟然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僧人起身,穿上外衣,走出佛寺,掐指算着,沿着夜色走向东方——那是妖魔聚集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