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艾初若

2、第一章:生辰礼

　　今日是江静姝十五岁生辰及笄的日子，也是她被江国公府放逐的第十个年头。

　　不过不要紧，她也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她内心里自我安慰着。

　　打她记事起，她就已经在这座京郊小院了。

　　从庄子里为数不多的婆子们口中得知，她是江国公府的嫡长女。

　　还能有几个婆子为她准备日常的餐食，给她送来四季所穿的衣物。偶尔派人来看看这些婆子是否苛待于她。这可能是江国公府没有完全忘记她，对她最大的善意了。

　　她是为什么被送到京郊别院？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有人说过，但是确实过的太久，忘记了。

　　她猜想，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患有顽疾。世家大族里小姐多的是，一个身患顽疾的废物，多半是没什么大用的，就干脆直接放逐出去，以免累了家族名声。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那些个婆子平日里也不大看管她。她挺自由的，人是自由的，心也是自由的，就连春日里吹在人脸上的风，也都是自由的。

　　在大栗朝，十五岁生辰是女子行及笄礼的时候。

　　江静姝不知道京都里，女子及笄前和及笄后有怎样的改变。

　　偷偷听到那些婆子们闲聊过，说她们的孙女到了及笄之年，却是可以定亲的年纪了。

　　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定亲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想娶她？

　　江静姝端坐在铜镜前，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上她最喜爱的青绿色锦缎罗衫衣裙，佩戴上对应轻叶翠玉步摇。只因他曾经夸过，说她穿着青绿色的衣衫特别漂亮。

　　对着镜子反复看了好几遍自己的妆容样貌，最后临近出门才匆匆带上一个轻薄的披风带着满脸的笑意走出了京郊别院。

　　江静姝此刻的心境都是明媚的。像此刻温柔的吹在她脸上的春风，温柔且动人心弦。

　　走了一两刻钟，终于到了她和许嘉应约定的地点。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就那样站在柳树下。柳树的枝条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着，更显风情。

　　微风拂绿树，春意满京都。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句诗。真正的春天，它终于来了。

　　“念念！”江凡与转身便看见了那个站在远处呆望着他的傻姑娘。

　　听到呼唤声，她回过神来。一抹娇羞的红晕也偷偷的爬上了脸颊。

　　她的少年郎也看见了她，还冲她招手，唤她过去。

　　江静姝带着急切的步伐，小步的跑到江凡与面前。

　　语气里透露着娇羞，说道：“今日出门迟了些，你怕是等了许久吧！”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江凡与语气温柔。

　　“前两日你约我在此处见面，可是有何事要说？”江静姝两只手攥紧手里的帕子，希望借此减少内心里的紧张感。

　　前几日江凡与约她时，她有在猜测，许哥哥是不是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是不是要给她送生辰礼，才约她的。

　　但是那都是她的猜测，一切要等许哥哥亲口说出来那个肯定的答案，她才能放下心来。

　　“凡先生前几日让我过来考究你的学问，怕你平日里躲懒去了。”江凡与假意不记得江静姝的生辰，逗逗她。

　　听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江静姝心里充满憧憬喜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荡然无存。

　　就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转成了灰心丧气的模样。就连说话也透出了失望的语气：“原来是凡先生交代的啊！”

　　只有她一人记得自己的生辰。就在往些年的清晨，她都会收到国公府里一个一等丫鬟送来的礼物，说是国公府里的大小姐特意送来的。那可能是江国公府里，唯一还记得她生辰的人。

　　今日她都用过午膳了，都没见着有人送来礼物，她终究还是被江国公府遗忘了。本来心里已经有了些失落，但是一想着许嘉应与她的今日之约。还想着她的少年郎记得她的生辰，那些失落也消散了些。

　　原来她的少年郎是受凡先生之托来找的她。不是因为记得她的生辰。所以就连他，也不记得她的生辰。

　　江静姝感觉胸腔里挤满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真的好难过，好难受。

　　江静姝强忍着，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明明出门前有那么多的期盼，那些期盼有多重，她心头的失落就有多重。

　　不要哭，眼泪不能流出来。不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生辰？忘了就忘了吧！可是为什么偏偏人生中最重要的及笄的十五岁生辰，会被所有人遗忘。国公府里的人，就连她的少年郎都忘记了。

　　十年来被家人抛弃和遗忘的委屈，就在江凡与刚刚的话语中，全部涌上了她的心头。

　　江静姝感觉自己的眼泪要控制不住了。她慢慢的转过身，倔强的抬头看向天空，尽力的想要让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倒流回去。

　　看见江静姝的动作，江凡与内心里暗自道，不好，玩笑开过了。

　　他赶紧走到江静姝面前赔不是：“今天可是我们念念十五岁的生辰，我当然记得。”伸手轻柔的擦拭着江静姝脸颊上的泪珠。

　　“是我不好，我只是故意逗逗你的，却不想把你弄哭了。”

