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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融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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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城内所有人的关心下,未晰于某一日突然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她照样和伏鸢学刺绣,闲暇时练练画,一下就回到了李涵未出现之前。
他们都很高兴,觉得公主总算是走出了那一段青葱的岁月。
毕竟于宗室而言,不过是没了个玩伴......而已。
可伏鸢却明白,未晰永远都放不下李涵了。她如今的样子不过是别人所期待的,眼前的未晰是西岚公主,而那个真正的自己,仍旧被困在过去,无法自拔。
更要紧的是,未晰在刻意地回避这个话题。
她说,“母亲,我的花死了,哪怕浇再多水都回不来了。”
伏鸢心疼地将未晰抱在怀里,默默咽下了所有的话,那死了的不止有花,还有未晰藏好的风鸢,当年一起用过的茶具和关于李涵的一切。
李涵死后的第六年,宗室给呈昭施压,一定要未晰与宰相的孙子成婚。
联合上报的奏章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呈昭自然不会同意,但宗室却自说自话地挑拨,恳请大王舍下未晰公主,另在宗室内挑选适龄的女儿。
这一场无休止的麻烦一连闹了半个月。
最终以伏鸢带着未晰主动离开王城而结束。
横竖未晰是个“不合格”的公主,那便由伏鸢当个“不称职”的王后。宗室朝臣见王后态度坚决,勉强松了口,不再要求废了未晰公主,只是必须再挑一位与宰相家结亲。
其实他们早已有了人选,西岚的公主是谁都好,有几个也无所谓,但不可脱离白氏的控制。呈昭本就是寅朝出生,西岚对其不服的人,数不胜数,新势力与老臣之间的关系又不可弄僵,他能保下未晰已花了不少力气,倘若再不退一步,只怕白苏野都会被牵连。
“母亲,你看这只蜻蜓,我们把它养在院子里好不好?”未晰被隔绝在了那些烦心事外,伏鸢也从不和她说过闲言碎语。
未晰依旧笑盈盈的。
可她都知道。
伏鸢明白那种强装喜悦的酸楚和疼痛,好像不会浮水的人,却被扔进了海里一般,“你喜欢如何便如何。”
未晰的笑容凝固了,蜻蜓也在松开的掌心中离开了清雅的别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的娇俏和无解的忧愁,“不养了,我们不养了,它就算是死在外面,都好过困在难过之中。”
“未晰想离开这里吗?”
伏鸢没有怪她有这种想法,“大不了母亲不做王后了,陪你游山玩水去。”
“是谁要舍下我走啊?”
低沉的声音于门外响起,呈昭的玄色大氅尽显野性与尊贵,“自你们搬出来,我每日早出晚归,眼下竟还说这般的话,未晰评评理,你母亲是不是太狠心了?”
“才没有,母亲一直都很温柔......”她转过头去,却瞧见伏鸢已入眠。
自李涵死后,伤心的不止未晰一个,还有伏鸢。但因要照顾未晰的缘故,伏鸢只能咽下心酸,偶有悲哀时分,也只能背着呈昭偷偷抹眼泪。
尤其是未晰过完十五岁生辰后,她竟有一大半的日子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呈昭将她抱起,亲昵地蹭着伏鸢的额头,好凉啊......
“父王,母亲好像不会老,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但她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未晰曾去问过大摩萨,他鬼神面具下的神情捉摸不透,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央求自己好好陪着母亲。
“大约是我老得快吧。”
......
强求了三次的结局,哪里是伏鸢能承受的,她的生命,早因李涵的死而陷入了绝地。若非对未晰的愧疚,恐怕伏鸢已经不在了。
呈昭和傅影商量过此事,可却被伏鸢听到了。她什么也没说,转头带着未晰搬离了王城。
“伏鸢,我是不是留不住你了?”
无声的呜咽代替了三辈子的执念,能有这结局,呈昭不该在妄想什么了,只求下次再遇见时,他们都会有更多的选择。
————
直到那一日蛮族前来求亲。
使臣带来了三王子的婚书,说是年少时见过未晰公主,自此牵挂多年。宗室又将冒头对准了未晰,哪怕呈昭和白苏野力排众议,都难抵消王城内的暗潮汹涌。
甚至,闹到了王后的别院。
宗室的手下不顾士兵地阻拦,趁着大王和殿下外出的日子,摸进了院中,势要将未晰公主带走!
伏鸢哪里肯放,她忽而间明白,天下哪里都不能完全的如愿。即使自己是自由的,却救不了他人。伏鸢抄起屋中的剑,艰难地把未晰护在身后。虽说已派人去找呈昭与白苏野,可她这身子骨,哪里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推搡喧闹的声音击落了西岚的冬雪,而无人看清的那一下,在未晰十六岁的这一天,夺走了她母亲的性命......
西岚大王勃然大怒,将那日行此事的一干人等全部赐死!
他早该那么做的,不然何至于连妻女都护不了?!
