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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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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周宓自觉从书房里出来,除了沾着一身木屑,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大家狠狠松了口气,纷纷扬起笑脸跟姑娘打招呼,谁也不敢表现出异样,仿佛如此便能让周宓不去想伤心事。
周宓同样表现如常,一点看不出难过的样子。
瑞香怀疑白天在闵容州面前,她表现出的那点忧郁之色也是装的。
饭后,周宓在内院庭中小坐,正瞧着石榴树上的新芽出神,忽听瑞香开口。
“今晚我会离开。”
周宓转眸看过去,点了下头,什么都没问,似乎也不惊讶,只笑着送出祝愿。
“祝你前途光明,平安顺遂。”
瑞香忽然有种错觉,周宓一直清楚她的身份,也知道她经常与人传信,甚至入京那日故意让她外出买饮子、订席面,就是在为她制造机会。
但对上周宓浅笑盈盈的面容,瑞香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幼年失去双亲,早早经历过人情冷暖,故而心性比常人早熟圆滑,有时过于通透可能会显得薄情,但她一介弱女子要想自保,使用何种手段其实都不为过。
瑞香谢过周宓的祝福,默了默,没忍住问道:“周姑娘打算学木匠?”
周宓摇头,语气极其自然地解释,“我之前不是将手杖送给了一位老奶奶,正好闲来无事,就想自己做一根。”
瑞香:……
舅舅断亲了,未婚夫去忙退婚,您却闲得要做木匠活打发时间?
瑞香不理解,并有理由怀疑在周宓心里,前面两个大活人加起来可能也比不上她的手杖重要,值得她多费心思。
她说什么来着?好薄情的弱女子。
周宓像是看出她的想法,笑着闭上眼,指尖轻慢地敲击扶手,老神在在地念起经来。
“法从缘生,即无自性。若无自性,即是本来不生。因缘和合时,亦无所起。因缘离散时,亦无有灭。是故如净虚空,常不变易……”①
瑞香:……
当夜,瑞香悄无声息地离开集贤坊,所去之地却非皇宫,而是某处私人宅邸。
书房内,案桌后坐着位头戴白玉面具的男子,其身修长,举止雍容,不必观其貌便可见其风雅,气度非凡。
此人便是瑞香的顶头上司——玉面判官玉无暇。
传言,凡由他主动呈上御案的名字,无不落得个人头滚滚的下场,所以人送外号白无常。
当然,这位大人所属暗阁,是最为隐蔽的皇帝私部,知之者甚少,这外号也是内部人偷偷取的。
瑞香回来复命,几句话将最近三日发生的事讲明,此前因为一直有书信送回,无需赘述。
玉无暇听完只点了点头,似乎对此事并不上心,反而问她。
“如今你已在外露面,不好再做暗卫,日后有何打算?”
瑞香沉吟一瞬,答:“属下愿听大人安排。”
玉无暇笑问:“让你继续去给人做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瑞香单膝跪地,毫不犹豫,抱手道:“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玉无暇觉得无趣,低头继续翻看公文,淡声道:“我给你三天考虑时间。”
瑞香起身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见上司心情似乎还不错,斟酌开口。
“大人,属下有一事好奇。”
玉无暇头也没抬,“说。”
瑞香直言道:“属下想知道,周姑娘有何特别之处?”
玉无暇掀了下眼皮,反问道:“你可有发现她哪里异常?”
瑞香摇头,“未曾。”
正因为没发现,她才好奇上司为何派自己千里迢迢赶去安北,不惜任何代价将人安全带回来。
玉无暇又问:“在你看来,她为人如何?”
瑞香诚实回道:“周姑娘心性豁达,圆滑而不失率真,是聪慧之人。”就是有时想法古怪,叫人摸不着头脑。
玉无暇听到这般溢美之词,放下手里公文,好整以暇地看向瑞香。
“那么你觉得,一个如此聪明的人会随意叫人看出破绽吗?”
瑞香一怔。
玉无暇忽地轻笑一声,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此女有何不同,只知咱们陛下非常看好这门亲事,若你将来有所发现,记得来告知我一声。”
瑞香在这位上司手下办事已有段时间,知道对方不屑于欺骗下属。
此番话虽未否定她的疑虑,却也在提醒她,对有些事不要过分揣测追究,因为大多时候,陛下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属下明白了。”瑞香拱手一礼,就此退下。
她与周宓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如今任务已了,就该及时放下。
她当下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前途。
“祝你前途光明,平安顺遂。”
瑞香眺望西方即将消失的月华,忽然想起周宓的祝愿,唇角微不可察起地上扬,好像提前看到了些许曦光。
……
周宓在书房里忙活了三日,终于打磨出一根可用的手杖,竹身木柄,柄用青绸包裹以配色,并以珍珠银线做收口来掩饰衔接处的瑕疵,总体美观,又不伤手。
周宓横拿在手中端详,越瞧越满意,马上起身试了试,确认还算结实。
“嗯,我还挺有天赋。”
方桃大丫买完菜走侧门回来,仔细栓好门后,边商量今日菜色边往里走,才跨过一道门,就看到周宓拄着拐杖站在门房前,笑盈盈地听一旁老张和许正夸夸其谈。
“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小的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手杖。”
方桃大丫却吓得差点掉了胳膊上挎着个篮子。
前几日老张就郑重告知他们,姑娘并非天生腿残,而是去年踏青游玩时不小心摔下马,只是右腿骨折有点严重,但很快就会好的。
方桃大丫自然替主子高兴,连带着对主子沉迷木匠的事也很快接受。
姑娘就算和上官府断亲了,将来不嫁人,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钱有闲,就算有点特殊爱好怎么了?