　　“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早便准备好的生辰礼，展示在江静姝面前。

　　一条金子打造的长命锁，细链子就这样悬挂在江凡与的一只手指上，锁头在空中摇晃。

　　逗她？原来他还记得。江静姝眼眶微红，眼睛湿润。带着满脸委屈的模样，看着江凡与。

　　“是许哥哥不好，在我们念念最重要的生辰里，还想着逗弄一下念念。许哥哥错了，好不好。”江凡与牵过江静姝的一只手，撒娇着，求着江静姝的原谅。另一只手则依旧是将项链举起，展示给江静姝看着。

　　江静姝伸手接过，细细的端详着。长命锁上镶嵌着白玉祥云。祥云的纹路很清晰。做工是非常用心了。这个礼物很贵重
　　。
　　她的许哥哥确实还记得她的生辰，江静姝也破涕为笑。脸上又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只是她眼角还残留着刚刚的泪珠。

　　还好，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她还没有被人遗忘。

　　“生辰快乐，念念。”江凡与语气温柔宠溺。

　　“谢谢你，许哥哥。”她将长命锁又塞回江凡与手中。“我很开心，许哥哥还记得我的生辰，可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比往些年的都贵重太多，我受之不起。心意收到了，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是你的及笄生辰，配的起这样的礼物。而且送出去的礼物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江凡与将长命锁扣在江静姝的手心里，不准她还给他。

　　这只长命锁上的祥云图纹，是他特意找的天地之中的灵玉，亲自雕的图纹，用神力镶嵌上去的。

　　上面有一个天神的祝福：祝他的念念这一世能够福寿绵长，夫妻和睦，白头到老，儿孙满堂。能够安然无恙的渡过这一世的劫难。

　　等她遇到真正的许嘉应，这块带着神的祝福的灵玉会替他保护她。这样，他也就能安心的去闭关修炼。

　　江静姝实在拗不过江凡与，也只得接受了。心里想着，等她的许哥哥过生辰，她也要送一个贵重点的。

　　江凡与道：“我亲自为你戴上可好？”

　　江静姝面带羞涩的点头同意。

　　他温柔的撩起她的乌丝，动作轻柔的为她戴上长命锁。

　　指尖轻点，触碰到她的脖颈，有点微微发痒。动作似乎有点暧昧了，她感觉到一股热意又浮上了她的脸颊。

　　“答应我，今日我为你戴上的长命锁，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摘下来。”少年郎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她感觉她的耳朵也变得很烫了，像冬日里烧霜一般。

　　“好的，许哥哥。”她点头应声。

　　长命锁佩戴好，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微微的拉开了一些。

　　“念念。”江凡与双手抓着江静姝的两只胳膊，让她整个人不得不放下害羞，完全面对的看着他。
　　他郑重其事的开口：“若是我今日真的不曾记得你的生辰，你是不是很难过。”

　　“嗯？”江静姝不理解，许哥哥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内心里最真实的答案”江凡与眼睛盯着江静姝。

　　听着江凡与的话，江静姝抬眼。两人四目相对。江静姝觉得她的许哥哥好像要从她的眼睛里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隔了半晌，江静姝才点头。确实很难过，像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难过，为何要闷在心里。不开心为什么不说出来？”江凡与语气凝重。

　　“嗯？”江静姝疑惑。从前她难过，无人倾诉。后来遇见了他和凡先生，她就没有不开心，已经忘了难过。也忘了难过还能找人倾诉。

　　“下次，不开心，要直接说出来。说出来，我会努力的去解决我们念念的不开心，知道吗？”他抬起她的下巴，再一次让她的视线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容她拒绝。

　　还有一年时间，按照司命说法，一年后她就会嫁给真正的许嘉应。他希望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教会她倾诉悲伤。不要将什么都压在心里，心事压的多了，人又怎么会快乐？

　　“知道了，许哥哥。”江静姝点头答应。“以后遇见不开心的事，我会尽力去开口，去跟许哥哥说。”
　　江凡与道：“不开心要跟人倾诉，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也会尽力分担和开解。遇到开心的事情也可以跟人分享，让别人感受自己的喜悦。”

　　“好！”江静姝面带笑意，乖巧的点头。

　　“我们念念真乖！”江凡与宠溺的摸着江静姝的头，脸上笑容浮现。

　　这个摸头的动作，却让江静姝产生可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小时候好像凡先生也喜欢这样摸她的头。她这样想着，只是自从凡先生说她可以结业后，她就再未曾见过凡先生了。

　　“若是见到凡先生，还请许哥哥代我问声好。”江静姝突然说道。
　　“啊！好的。”江凡与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何突然提到凡先生。突然又想到，刚刚就是借着凡先生的名义逗她。

　　礼物送完了，人也聊过了，春日虽然暖和，却也还有些许寒气，尤其是带着水的河边更甚。

　　江凡与想着江静姝还是凡人之躯，尽量还是不要受风寒为好。便直接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好！”江静姝心里虽然还想着跟她的许哥哥多待一会儿，但是他已经先开口了，那也只能答应。

　　今日江静姝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带着满心欢喜来见她的少年郎。中间掺杂着一点点误会的悲伤。不过好在结局是好的，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