未晰和白苏野守着灵,她于深更半夜给父王送吃食时,瞧见他已白了满头烦恼丝,人也颓废的不像话。久闻母亲是因父王的美貌才倾心多年,故而父王极为重视自己的仪容仪表,如今母亲不在了,竟成了这副落魄的模样。
李涵,母亲,未晰最喜欢的人都将她一一抛下。
可那株死去多年的昙花,竟有了生机!
未晰抱着花盆,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她跑向那个放风鸢的小院,感受着曾经的快乐。
“嘘!”
她有些生气地看向白苏野,“兄长怎么走路如此大声,会打扰母亲休息的。”
未晰晃着锦袍,语气中却不是责备,“昨日李涵与我说了,兄长骑射胜了他三环,兄长以后让让他吧。”
白苏野身子一颤,忍着无奈,安抚道:“都听你的。”
未晰公主疯掉了。
蛮族的使臣原是不信的,可当看着公主喊三王子李涵时,心中的那口气却是咽不下!不日便启程离开,呈昭哪里会放过他们,于北境途中,埋伏了一帮杀手,蛮族使臣一行人,系数烬灭。
王城内再也没有了喜悦,大王更是暴戾无常,恨不得将宗室斩草除根,要不是白苏野一力护着,只怕西岚白氏再无出路。
但这不过是呈昭和白苏野联手演的一出戏。
“父王,儿臣将画带来了。”
伏鸢走后,呈昭便没有再见未晰,他不是圣人,每每一听到未晰的近况,眼前总是伏鸢为了保护她而死的那一刻。
他不能怪无辜的女儿,只能选择一人饮酒消愁。
“王城的画师,远不及你画的有神韵。”呈昭看着纸中的伏鸢,她真的一直都是十六岁的模样,从未变过。他摸上那海棠灿烂,竟留下清泪,“每次都先走一步,伏鸢你才是最残忍之人!”
白苏野合上门,吩咐道:“父王抱恙,以后的折子全由本殿下负责。”
“是!”
呈昭默认了儿子的所作所为,再者,他是心肝情愿为他铺路的。以后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思念伏鸢了。
————
年关将近,未晰的那盆花竟长得越发耀眼!
曾经亲手藏好的风鸢,如今却被她翻了出来,在白雪的天地间与母亲,李涵,肆意地玩着。
“公主,大摩萨来看您了。”
侍女将傅影带至屋中,点起的碳炉内散出阵阵温暖。
“我许久未见您了,今日来此,可是为了与我一道等昙花的?”未晰倒了杯龙井,脸上泛着红晕,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死讯。
傅影接了这位置以来,便明白自己不该再插手这些事,可伏鸢的死,仍旧成了难以改变的结局,“公主,王后和李涵都不在了。”
“我知道啊,但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吧?”未晰瞧着密集的白色,哈出一口热气,“我很期待呢,等我死的那天,大摩萨能帮我引路吗?我怕找不到母亲和李涵。”
“公主会如愿的......”
傅影走后,未晰竟毫无预兆地没了精神,只能终日困于床幔之中,难以自拔。白苏野来瞧过她两回,见未晰一日比一日憔悴,便命人备好了棺椁。
“你喜欢的东西,兄长都整理好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告诉我。”白苏野画着伏鸢的人像,平静的有些生疏。
未晰望着床顶发呆,许久才出声,“我看到了,是你在母亲的茶水中下了药。”
白苏野作画的手僵住,最大的秘密被揭开时,他的隐忍也显得毫无价值,“可你并没有告诉父王。白氏屡屡找我麻烦,竟还想安排别的人入皇城。”他刚触及未干的墨,画中人的衣袖便已花了,“但母亲明知是毒,她还是选择了成全我。真是良善的愚蠢!”
画纸被撕碎,但白苏野却是痛苦哀嚎,为了自己的位置,他亲手葬送了最重要的人!!
哭声渐止,白苏野擦着眼角,与妹妹做了最后的告别,迎接自己那孤家寡人的未来。
傅影捧着将要盛开的昙花坐于未晰床前,“不再多等一会儿吗?公主一直期待的花,入夜后就要开了。”
未晰摇了摇头,连眨眼的力气都消磨了,“没关系,留个悬念也好。大摩萨,你有自小便喜欢的人吗?”
临了到头,她竟想聊聊天。
“有的。”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真是和我一样遗憾啊。”
“你们后来又见到了吗?”
“见到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未晰喜极而泣,“我也马上要见到喜欢的人了,为我高兴吧。”
她闭上了眼,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的下午。母亲坐在花架下,陪着他们打闹,玩耍,放风鸢......
————
白苏野在呈昭病逝后,成了西岚的大王。
自此白氏已完全不能威胁他的王位,在四方来贺的热闹日子里,他身侧却空无一人。但路是自己选的,除了向前别无他法。
不出意外,白苏野会是位励精图治的好君主,诚如所有人期待的那般,西岚在他的手中开启了强盛的局面。
只是没人知道,白苏野于王城中温养着一个鬼魂。
“都是过了六十大寿的人了,怎么还不高兴?”
