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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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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抬头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大概是那些蝙蝠给她留下的后遗症。四面都浸在赤黄的光里,夕杨西下,一座肃穆宏伟的大宅子挺立在她面前,朱红的大门紧闭,高高的门槛下正放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想来这婴儿出生才不久便被父母放在这儿了,大概是希望这府里会有好心人收养。
那婴儿在襁褓里哭得声音都嘶哑了,旅行者怔怔地看着紧闭的红漆大门,心想不会有人来了吧,正要上前去,一个身影却与她擦肩而过,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径直走到了最上面一层的台阶上,看他身形是个少年模样,穿着不菲,应该是府里的少爷什么的。这少年在最上面一层台阶边上立了一阵,然后就也好像没有看见门槛下那个孩子一样,伸手去叫门。他只轻轻扣了两声,便等着了,期间那婴儿还是嘶哑着幼小的声音不住啼哭。
没等多久,门沉重地“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仆从模样的人立在门旁等候,这少年从容地踏进门去,但就在他踏进门的一瞬间,那婴儿仿佛也知道他要走了似的,更加声嘶力竭地哭起来,他站在门里一僵,又折返出门,抱起了这个孩子,进去之后,大门砰地再次紧闭。
一瞬间,只需要这少年回眸的那一瞬间,就能勾起旅行者仨年来对徵素机所有的恐怖回忆。旅行者僵硬地抬头往上看,【蓝色的】红的门额上放着一块蓝底金字的牌匾,隶书写着两个金黄如闪电爬过深蓝夜空的大字。
徵,府。
这一次旅行者大概是来到了几年后,徵府的院子里。她在一旁如吃瓜看戏的路人,抱着胳膊看着“徵素机”把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抱着在院里转圈,那孩子咯咯咯笑得很开心,徵素机就笑得比他还要开心。
说实在的,旅行者以前在清鼎山不是没见过徵素机笑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他的笑,总像是勉强挤出来应付人的,半点儿也没有现在真实。不过,除去这少年脸上甚是明朗的笑容,再刨去眼睛里独属于少年人的亮光,换成阴沉与算计,这个人还确实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徵素机,只是年龄小了一些模样稚嫩了一些而已。
但是比起这个人是不是徵素机,她倒是更想知道外面的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走了”,要是还活着的话,是不是已经恢复修为了?虽然她还是联系不上问心,但她能进到徵素机的梦境里,肯定是问心。总不至于,徵素机想给她看这些……兄友弟恭,哥哥抱弟弟玩,弟弟想吃点心的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吧?
而且场景也有些颠仨倒四不连续,一会儿西一会儿东,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的。如果是有人在控制问心,会出现这种堪称乱七八糟的情况吗?
当然不会!
这时,徵素机已经在一众狗腿至极的家仆的欢呼喝彩下,单手抱着那个孩子去阴凉的屋檐下坐台阶了。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他的小鼻子上刮了刮,道:“中午想不想吃点心?五哥叫人去买。”
那样宠溺的语气,那样轻柔的动作,直叫旅行者全身一哆嗦,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孩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他手从自己鼻子上刮下来的时候,忽然张口就去咬他的手。他闪得快,没让那孩子咬到手上,又伸过去戳了戳他脑袋:“小七,你怎么这么爱玩儿?真咬到了怎么办?”
小七嘿嘿一笑,软糯的声音道:“我不要他们出去买的点心,我要五哥做的。”
徵素机又戳了戳小七的鼻子,笑道:“一个小馋猫儿。”
难怪旅行者一直觉得这个孩子眼熟了,他叫“小七”,岂非正是那一次陷入迷阵之后,问心给她找来作缓冲之用的梦境中的那个叫小七的孩子。小孩子模样不会有太大变化,何况那场梦境中的“小七”与这场梦境中的“小七”除了身量不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若是认不出……真的是眼睛瞎了才认不出!