　　江静姝就这样带着甜蜜的笑容，跟着她心怡的少年郎，慢悠悠的往回走着。

　　春日里沿途的风景很美，花朵都绽放开来。就连风里都带着幽香，是醉人的甜蜜感。

　　她的少年郎应该是喜欢她的吧！江静姝内心里猜想着。

　　虽然他从未向她表明过心迹，可是他们平日里的相处，就像话本子里的男女那样。这应该就是互相喜欢吧！

　　可惜的是，因为她的顽疾，她不知道她的少年郎长的是何种模样。如果只看身量，应该是个翩翩俊俏公子的模样。

　　而且就她这个顽疾，长的好看又如何，不好看又如何？反正她也分辨不出来。只要是他，只要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就好。

　　就这样带着满脸的笑意，江静姝就连回到院子里的步伐都透着轻快感，和开心感。

　　回到院子里，江静姝便看见一个丫鬟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一个锦盒。看衣着，就是国公府里来的丫鬟。

　　原来，国公府里的那位小姐也没有忘记她的生辰，只是今日来晚了些罢了。

　　丫鬟也看见了回来的江静姝。端着锦盒，走到江静姝面前，欠身行礼。
　　丫鬟道：“见过姑娘。”

　　丫鬟继续开口：“今日府中来了很多宾客，实在抽不开身，还请姑娘原谅。”

　　“没关系，今日你能来，我很开心。”江静姝连连摆手，表示确实没关系。

　　国公府里丫鬟的到来，她很开心。这就表示国公府里的小姐也还记得她的生辰。

　　“小姐让我代她对姑娘说一声抱歉，也让我代她对姑娘说一声：生辰快乐。”丫鬟弯身行礼，表示致歉。

　　江静姝见状，立马扶起丫鬟：“回去也代我谢谢你家小姐，谢谢她还记得我的生辰。”

　　丫鬟打开锦盒展示给江静姝看，里面放着的是一只晶莹通透的白玉百合发簪。

　　看着盒子里的发簪，江静姝觉得今日的她似乎与白玉特别有缘，刚刚的长命锁是，现在眼前的发簪也是。

　　“这个白玉百合簪，我家小姐特意定制了一对。这一只是送给姑娘的，另一只留给了她留给了自己。她说百合的寓意是姐妹情深。”丫鬟指着盒子里的发簪，跟江静姝解释着。

　　“你家小姐有心了。”

　　丫鬟继续开口：“小姐还说，十五岁生辰，是及笄之年，该有的及笄对应的礼物也不能少。所以今年的生辰礼才是发簪。望姑娘莫言嫌弃。”

　　“怎么会嫌弃，这个白玉百合簪一看就很用心，很精贵。”江静姝连连开口。其实国公府里的那位小姐还记着她，她就很开心，有没有礼物对于她来说，其实不重要。

　　“盒子的暗格里，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是小姐留给姑娘平日里的花销。”丫鬟指着盒子的夹层说道。

　　她家小姐对这个双生姐姐可太好了。姑娘的父母，老太太都好像忘记了姑娘的存在，从未来京郊看望过姑娘。也就她家小姐这个妹妹，还一直记着这位被人遗忘的双生姐姐。

　　明明她家小姐在府里，因为偶尔还要打点下人，用到花销更多。她一年的月例银子加起来也不过才一百八十两。却每次在姑娘生辰时，将大头送给姑娘。

　　平日里还要攒银子给姑娘买生辰礼，今年这个格外贵重。差点没把她家小姐这些年的积蓄花完。
　　好在平日夫人见她家小姐银钱花的少，会时不时补贴一下小姐。要不然她家小姐可真就要过的很拮据了。

　　“礼物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府中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帮忙。”丫鬟将锦盒交到江静姝手中，便要辞别。“小姐说，过几日她会亲自来看姑娘的。”

　　每一年都是这样，在江静姝生辰这天，国公府里的那位小姐都有事情，抽不出空过来。但是都会派这个丫鬟来送生辰礼。过了五六天后，也会亲自来看她。

　　江静姝再一次悲叹于她的顽疾。因为这个顽疾，她不知道她的样子。每一年都是通过辨认服饰和声音来辨认这个丫鬟和国公府里的那个小姐。

　　“你等一下。”看见丫鬟放下礼物准备离开的动作，江静姝直接开口叫住她。

　　“我知姑娘是要给赏钱，但是姑娘也知，婢子是万万不敢收的。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婢子。”丫鬟也是直接就开口拒绝。

　　每次送完生辰礼，姑娘都要给赏银，她已经熟悉了流程。

　　闻言，江静姝伸进袖子里掏荷包的手直接顿住了。她都这样说了，江静姝确实也不好再强留她收钱。

　　“时辰也不早了，怕晚回去，城门就关了。”说完，丫鬟便再一次行礼辞别江静姝。

　　“好，还请一定代我谢谢你家小姐。”江静姝也不再强行挽留。

　　想要送送这位丫鬟出门，却还是被婉拒。说是让她不要折煞她一个婢子。