伏鸢漫无目的在屋中瞎逛,就像是又回到了重生前的样子。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可她竟有一丝游魂栖息在了昙花内。未晰离开的那晚,她正哭得难过,却不料白苏野竟发现了自己!
可也就他能发现,伏鸢曾想在夜晚偷偷溜走,却发现根本出不了这屋子,想来是西岚秘术在起作用。
“近日事情越发多,我已有些力不从心。”
白苏野摸着花白的胡须,竟觉得自己在母亲面前自残形愧,“儿臣老了,断不能讨母亲喜欢了。”
“不会啊。”
伏鸢指了指花,“把它毁了,我就会感谢你。”
她寄身于花内,那也该从此处解决,但白苏野却迟迟不肯动手,大约是觉得能留个泡影也是好的。
“母亲是不是在怪我?”
这些年最大的心魔,便是对伏鸢动手,这也是他死后要下地狱的罪证。
伏鸢想揉揉他的脑袋,才发觉眼下的自己不过是个虚影,“没有,我从来没怪过你,就像呈昭不怪你一样。”呈昭怎么会看不出白苏野的愧疚?
不过是过不去心里那关罢了。
“父王一直都知道?!”
空洞的瞳孔内盛满了浑浊的泪,“我就是个利欲熏心的罪人!”
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利用白氏,利用母亲,可他所有的借口都不过是在骗自己。
伏鸢看着慢慢消散的双手,自知白苏野能坦然地面对以后了。这兜兜转转的重生,也不过是放不下的无奈,虽说每一次都算不上好结局,但这就是人生吧。
因难以预测,才显得独一无二。
“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若是想我们,就去听听山野风声,那里有我们的回应......”
————
伏鸢虽死了四次,但走奈何桥还是第一次,原以为地下是像书中写的那般阴森可怖,可眼前的繁华都市倒让她意外非常。
“呦呦,真是难得一见的灵魂啊。”
周围的一切瞬间静止,一位瞧着二十上下的女孩子踩着鬼魂的脑袋,悠哉地飘至伏鸢面前,右侧太阳穴处一道红月的印记显得妩媚娇美。
难道她是鬼差?
“请问地府怎么走?我要去投胎。”
谁料那女子肆意地弹了下伏鸢的脑门,耸肩为难道:“这里就是啊,此乃酆都山,专管人间转世。”她飞至伏鸢身后,于她耳边呼出一声冷气,诡异又让人无法拒绝,“你身上的因果太混乱了,就算转世也没有好下场......不如来我这里工作吧。”
她趴在一片浮云之上,歪头期待,“双休不考勤,朝九晚五,六险一金,更有三十天带薪休假!而且不用风吹雨淋,团建随意,办公轻松,来嘛来嘛~”
“敢问老板怎么称呼?”
伏鸢是有眼力见的。
“酆都罗王——山月!”
轻轻一个响指,地狱的时间再度流转,耳边是山月自在洒脱地吟唱,“酆都鬼差不入轮回,人间俗世自此无缘!莫问前程前路,只看手中金银。”
山月熟练地用着法术,替伏鸢换了身衣裙,“既然入了地府,那着俗世的名字断不可用了,以后你就叫鸢鸢吧,主要帮我统计每日的死者。”
伏鸢还为反应过来,手中已经被塞入了纸笔,她就这么随意地当了鬼差?
“我会完成的。”
“太好了!”山月极为自来熟地抱着伏鸢,“你都不知道,这地府中没一个正常人,老和他们待在一起,我都要长蘑菇了。”
地府中自然没有“人”。伏鸢觉得这老板不靠谱,遂翻阅着前面的记录,果真是能省则省,但她自小学着管账,这于她也不算难事。
“我可有住处?虽说是鬼差,但这生活作息改不了。”
“当然有!”山月挥动着手指,见伏鸢吃惊,神秘一笑,“不用觉得多厉害,等你在地府待久了,也会有修为的。”
一座骷髅连接而成的阶梯豁然展现在眼前,而那地府的云层上,不再是高楼和别院,而是一座府邸!
“以后你就住那里。”
山月勾着伏鸢,挠着下巴,似是有麻烦事,“眼下我需要你帮我应付一个人。”
“谁?”
她点了点骷髅阶梯的尽头,只见一位貌美绝伦的美人正面露怒色地盯着她们!
“大美人啊。”
衿玉已是少有的绝色,而这位,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身后皎皎的新月都成了她美貌的陪衬品。浓密的黑发宛若绵软的丝绸,皆是风情。
“漂亮吧,她的来头可不小,以后和她打交道的工作就给你啦。”
伏鸢才转头,山月已不知去向,独留了她来处理!
完了,她遇见了黑心的老板......
“新来的?”
“是。”
“重生,穿越,你的因果可真够乱的,以后就算半个同僚了。”美人撩起伏鸢的发带,冷冷一笑,“我在民国开了个店,有所求的话,可以来无回居找我。”
伏鸢问道:“小姐又是何人?”
她轻声回答——
“李思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