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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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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的这位二娘名叫翠翠,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大约是家里穷没人识得字,所以她也没有名字。二娘是逃荒逃到娄城来的,彼时林畅桉的结发妻子、旅行者的生身母亲已经去世两年了。她来到娄城时,已经奄奄一息,林畅桉看见她的时候,她就躲在林府门前的一只石狮子后面,双目紧闭,大热的天连知了都热得直叫,她却紧紧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林畅桉将她带了回去,找了郎中给她瞧病,五天五夜亲自在她身边照料。后来,她的病好了,林畅桉给她取了个名字,就叫翠翠。
其实有时候想想,一开始的时候,旅行者觉得二娘对她还是挺好的,不然林畅桉也不会娶她。只是到了一年后,林畅桉失了踪迹,生寄不明,她的这位二娘才变得越发贪婪,对她也越来越不好,久而久之,她最多记住的便是二娘对她非打即骂。
旅行者听出是林畅桉的声音,还未回答,却听见二娘笑道:“新娘子哪里有不梳洗不打扮的,让他们再等等,连这一点儿诚意也没有,你怎么好放心把意欢嫁给他?”
林畅桉立在门口看见旅行者一副刚刚睡醒起来的模样,无奈地道:“等是该让他等,可你现在还不帮她打扮,误了吉时总是不好的。”
二娘推推搡搡将他推了出去,道:“吉时吉时,我呀这就给你的宝贝女儿好好打扮,误不了你爷俩儿的吉时。”一转身却将门关上了,对着旅行者微笑道:“意欢,快过来梳洗打扮吧。”
旅行者现在脑子里一团乱,任由二娘拉着她起来给她将那身新娘的大红喜服穿上,又将她安置在梳妆台前为她描眉上妆。梳妆台上放了一面铜镜,镜中一名女子身穿嫁衣,面若桃花,鼻梁高挺,红唇微闭,如同普天下所有的新娘子一般,穿上嫁衣都是极美极美的,美中不足的是,镜中的新娘两眼无神,甚至还有些茫然。
旅行者明明是记得自己和艾尔海森在一个江边,而且清鼎山的伏momo令未撤,怕给人认出来,还特意化了常用的那身男相。这身男相虽然和徵素机打过交道,但当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他能看见什么呀?再说艾尔海森当时拉了她过去,她也是背身对着徵素机的,可以说徵素机自始至终都没瞧见过她的正脸,所以这身男相她照例是能用的。没办法,她是想换一个的,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更好的,只能再凑合着用了,只要避开了徵素机或者不叫徵素机认出来,她大概能用一辈子。可是现在铜镜中的人却不是她所熟悉那身男相,而是一个女子的模样,正是她成momo以前的模样。照理说她应该更熟悉,只是长久以来用的都是那身男相,甫一见到这张脸倒有些不适应了。
她望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怔怔地发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一顶红纱便从她眼前罩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二娘向外大声地道:“吉时到,迎新娘子!”
话音刚落,鞭炮和唢呐的声音齐齐响了起来,二娘扶着她走出门去,林畅桉便走上来牵着她走到林府门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向她伸过来,她盖着盖头,眼前只是红红的,模糊一片,看不清那人长得什么模样,却还是将手伸过去任由那人轻轻握着,牵着她往花轿那边走去。
上了花轿,旅行者被盖头捂得闷了,便取下盖头拿在手里,望着盖头只是一个愣神,方才那只白玉一般的手又浮现在她眼前。那只手的白不是普通人的那种白,而是白得没有【蓝色的】色,手指上的皮肤紧致地包在骨头上,几近透明,虽然枯瘦如竹节,却莫名的很好看,而且方才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似乎也并不硌手。有点儿温温的,又有点儿凉凉的,旅行者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是觉得像一股甘甜的泉水忽然注入了心间。
再往后的过门、拜堂,她都不知道是怎么按部就班地过去的,她只是一直在盖头底下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在她心间滋长,熟悉却又很陌生,仿佛她见过这个人。旅行者坐在屋里,直到日暮时分,喧闹声才渐渐地散去,房门终于被人打开,一角与她嫁衣一样的红衣在门口垂落下来,门口仿佛有风,那一角红衣微微地起伏着。那人在门口立了一阵便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没有酒气亦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适的气味,只有一股幽幽的清香,像是檀香,又像是兰香。
他一伸手,修长的手指夹着盖头的一边将盖头轻轻挑了起来。满屋的红烛,烛光灿然,旅行者缓缓仰起头,即使满屋的红,满屋的金,也只是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一些而已。
这个人她不仅认识,而且这些天以来甚至还非常之熟悉,因为这个人就是艾尔海森啊。她仿佛被一道惊雷正正劈中,张了嘴却半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艾尔海森,心里好似一千口大钟被敲得疯狂乱鸣:“这是梦,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猛地里有个声音急急大喊道:“行了我的姑奶奶,赶紧醒过来吧!”