想想还有些人养面首、豢私奴呢,他们姑娘只是喜欢做点手工罢了。只有见识浅薄之人才会对此指指点点。
这都是老张这几日给三小只灌输的思想,为的就是安抚人心,且显然是有成果的。
三小只觉得,只要对方不到跟前找茬,他们的生活就一如往常,总归是比以前忍饥挨饿强得多。
积极如方桃,已经开始使心眼子为自己谋划未来了,她觉得既然姑娘腿会养好,不是残疾,闵公子也不一定就真的会退婚。
毕竟姑娘性子好,长得又好看,还,还有手艺,哪个男子不会喜欢呢?等将来姑娘嫁入侯府做当家主母,她和大丫岂就是陪嫁,侯府主母跟前最得脸的女仆,那是何等的尊荣?
于是这两日方桃费尽心思搜罗利于骨折的食谱,就是想在姑娘最需要人照顾时表现一番。
可她才熬了两日的骨头汤,还没来得及单独献殷勤,姑娘就站起来了?!
方桃觉得自己要比大丫许正快一步,率先升职的美梦好像有点碎了。
大丫则单纯是心里一直把周宓当瘫痪病人看待,乍然看到她站立的姿势,被惊到了。
周宓偏头扫过把心情写到脸上的两丫头,笑得随和,“回来了,今儿买的什么菜?”
方桃瞬间回神作答,“买了新鲜的荠菜,嫩笋,还有一条打捞不久的紫鱼,几根胡萝卜,还,还有几根彘棒骨。”
周宓想到前两日的骨头汤,沉吟一瞬,道:“午食有鱼就好,棒骨留着晚上熬汤煮面吧,羊肉臊子面也不错,明日可以买点羊肉。”
方桃红着脸应下,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瞧出来了,当即臊得落荒而逃,“奴婢先去把鱼处置了。”
周宓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道这丫头机敏有之,但脸皮太薄,都忘了关心她怎么站着。
“这手杖是姑娘做的?之前是因没有手杖才用轮椅?”大丫好奇道。
周宓立即笑眯眯,举了举手杖,道:“我现在也不宜久立,平日还要多靠轮椅,不过这手杖确实是我刚做好的。”
大丫已经默默观察了一会儿,见姑娘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她回话,便夸赞道:“真好看,一瞧就知道是女儿家的物什。”
周宓满足了,倒是没打算当场走几步给大家看,而是让许正把书房里的轮椅搬出来。
重新坐回轮椅上,周宓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老张,“三哥有消息了吗?”
三爷爷家的嫡孙周斓是今年的考子,许久没往家里去信,三爷爷担心出事,又怕打搅他考试,便交代周宓入京后打听一下,确认他是否安全。
提起此事老张皱起眉头,“自打来了京都就一直在打听,据三郎一起考试的同窗说,三郎春闱落榜后就搬离了住处,两人便再没见过,这几日我四处打探也没得到消息,会不会已经启程回安北了?”
周宓回周家不足两年,与周斓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以她对周斓浅薄的了解,觉得他不会这么快离开京都。
何况周斓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清楚要为自身行为担责,倒是不必非要放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既然答应了三爷爷,还是要用心找一下的。
“我是不是还欠范公子一顿饭?”周宓看着老张道。
找人么,自是要有人脉的去找才更快。
“上次去西市采买,范公子不是还特意让人暗中保护你们来着,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呢,人情债总欠着不还只会越积越厚,小事上该表示也得表示一下。”
老张懂了,“我这就去挑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去感谢范公子,顺便问他何时有空,姑娘可一直没忘了那日一饭之约。”
再顺便提一嘴三郎的事,范公子这么好的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老张开开心心去库房挑礼物。
听了全程的许正:……库房里的东西好像都是前几日上官府退回来的。
不过也全是经姑娘筛选过的,能在上官府走一遭的东西,也不必担心会被一个纨绔子嫌弃。
许正表示又学到了。
……
找人并非朝夕之事,周宓得知范博应下帮忙,就没多在周斓身上耗费心神,她现在正对着一张拜帖沉思。
拜帖是太平侯夫妇下的,上头写明了三日后会来周家商量两家孩子的婚期。
对方家长如此积极,周宓是有些惊讶的,毕竟闵容州态度摆在那。
但也并非全无预料,好歹是皇帝赐婚,京都耳目众多,闵家心里如何想不重要,面子活还是得做好的。
以闵家的家世应当已经查清了她现在的情况,周家有资格替她做主的长辈都在安北,他们不送信去安北,反而要登她的门,或许来者不善?
那么问题来了,商量婚期时未来新人是不能在场的,三日后她该请谁招待太平侯夫妇呢?
周宓沉思了几息就把帖子丢到一边,抬起头看向正焦急等她想法子的老张。
“张叔。”
她刚开口,就见老张猛然后退,连连摆手。
“姑娘,您叫我多少声叔,也改变不了我不姓周啊,况且我一直在外露面,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只是下人,这事我真不行。”
周宓纳闷,在张叔心里她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有多不靠谱?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神色从容道:“张叔您想多了,我只是想让您帮我送封信出去。”
老张这才放心了,见周宓拿起毛笔在白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连个信封都没装就交给他,猜想收信对象必然是姑娘极为信任亲近之人。
在老张期待的目光中,周宓轻松吐出几个字,“两日内交给闵公子就行。”
老张:……好吧,这人确实也不需要浪费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