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路》直理

6、最终章

　　20
　　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我躺在病床上，动动手指便感觉到针头在血管里。我艰难地想坐起来，却很难起身。脑袋很紧，摸了下才发现那里被完整的包扎了起来。
　　“风铃！你终于醒了……”趴在病床上的妈妈醒了，她把我扶起来抱住我，说道：“你怎么跟你姐姐一样寻短见啊……”
　　“妈妈……”
　　爸爸听见声响走进来了，也激动的站在我身旁，说道：“你昏迷了好一周，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呆了一会儿，冷不丁问一句：“我和姐姐都是仿生人，对吗？”
　　妈妈放开了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爸爸也有些错愕，不知如何回答我。
　　“果然……姐姐自杀的原因就是这个。”我笑了，说：“你们知道活了十七年才发现自己个仿生人多么难以接受吗！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你冷静点！”爸爸摁住我，深呼一口气说道：“听我说，你确实是仿生人没错，是我们骗了你，但是你姐姐不是仿生人。”
　　“怎么可能，那姐姐没有自杀的理由了。”
　　“我们不知道，所以才拜托你能想起当时的前因后果。而且制造你的不只是我们，而是一整个实验室。因为反伦理，计划报告里你本要在实验室秘密生活。是你妈妈……”他看向妈妈，又说道：“是她申请你做我们的女儿，同时用子宫机器孕育荼靡，然后按照她做了对照组，她不忍心你只能做实验体永远困在研究室。对不起……”
　　爸爸牵住我的手，那粗糙的掌心传递着徐徐温暖。
　　“那姐姐为什么也要经常看脑？”
　　“因为机器导致脑部神经有缺陷。而且你从四岁开始就替换了脑部，每过段时间要检查，说成你们一起看病，这样也能掩盖仿生人的事情。”
　　“我们是想你成年后再说的。谁知……”妈妈哭了，眼角浸润着泪水。“我不知道荼靡是怎么想的，但是风铃，这么多年你就像亲生的，我们真的很爱你们，从来没有把你们当什么仿生人，你和人，有又什么区别……”
　　妈妈再次抱住我，她的心脏离我是那么近，仿佛就要跳进我的胸膛。
　　我闭上了眼。
　　21
　　车祸之后我开始脑震荡治疗，妈妈说我很幸运，时雨及时拉住了我，才避免我被运输车卷入，而是被车头角撞开。
　　住院期间学姐和海东来看了我，我没告诉海东车祸原因，至于学姐，不说她也知道为什么。
　　她给我带来了姐姐看过的那本《虚无主义》，跟我说这本书所有的理念其实跟仿生人所遭遇的困境相似，当人存在毫无意义，那么他就会奔向死亡。
　　我告诉学姐，姐姐不是仿生人。她很是惊讶，但她马上变得严肃起来，问我身上有没有伤疤，担心我被用来给姐姐移植器官。
　　这当然是没有。
　　学姐只道，她听说过父母接触的上层人，总有给孩子用同卵双胞胎养人肉血包。这种事屡见不鲜。
　　这之后我做了很多次那个梦，那个我和姐姐在车站的梦，每一次姐姐都要问我，我为什么骗她。一开始说完我就会醒，到后面说完会醒的间隔越来越长，直到我能完整的回应一句话。
　　我说，我不想成为替代品。
　　再之后，这个梦就消失了。
　　时雨经常放学后来，我看书的时候他就在我床头写作业——反正在空气里也能写。
　　他说等我出院了，我们就去看真正的海，我问他不应该是去人造海吗，他笑了笑。
　　“那天烧了什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由于环保的政策收紧，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海边了。
　　出院后我们如愿来到了海滩，它比起人造海要大的很多很多，一直奔跑也看不尽海岸线。正是淡季人也很少，稀稀拉拉的点几个人在海边散步。夕阳落下之时，整个世界变成了橙色，我和时雨就这么坐在海边一言不发，享受着片刻安宁。
　　“时雨，你真的不记得那天烧了什么吗？”
　　“我来的时候烧了很多了。”
　　“这样啊。其实我梦到你了。”
　　“什么？”
　　“我梦到我们在火堆旁，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也梦到过姐姐，我们站在公交车站，她问我，为什么要骗她。”我把胳膊落在膝盖上，将脑袋枕在上面看着时雨。“时雨，我一定是做了什么你们才这么问我，对吧？”
　　“别想了，都是梦而已。”
　　“你不是喜欢姐姐吗？”
　　问题一出，时雨便腾红了耳，只见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没有这回事。”
　　我朝他倾身，讪笑道：“我看了你的云盘，密码太简单了，里面藏了和姐姐的合照呢。”
　　“你怎么，”他面红耳赤，眉头拧在了一起：“不要乱看我东西。”
　　“我不小心发现。再说了当时我烧相册，也要你跟我一样把关于姐姐或者我的照片都删了，你怕我情绪失控就都照做了，现在偷偷留下这种东西，你又这么执着姐姐的死因，不是喜欢姐姐还能是什么？”
　　时雨别过头去，懒得和我争辩。
　　“那天我去的隐藏的小实验室，是你故意留的门吧？闸门全自动关闭，不专门把开关打开，是不会不关的。”
　　时雨没回答我，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太阳落下，它触碰到地平线变了型，如同慢动作的蛋黄掉入水中。