是个女子的声音。旅行者猛一转头,惊道:“谁在说话?”她正在四下里寻那声音,却忽然觉得两肩上微微一沉,便被掰转回去,艾尔海森皱着眉头,看她道:“旅者。”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了?”
旅行者一把抓住艾尔海森的手,立即道:“难道你……”
她原本是想问艾尔海森有没有听见那声音,可见到艾尔海森看向自己的眼神甚是担忧,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猜想他方才应是没有听见的,是以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去,想了想,只哈哈笑道:“没什么,大概……大概是我昨日睡得晚,听错了,没什么。”
话音未落,她的背脊却陡然爬上一股森森地寒意,因为她听见“啪”的一声响,就像是拍掌或是手拍打了在额头上,方才那女音惨然道:“天啊!”
旅行者全身只是一僵,两眼发直地望着屋里,眼前灯火曈曈,红烛娇艳欲滴,一派喜庆。她觉得肩上又紧了紧,便缓缓地转头去看艾尔海森,艾尔海森对她微微一笑,道:“旅者……”她看见了艾尔海森启唇说着话,可是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话,她只听得见另有一个艾尔海森的声音唤她道:“旅者!旅者你在哪儿?”
这声音如同方才那声音一样,一句话之后便消失不见了。她恍然一瞬便缓过神来,见艾尔海森仍微笑着看她,眉目间和缓,柔柔的仿佛一湖清水,问她道:“怎么了?”
她摇头道:“不对。”
自她见艾尔海森第一面到现在,艾尔海森的脸上从来就没有过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从来都是空洞洞的有如一潭寄水,说话的音调也从来平板麻木、不温不火,总之不像一个活人,换言之,不像一个有【蓝色的】有肉的人,而眼前的这个艾尔海森与平常的人,太像了,正是因为像,所以眼前的这一幅画面却变得诡异起来。
旅行者霍地站起身,艾尔海森随后也缓缓站起来,她向后退了一步,艾尔海森仍然微笑着看她道:“怎么了?”说着便朝她迈步过去,一边迈步一边很诡异地微笑重复着:“怎么了?”他是在迈步向着旅行者走,可是却好像一直都在原地,每说一句,他脸上的微笑便愈加深刻也愈加诡异,脸上白皙的皮【肉逐渐变得透明,透明得可见肌理,可见白骨,那森森的白牙却还在上下牵动重复着:“怎么了?”
猛地里满屋强光,旅行者伸袖在眼前一挡,待那光缓缓暗淡下来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声,是几个孩子在唱童谣:“丑八怪,没人爱,又没爹,又没娘,你说奇怪不奇怪,丑八怪……”
旅行者放下了衣袖,见到不远处的墙根下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一边重复地唱着那个童谣,一边嘻嘻笑着对着他们围成的圈子里手舞足蹈。她兀自晃了晃神,却突然有个声音道:“我的妈,你总算舍得醒来了。”
正是方才她两度听到的那个女音。当下旅行者便清明了些,脸上抽了抽,确定道:“你是……问、问心。”
问心无奈地“哎”了一声,道:“真难为您还记得我。”又道,“我说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旅行者知道它又要说个没完了,问心每次帮完她,都要罗列一堆出来说明自己的错误行为和它的英明神武,所以为了保证耳根清净,旅行者便赶紧扯开了话题:“这、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