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寨女婿》周小香风

3、下山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几年过去了，算起来，龙啸已经在山上住了六年了，说话的嗓音都变了，人也愈发挺拔高大，从半大的小子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十六岁少年。

　　这日傍晚，林媚儿冷着一张白脸子说道：“我也要去。”

　　龙啸心平气和地反问：“你也去？”

　　不等她回答，他继续说道：“真是胡闹，你当我是去山下玩啊，可以带你一个？”

　　林媚儿知道自己此刻的面貌大概不好看，一张脸也许宛如挂了霜，于是扭开头去，她避开龙啸，对着照壁释放冷气：“我这一趟要跟你去，不为别的，也不是自不量力的要给你帮忙。我明知道你——你们是闯龙潭虎穴去了，自己怎么还能在家里坐得住？”

　　这话说完，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龙啸的回答，于是试探着向旁横了他一眼。这一眼横得小心翼翼，因为有时候在她眼中，他是如此的风华夺目不可逼视，以至于她单是看见了他，都会受到刺激。十四岁的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正到了慕少艾的年华，目光向着龙啸一触即收，因为她发现他正望着自己——与其说是望，不如说是审视。

　　“我们不是下山去玩。”他说了话，还是那么一团和气。

　　林媚儿一听这话，又来了气，近一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脾气一阵大似一阵，无缘无故的也会恼。一扬下颏转向了龙啸，她迎着他的目光反问：“只能你们男人下山，我却不能吗？”

　　龙啸的瞳孔之中有她的倒影，那影子像只气急败坏的斗鸡。然而龙啸不和她一般见识，反而是笑了：“反正我不能做得了主，你和你爹说去。”他看她总是笼统的看，倒是不大细看她的相貌，因为知道她生得美。他不愿自己是为了美色而欣赏她，所以为了避嫌，索性要忽略她的脸。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她落入了他的阴影里，眼前就是他的下巴。他的脸已经够干净了，但下巴和嘴唇上方还是透出了青色的须根，嘴唇是薄薄的，有轮廓有棱角，倒是给他添了几分秀气。

　　林媚儿再次移开了目光：“我就是知道他不答应才来找你。”

　　两人还没争论出一个结果，吴兴来了。

　　龙啸被他一胳膊揽住了肩膀。龙啸就够高了，然而还不及他的雄壮，这一揽揽得费劲，胳膊顺着肩膀滑上了后脖颈，于是他哎呀呀的歪了肩膀猫了腰，就这么被吴兴搂着脖子，一路搂去了他房间。

　　三个人关了门。吴兴道：“大王这是第一次说叫你一同下山，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龙啸无所谓地摇摇头，“大概是试探我，试探不行就杀了我吧。”

　　林媚儿开了口：“不能！我爹没那么坏。再说还有我呢！”

　　龙啸道：“你们虽然绑架了我，但这些年对我一直不坏，你们对得起我，我当然也得对得起你们。”

　　吴兴问他：“万一你也想杀我们呢？”

　　龙啸看着吴兴，看他一脸坏笑，当即转过脸又去看林媚儿，林媚儿漠然的盯着他，也不肯表态。两人看着全是那么的不怀好意，分明是都怀疑他，气得他脸色一变，闹起了少爷脾气，嘴也狠毒了起来：“那你们就给我死去吧！”

　　然后他翻身躺下，往床里一滚，吴兴问他：“这就睡了？不洗洗了？”

　　他背对着这两个人，不回应，于是吴兴又伸手一捅他的腰眼：“生气了？”

　　他这一指头捅到了对方的痒痒肉上，龙啸猝不及防，当即大笑一声一蹬腿，腿长，他一脚丫子踹中了林媚儿的屁股。林媚儿猛然起身，回头呵斥了他一声，这一声听着凶厉，吓得他猛一收脚，圆睁二目望向了她。

　　林媚儿沉着脸说道：“别闹了，前途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哪来的心思胡闹？今晚也别洗了，就这么睡吧，反正你明天就走，要洗回家洗去！”

　　离开了龙啸，分头去休息，然而心神不定，都睡不踏实。与此同时，吴文明也已经回到了林钧面前。林钧没睡，正陪着他等消息，红脸自觉着又有功劳又有运气，这时就喜滋滋的做了一番汇报，最后又道：“徐润蕾的父亲已经被罢了官，她没了后台。我们明儿去抢他家商队，看下龙啸的态度，不行就结果了他，谁知道留着以后是不是一个祸害。”