方才已经说过这梦境颠仨倒四的,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所以这场看到这里的时候,整张画面便犹如一副被火烧着的字画,而另一场梦境便是在火舌的延展下,徐徐燃烧过来。待上一场的梦境燃烧殆尽,这一场梦境便平铺在了旅行者眼前。
大火漫天,黑烟滚滚,徵府上下百十余人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厢房、主卧、厨房,凡是徵府的地面上,都或躺着石.体,或躺着残肢断臂。燃烧肆虐的橙红色的火焰,与地面上鲜红的【蓝色的】液相一映照,整个徵府就仿佛无间的炼狱一般。
几个身着粉白色衣服的人,看上去像是哪一派的弟子,用剑在地上的寄.石和被火烧塌的房屋残骸中戳戳挑挑,有些断了肢体的人还没寄,还有口气,他们中有些人就绕开了不管,有些人却提剑再刺上一剑,地上那人痛得哑声惨叫,很快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低低地呻【嗝儿】.吟着,却还是惹得那些人心烦,一脚把他踢得飞了出去。踢人的这个人似乎是个地位较高的弟子,他朝飞出去的那人啐了一口唾沫,扬声向其他几名弟子喊道:“找仔细了,金银财器,一件不留!”一转眼,他的声音又温和下来,道:“苏师弟别玩儿了,离那个人远一些。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他看的是一名蹲在被他踢出去那人身边的一个弟子。这名苏姓弟子年纪尚小,十岁上下,是这群弟子里最小的一个。那么点儿小的孩子,心地最是纯良的,大概是看见自己的师兄这么欺负一个受伤的人,内心不愤,又不敢跟师兄们叫板,于是,只好蹲在地上那人旁边,看着他奄奄一息的,却又无可奈何,听见师兄喊叫,便悻悻地起身过去,学着那几个师兄拿剑这儿戳一下,那儿挑一下。他挑得心不在焉的,挑着挑着,便与那几个弟子拉开了很远一段距离。
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还在戳戳挑挑,戳戳挑挑,忽然他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一下张得老大,似乎立即便要惊呼出声,他却马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紧紧地看着一堆焦黑的木头。
这堆木头或横或竖地搭在一起,里面却藏着两个人,一个满脸黑灰、形容狼狈的少年抱着一个受伤昏迷的小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有些胆怯却也有些像垂寄挣扎的猛兽那样的凶狠。
正是徵素机和小七。这名苏姓弟子放下了手,悄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师兄他们的。”刚说完,方才与他说话的那名弟子,喊他道:“苏师弟你在那里做什么呢?”说话间,便向他走来几步。
他当即神色一变,慌张起来,转身退了几步,正好挡在了徵素机和小七前面,口中道:“没、没什么,这里……这里有老鼠,好大一只,已经逃了。”虽然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般说辞已十分镇静,但他额上却都沁出来密密麻麻的汗珠。
那名弟子却不是个好糊弄的,又向他走近一步,正要再走,身后却有弟子兴高采烈地道:“师兄,我找到啦!这家人还真是有钱,地窖里还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呢!”
听闻这一句,那名弟子转身便要折返,忽地动作一滞,温声道:“苏师弟,既然有老鼠,就不要在那里玩儿了。好好跟紧师兄,不要乱跑。”
苏姓弟子应了几句,便几步跑到那名弟子身后,低着头微微侧向那一堆乱木,一边往那里看,一边跟着那名弟子往地窖的方向去了。
忽然间画面一闪,眼前所见又是在一间荒林破庙里了。庙里只生着一堆火,火焰窜得极高,几根大柴在熊熊的火焰中噼啪作响。旅行者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正是在一个木笼当中,旁边坐着仨人,徵素机、小七和一个家仆模样的人。仨人被困在笼中,用绳子绑在一起,但这里却不只是他们仨个人,还有七人,分别被关在另外的两个木笼里。
和徵素机、小七关在一起的这个家仆,旅行者在前面的梦境里见过几次,他似乎每次都跟着徵素机,每次徵素机逗着小七玩儿的时候,喊得最欢的就是他。旅行者曾听见过徵素机叫他“小满”。而此时这位小满正在试图解开绑着他们的绳子。
仨个穿粉白色校服的弟子全都在外面巡逻,大概不会想到有人能从他们这里逃出去。小满平时溜须拍马是把好手,这时做起这种事情来也是得心应手,他们身上的绳子和笼上的大锁都是普通的东西,于是,他先是很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子,又悄悄解了徵素机和小七的,然后不动声色地从木笼外的地面上勾回来一根生锈的铁丝,再慢慢打开了笼上的那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