　　等到它完全没入，夜色降临，时雨终于开口了。
　　“你说的对，我是故意留的门。因为你之前跟着我进去看了那份报告，第二天你姐姐就死了。”
　　我震惊地看向他。
　　“你跟荼靡说了这件事，她很完美，所以她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仿生人，再加上她看的那本书，导致了自杀。”
　　“你在瞎说什么？”
　　“那天在海边，你除了烧掉相册，还烧掉了你的日记，我来的及时，没烧很多，这件事你写的很清楚。我没提过这件事，因为你的精神状态太不稳定了，只有让你自己想起来，接受它……”
　　我腾地站起来，说：“够了，我要回去了。”
　　“又要逃避了吗？”
　　时雨轻轻地抓住我的手，语气依旧那么温和。
　　“我没有，是你在胡说。 ”我俯身盯着他，说道：“你早就知道我是仿生人，却一直不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姐姐身体不好，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可以用我的身体换器官啊？”
　　“你不要这么想。”听我说这番话，时雨的表情很难过。我这才发觉自己说过头了，不忍心看他，视线撇向远方。
　　“大家，都更喜欢姐姐，不管是你，还是海东。这些我不去在乎，也会无意识地被比较其他方面。现在跟我说我就是个仿生人……也比不过是普通人的姐姐，真是太过分了。”
　　说着，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努力眨眼不让它掉下，时雨听到我说这话马上站起来，抓着我的胳膊让我朝向他。
　　“风铃，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欲言又止，随后下定决心般，认真地说：“不，你的名字，应该叫荼靡。”
　　我睁大眼，道：“什么？”
　　“其实自杀的是风铃。那次车祸之后，你接受不了她的自杀，强制删掉了自己的记忆，就像电脑重装系统一样……你读了风铃的日记，想象自己就是风铃，想象她永远没有死……”
　　错愕中我混沌地理解时雨说的信息，是了，是了，一切都说的通了。交换的检查室，一模一样的痣，而忘记的那些事情，比如海东对我有好感，日记里没有写，风铃也从来没告诉我。
　　“……你的大脑在你变成风铃的那刻一直处于超负载状态，一不小心可能就宕机了，所以你父母，还有我们一直都没告诉你这件事，害怕你彻底崩溃，我们只能请心理医生让你回忆风铃死亡的真相，从而恢复成荼靡，是，你是仿生人，可是……！”他抱住我，说道：“你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他的话似乎打开了我的备份，记忆冲向大脑，我站在病房外呆立，我翻遍风铃的日记，我烧毁照片，让所有人没有可以对比的影像，我烧掉日记，里面有风铃自杀的证据……
　　那日黑暗的海边，我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这次的记忆里的时雨没有呆站在那里，而是在我面前惊恐看着我，他手里拿着日记，质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眼泪不断的流下，多次出现的梦也涌现。
　　——你为什么骗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最近总是梦见妹妹。她说我骗她……”我慢慢推开时雨，“她的死，真的是这样吗？”
　　时雨的瞳孔没有光，他点头，不悲不喜。
　　“日记呢？我要看日记。”
　　“那个东西我烧了。”
　　此刻，月亮升上来了，月光那么冷，尽数撒在他的脸上。
　　22
　　学姐邀请我和时雨去了一家有名的咖啡厅，她认识这边的老板，是个看起来有些颓废的大叔。学姐支开时雨帮我们挑蛋糕，悄悄问道：“你没说吧？”
　　“没说是去你那边检查的，我跟爸妈说自己过了图灵测试猜自己是不是机械脑的。”
　　“那就好，我这个身份比较敏感。”
　　我叹了一口气，想到时雨最后否认妹妹的死有其他原因，我其实不太相信，推测来说，我应该是确认自己是仿生人之后，接受不了，骗妹妹说她才是仿生人，导致了妹妹的自杀。
　　所以在梦里我才会说，我不想成为替代品。
　　人与机械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当我看见自己被研究时，我认为自己是机械，当我被人所爱时，我又以为自己是人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人格里人的一面后悔骗了妹妹，成为她，并且改掉了妹妹一直想改变的性格，企图欺骗自己妹妹还活着，代替她更好的生活下去。
　　不然我也不会把自己的人格删的如此彻底。
　　“你们在聊什么？”
　　时雨端着蛋糕过来了，学姐打趣地说他人又帅又照顾人，一下把他夸迷糊了。
　　“学姐，别取笑我了……”
　　“说真的啦，至少你很照顾风铃呀。”
　　他们说说笑笑，我也笑容泛上嘴角。
　　我仍然作为风铃的身份活着，毕竟，我只剩她的人格了，而茶荼靡，在妹妹自杀的那一刻一起死了。
　　现在的我，既不是茶荼靡，也不是茶风铃了。明明拥有差不多的东西，像是同一类物种，又好像不是。
　　我已经分不清我是谁了，不过，也不必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