　　远方的小山头上立着一小片草棚土屋，是他们的山寨，其中一间格外宽敞一点，算是他们的聚义厅，众土匪晌午时齐聚于此，龙啸走进厅里时，本来烦扰纷闹的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不理解为何要带他一同去打劫，只是他们不满也无用。

　　龙啸被布条封住了眼睛，林媚儿一路牵着他下山。众人趴在路边的山坡上，远远的看见一路车队越走越近，山匪们按耐不住，嗷嗷嗷地冲了下去。

　　马儿受惊长鸣，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徐润蕾和儿子被人从马车里拎出来扔到一边，她瑟瑟发抖地把儿子紧紧抱着。

　　林钧上前用刀挑起徐润蕾的下巴，看着风韵犹存的她语气轻佻道：“龙夫人，从前咱们只有过书信来往，今儿是第一次见面。”

　　徐润蕾往日端庄的面容早就绷不住了，她声音颤抖道：“你想怎么样？钱财都给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当年许诺花五万两买你家大少爷一条命，最后我把事办成了，你也只给了我一万两呢。”

　　“我……”她结巴了半天，“我这次所带的财物都给你，都给你，应该也够了吧……”

　　“这怎么能一样，这次的钱财是我和弟兄们自己抢来的，又不是你主动给的，要不然…你将你小儿子押给我，到时候你拿四万两来赎！”

　　徐润蕾悲鸣一声“不可能！我儿子怎么能给你！”

　　林媚儿来了兴趣，定睛细看，结果发现他们兄弟两个其实都是一路的长相，只不过龙啸的面貌更柔和些，而他那弟弟看着硬邦邦直挺挺，整个人是介于英俊和刺目之间。

　　“你继母和弟弟在那儿。”

　　龙啸摇了摇头：“她是我的仇人。”从前他以为她只是见死不救，从未想过竟是她花钱找土匪绑了他，还要他的命。

　　林媚儿惊了一下，从未看过他如此仇恨的目光。偏巧这时徐润蕾忽然一抬手，用手帕触了触他弟弟的额头鬓角，分明是在给他擦汗。扭过脸再去看龙啸，她见龙啸定定的盯着那两个人，牙关咬紧了，目光也是直的。

　　她不由分说，带着龙啸蹲了下去，然后一转身背靠巨石坐了，她说道：“别看了，仔细让他们发现。”

　　龙啸的声音有些颤：“我真想去问问她，我没招惹过她，她当年怎么忍心让人来绑我？”

　　“那你去问吧，她若是知道你没死，迟早还得想办法杀你，你今日正好自投罗网，也好省些事。”

　　龙啸忽然向她一扭头，眼眶是红的，眼泪亮晶晶：“你闭嘴！”

　　没人敢这么呵斥林媚儿，但林媚儿看着他的眼睛，只觉自己和他心灵相通，他的惊惧迷惑、恐慌茫然，她全知道。既是知道，就不能和他一般见识了。向着他伸过手去，她用掌心擦拭了他的泪水，他不躲不避，依然瞪着她，像是孩子对亲人发怒，恼是恼的，亲也还是亲的。

　　吴兴杀得正在兴头上，见龙啸和林媚儿那边情况不对，跳了过去，他懒洋洋的靠近了他们道：“你不想和你弟弟后娘相认了？”

　　龙啸眼睛里还是湿润的，似笑非笑的一抿嘴：“你说呢。”

　　然后吴兴吃了一惊，因为龙啸忽然转身拥抱了他，抱住之后，还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烈火见真金。你才是我的亲兄弟。”

　　吴兴愣了愣，随即一把推开了龙啸，简直有点尴尬：“行了行了，你刚发现我是你的亲兄弟？我可早就拿你当大哥了！”

　　最后，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交易，总之徐润蕾和儿子被放走了。

　　凌晨时分，龙啸做了噩梦。

　　林媚儿因为心中一直担心着龙啸，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大晚上跑去他房间看他。

　　他出了一头一身的汗，人在梦中醒不过来，只从鼻子里往外嗯嗯的哼。她握住他的肩膀狠摇了摇，他醒了，怔怔的和她对视，起初像是不认识了她，后来回过神，认识了，他竟蜷缩了身体，向她怀中一拱。拱了之后还不够，他又将两只泪光闪闪的眼睛贴上她的肩膀，缠绵而又坚决的来回磨蹭，蹭得她肩膀潮漉漉。从来没人这么拱过蹭过她，她推了几下之后，没什么用，就踏实着相拥着倒下去一起睡了。

　　在黯淡的晨光之中，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脑袋，打了个哈欠，眼皮也重新阖了下去，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